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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影
2004年07月14日11:21:00 网易文化 9√81
当天早上你初起来时心情格外明媚,如同当时透射到写字桌上的那方阳光。也正是由于当天阳光格外灿烂,所以心情才格外的好吧。沮丧的心情是自中午那阵才开始的。当时你正准备出去吃中饭,觉得自己胃口很好,便想美美地去吃一顿羊肉泡馍。
你抨上门,走下楼道。走到一楼和二楼楼梯拐角处,你看见周中光正往上走。他肯定是来找你的,在这揰民房里他也只认识你一个人。他仍然穿戴得很整齐,枣红色的西服黑色的西裤。脚上的皮鞋擦亮到那种程度也真够难为他了。头型三七分而油光可鉴。你一看见他心情便开始变坏了,象一条复苏的蛇一般。他有一副特别做作的正经模式,更有一套神经病似的思维。而不知为什么他又特别信任你,把你当作他最要好的朋友。你多次有意慢怠他,但他好像完全没在意。你也反省过自己,但不得其解――也许人一生中总要撞上一些天生惹你厌恶的人儿。比如周中光对于你就是这种人。你又不能很过分,只好继续与他假模假式的应酬。但他把你当成了他最要好的朋友,你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冤大头。如果刚才你早看见他来找自己的话,那么还可以躲进厕所避开他,现在你只能皮笑肉不笑了一下,“周中光,是你?!”“你准备出去啊?我来是给你说一下,那钱我再过一段时间给你还,下一星期――你不着急吧?”他说话的神情让我窝火。
“嗯,嗯,没事,你什么时候还都可以。”你说。你心里真够烦乱的,不就是二百五十块钱么,你几次都说不用还了,可他偏偏说这哪行呢,一定要还的。加上这一次,他已经是第十四次说“再过一段时间,下一星期”的话来,有六七次是专门跑来说的,剩余的七八次是在路上偶尔遇见时说的――他每见到你一次便说一次。以至于你很害怕碰见他,甚至要躲避他。妈的,用丹凤的一句土话来说,叫吃屎的把拉屎的给蛊住了。你说:“其实,那二百五十块钱你就不要再还了(这应该是你第九次说这话),以咱俩这交情(你不得不作出谄媚的样子,以乞求他能答应不还你钱,你巴结似的笑了笑)这二百五十块钱算个狗屁,你就不要再说还钱的话了。”你多么希望他能感受到你的痛苦,不还钱了,不要和你打交道了。可是他还是那副做作的让人厌恶的严肃地说:“这哪、哪行呢,咋能白拿人钱财呢!”你无礼地打断他,“哎,算了,算了,你要是还再这样那咱还是不是朋友(你心里又一次作呕,呸,朋友、朋友,不禁有一阵羞辱)!”“不行不行,还,还是要还的。”他做作的严肃地说,“正因为是朋友才更要还。”你真想照着他的鼻子揍一捶,不就是借了自己二百五十块钱么,就以为有权利讨交情了。你打了个岔,“你还没吃饭吧,走,一起去吃饭吧。”“我吃过了,”他赶紧摆手,“就是过来专门给你说一下,害怕你怪罪我,上一星期就说过这一星期要还你的――你看这都快半年了,我都不好意思了。”你只好装模作样的客气说:“没什么,没什么。”你慢慢挪动脚下继续往下走,他也跟着你下楼梯。你的心情怀透了。一只苍蝇。走到岔路口,他做作地笑了笑,“那好,过一段时间就给你还了,一个星期。”你再羞辱地客气了一下,“一起再去吃一点。”他拒绝着走开了。
你看着他慢慢混入人群的背影,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操他个妈,老来败坏小爷的心情。”呸。
你已经没有吃了吃饭的心情,但胃依然觉得很饿。羊肉泡馍看来是绝对不想吃了。你随便走进了一个小饭馆。这是你第一次光临这个小饭馆,人不是很多,与对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你坐到一个座位后,一个看起来颇为邋遢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她嘴边长了一颗黄豆粒大的“吃嘴胭痣”,上面还有一根黄灿灿的毛。她张开了口,“请问你要吃什么?”你更没有心情吃饭了,现在吃饭无疑成了一件心理负担的差使。你的肚子还在呱呱叫。你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反问:“你们都有什么?”这中年女人奇怪地看了你几秒钟,似乎你反问的问题另她为难。她也不耐烦地回答:“油泼面、烩面片、拉条子、炒细面、蒜蘸面,你看你还能吃个啥?!”你心里也笑了,就是,看着她那一张脸都够了,还能吃个啥。你不紧不慢地再问:“是不是手橄面?”那女人立刻否定,“其实手橄面才不好吃。”你不听她这一套,装作冷漠而失望的样子,说了声:“那算了。”你起身离座,准备走出这个小饭馆。那女人抢着再说:“手橄面和手拉面有什么区别么,其实手拉面还更有劲道。”你不理睬她,继续往出走,那女人便嘀嘀咕嘟地骂了一句:“摆什么臭架子哩,一看就是个穷娀,连一碗面都吃不起。”你回头看了看她,她不屑似的把脸迈到了一边。 你决定不吃饭了,尽管让肚子感觉着饿吧。这条小街上的饭馆、饭摊、饭铺就像仓库积压品一样一个挨一个,错落而无秩,有的甚至把锅灶都摆到当道上了。你一路走了过去,一路都有人向你吆喝:“来,来,来,里面坐,拉条子、拌面、夹馍、炒菜……”你把目光向前端直平视,昂首挺胸,冷漠地向前走。甚至有几次有人拉了拉你的胳膊请你到里面就座,“拉条子、拌面、夹馍、炒菜……,你吃啥?”你不理睬他们,一如刚才的冷漠继续向前走。你的后背强烈地感觉到他们用目光锥了你两下,他们又紧忙向别的人吆喝着了。你终于走完了这条小街,到了一条大街。
大街看起来就有秩序多了,你站在这个丁字形路口,不知道下一步你想干什么。别的人都来去匆匆的,你觉得他们象纸烟冒出的烟缕,一圈一圈地,扩散消失,再冒出,扩散消失。
你信脚往北面走,没有明确的目的。你突然想知道时间,几点了。但你自己从来不戴表,你觉得手腕上戴个表就跟戴了只铐子一样不舒服。你站住了,向四周望了望,人流活泼,车流活泼,树、公话、商店。有一个胖子甩着手向前走,向你这边走来。你看到他手腕上戴着手表,于是你便盯着他看。他警觉了,向路的更里边让开,撇过头要从你身边通过了。你对他发出了一声:“呃――,麻烦一下,麻烦你看一下你的手表,几点了?”他被你吓了一跳,喉咙处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吓的一下受惊的声音。他看了你一眼,很紧张。你歉意地一笑。
他终于回过神来,抬起手腕往表上瞄了好一会儿,让人以为他的表不走了。“还是你自己看吧!”他把手腕递到你脸前,另一只手捉着这只手的手背。你只好自己看,不知道为什么你自己也有点紧张,半会儿连时间都没认出来。说不定他已经在讥笑你连表都不会认。你把眼睛抬了起来,机械地说:“多谢了,麻烦你了。”他似乎嗯了一声转身就走。可你还在纳闷到底是一点十分了,还是两点过五分了。其实你可以推断一下,你起床时也就是个十一点多吧,洗淑了一下便没再干什么,然后出来在楼梯道碰见周中光,再就是想吃反而没有吃饭,应该没有流逝多少时间,所以差不多应该是一点十分吧。但你似乎总不相信自己的推断。
或者说那会儿你不愿相信自己的推断,就想明确地知道一下时间。你不知道你那会儿为什么就想知道一下确切的时间,你又没有什么约会、值班,或者赶火车、看电影。你顺手拽了一下一个正在匆匆行走通过你身边的女的的胳膊,她本能地躲闪收缩了一下,甚至尖叫了一声(别的匆匆行走的人也因此而短暂地驻了一次足,向他俩看了看)。她的脸色刷地一下都变白了。“实在对不起,请问你有表没有?”你问。
她的眼神有点冷瑟而恼恨,你觉得她的眉心有一股乖戾之色――你认为这是她平常什么时候也都会有的神色,而并不是因为你的这一唐突举动让她表现出来的。她却笑了笑,“对不起,我一般不戴手表,……,哦,我有电话,我在电话上给你看一下。”她把手中的手袋拉开,拿出电话按了一下荧光灯,“一点十三分。”你觉得她的声音挺好听,便再仔细地看了一下她的脸,那是一张天然有凛冽之气的脸。你又紧忙把目光收拢回来,“哦,多谢!”你自己先背过身往前走去。其实这时你走的方向已经反了,你现在是向南走了。不过无所谓,反正你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你却又信脚走进了一个小卖部,“你要什么?”当小卖部老头问你时你有些慌乱,自己怎么就跑到小卖部里来了?你看了看玻璃柜里的东西,还有老头背后货架上的东西。肥皂、牙膏、开水壶、电灯泡。铅笔、毛巾、口香糖、雨伞、脸盆、练习本、招贴画、发夹、方便面、手纸……,好像都蒙上一层一毫米厚的灰尘,散发着陈旧的气息。你觉得老头也是这些物品中的一件,你看着他,皱纹细密象木板上的纹理,眼神也虚飘飘的。他也看着你,偶尔闪亮了一下目光。
他看着你好像犹疑不定的样子,便有点好笑,“难道你不知道你想要啥么?”你只好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有打火机么?”你刚才好像没看到打火机,但老头只侧身往背后一摸便往柜台上摆出了四个打火机,一个无色透明的,两个黑色的,一个粉红色的。“你喜欢哪个颜色,自己挑。”他说。
你的手在四个打火机上空徘徊了几来回才再问:“你有没有紫色的?”老头回头看了看装有打火机的盒子,“没有,还有黄色的、绿色的、蓝色的。”你还犹豫了好一阵,当然了,你本来、本身并不需要一个打火机。那老头看你这一番作难,便说:“什么颜色还都不一样,只要能打着就行。”你觉得老头说话的声气和内容怎么那么熟悉,就像一个重影,很快便想出来了究竟。原来那个长了颗“吃嘴胭痣”的女人就说过这样的话。你冷冷地哼了一下,“那你还是给我来一个黄色的。”老头便从盒子里拿出一个黄色的递到你手里,把那四个打火机收了起来。你试着打了两次,两次都打着了,问:“多少钱?”“五毛钱,”老头回答,“你看你还要别的什么不,香烟?有白沙、希尔顿、好猫、钟楼、金丝猴、祝尔康……。”你摆了摆手,掏出一张十块钱给他。他摸摸索索了好长时间才钱给你找清楚。
纪彦峰看到这里问我:“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想表达些什么。”我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也许就是想表达一种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有的那一种……。”我发觉自己总是词不达意,“你总该知道马原吧。”“废话,”纪彦峰说,“你不是嘲笑我哩。”“你发现这家伙不但小说写得好,而且一旦说话就是高水平,绝对的高水平。”“这还用你废屁。”“贾平凹的《废都》他就说了一句话就可以让许多专业批评家要去上吊死了去。”纪彦峰笑不可吱。用张爱玲的一个经典描述就是,他笑起来象老鼠,不笑起来象猫。
“他说,《废都》是一本专门描写无聊的书。他是第一个把无聊作为文学主题并且在理论的意义上明确提出来的。”纪彦峰专心地听我胡卖弄,“他还说一百年后当代文学还能留下三部的话,其中有一部就是《废都》。你看,真正的大师,胸怀总是得坦诚让人不由衷的敬佩。实际上他的《虚构》就足可以流传千古。”我说着说着自己就兴奋了起来,纪彦峰听着听着也兴奋了起来,“正是惺惺惜惺惺。心怀坦荡,不是咱们这号人!““你知道人性八大恶不?““你就放出来吧。““怠惰、愤怒、情欲、贪吃、骄傲、贪婪、嫉妒。““七个了。““这七个是古希腊哲学总结的,二十世纪又增加了一条,绝望。这个,卡夫卡就经常表现这个主题,孤独虚无异化绝望。其实还有无聊,只是人们还没有总结出来。马原一下子把它拉了出来。的确它应该单独列出来,和八大恶排在一起,成为人类的第九宗罪。““其实王朔就是表现这一无聊主题的,表现得也很不错。““还有现在流行的所谓的小资情调――村上春树就是表现无聊的,而且他把无聊表现得津津有味。“我说。
“我正要说村上春树来着,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其实我更欣赏和喜欢英国的毛姆,他比村上春树以及村上推崇的菲茨捷拉徳要表现的还要舒展。特别是村上本人还需要题材上的不平凡,而毛姆随便采撷一下英国的生活场景就可以完成,简直达到了化境。“ “我觉得《红楼梦》也有同样的主题。“当然了,曹雪芹可不是一般的人了,《红楼梦》甚至可以压世界文学之卷,另能压卷的也不过《罪与罚》《悲惨世界》而已。“纪彦峰看着我,“呵呵。”“无聊,甚至可以说是人类最本质的一个常态或状态。”“无聊并不是字典上的那种甚至含有贬意的那个词,应该是人们认识到自己不论怎么做都是无聊的一个形态,从而更能认真生活。”“对,说到底,还是要认真生活。”“当然了,要不还谈……”你走出小卖部,边走边打量打火机,又打了七次。有六次打着了,一次没打着。你心里一边还在琢磨,自己买个打火机有什么用――自己根本就不抽烟,玩么?好像没什么好玩的。你一下一下地打着打火机。突然你想,打一百下,检测一下这个打火机的打着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第八下没有打着,一次,九、十、十、十一、十二、……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突然你意识到自己数乱了,重来。一、二、三、四、……四十七、四十八、四十――四十九,打火机已经被烧得烙坏了,你再打了两下,只能勉强冒些火星。你把打火机紧握在手中上下摇了一阵,再试着打了一下,还是不行。你看了看里面的气汽,还有三分之二,你觉得有些可惜。你把打火机高高扬起再往路砖上摔下去。啪,打火机爆炸了。其实你还是没掌握好技术,有些家伙能把打火机摔得跟一个大轮子鞭炮一样,咚地一声震天响。
你把打火机的碎片踢了一下,心中开始有一个意向。先去书店转一转,好久都没去了,看看有没有什么新书。
你在围着的一圈人跟前停了下来。你的目光从他们身子中间的缝隙蜿蜒了进去。原来有一个女孩跪在地上,脖子上挂了个纸做的牌子。牌子上用硬笔书法笔写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你看到她还戴着红领巾,面目清秀却脏兮兮的。甚至她脸上还有些青红淤伤。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上衣,污渍斑斑。灰色的格子裤,裤腿的长度显然不够,勉强能搭在小腿肚处。一双布鞋都开了嘴。围着的人有的马上就走了,便弥补上一个新来的,乍一看不过是个乞讨的,没什么热闹可看,失望地走开了。总有几个人却仔细地读起她脖子上的牌子。他们甚至读出了声音:各位叔叔、阿姨、伯伯、哥哥、姐姐,我是湖北宜昌市第四中学的一个学生……
这些你也算见得多了,真假莫辨。你看到女孩手中还拿了个小本本,估计是她自己的学生证什么的。她面前的破铁碗里有些许零钱硬币。你看着她自己似乎也有一种难过的感觉,但你又没有掏出自己的零钱。你反而在心里暗咒自己那廉价的同情又是多么可恶呵。你转身离开了这圈人。
你走进了西部文化书城,玻璃门两旁的门迎冲你笑了笑微微地躹了个躬,“欢迎光临。”你冷漠地点了点头。正对着门的大厅中央有一个微型的假山涌泉,里面还放养了几条金鱼。你看了会儿金鱼才拐向左面书架区。这个书城有三层,你常来第一层,第二层基本上全是学生考试用书,第三层更像一个私家藏书阁。你先看了看书城自己做的畅销书排行榜,比上次来没什么变化,好像增加了那《一个清华女生的特别日记》。这书的半腰上套了一个两纸宽的牛皮纸,上面写有广告词:中国理科最高学府女生的心理和秘密。你嘲笑地想:“因为是个清华大学生,而且是个女的,就比别人不一般了么,值得这么做?!难道我明天去做个鸭子,也随便写本日记,叫《一个鸭子的普通日记》不也可以了么?!”书架前有不少人在看书,他们和你一样,大多数情况下就像在图书馆一样,只看而不买。
你在文学书那一块,先一排一排地浏览书名。这些书真算得上琳琅满目。但你总觉得有一种陈旧而闷压的气息自其中散发出来。你觉得处在这样的书堆中连人也会散发出一样陈旧的气息来。你突然联想到烧书,这些书如果烧起来一定很壮观,也一定很有意思。中国自己不是有焚书的传统么,秦始皇开的好头。后来历代历朝或更新换代都要大大小小地焚一下书,清时和文化大革命时分别形成了第二次和第三次高峰。关于焚书的历史,似乎是中国特有的。
你胡思乱想了一阵,看到有韩东写的新小说《扎根》。你把它抽出来,先看了一下目录,序言和后跋,然后翻开正是内容看了起来。你一口气看了一大半,觉得有点压抑。你有一点怅然,把书插回原处。你想再换本书看看,却突然感觉到书要劈开你的脑袋,可恶极了。你活动活动腿脚。站立了将近两个半小时,都麻木了。
你看看分布在其他书架各处的人,发现他们的表情也很呆板。同时你突然感觉到你的膀胱有点胀疼,你需要去厕所释放上一下。
厕所在二楼。你从电梯上了二楼,别人有意无意地看了你一眼,你暗自便有些羞辱和不好意思。你进了厕所的卡间,挂上钩链,解开裤子释然而舒坦地坐在马桶上。
厕所很安静,好像没有别人在上厕所,只有水的声音。你舒了一口气,看了看卡间的四壁,干净而利落,视觉上很让人舒服。仿真虎纹大理石木板,紫色的地板转。你舒畅地尿了一把,但却没有大便的意思。
奇怪,你刚才还迫不及待地想拉一泡回肠荡气的大便来。也不知怎么的你的什物却勃了起来,很坚韧地挺着。你自认为你刚才什么也没乱想,怎么它就反应了?看来失控了,它散放出淡淡而毛茸茸的蔷薇色的光晕。你干脆抚摸起它来,自渎一番,直到一射如注才罢了。你从厕所出来,感到特别大的屈辱。虽然别人又只是有意无意地看了你一眼,你却觉得他们都知道、看到你在厕所自渎。你的脸暗自发烧,你从西部文化书城急匆匆逃了出来。你要自己赶快将这一龌龊的事忘掉。
你现在才发觉你看书看的时间太长了,眼睛过于疲劳,看什么都影影忽忽的,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你眼前施展蒙太奇手法。你觉得困乏极了,急需要睡一觉。浑身似乎也抽空了力气,所以你也懒得从原路折回去,回住处睡觉。你向附近打量了打量,有一家建设银行。
你走进了建设银行,里面的人还比较多,其中有几个女的还穿着军装。估计她们是这一带哪一所军校的学生。你多看了这几个女军校学生几眼,认为她们的长相都很平平。但由于穿着这墨绿军装的缘故便显得英姿飒爽。
你坐到墙角的长沙发上,面前有一张朱红木几桌,有几个人趴在上面填写单子。你看了看对面墙上的电脑报盘表,上面有时间、主要货币汇率、借贷利率。二〇〇三年五月八号十六点二十,上面显示到。
这建设银行里面显然开放着空调,你感觉到特别舒适。你靠在沙发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可以听见其他人的活动声。你甚至可以看到一个军校女生的姿容,实际上你并没有睁开眼睛。你只是想象着,她是一个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军校女生。很快你就睡着了,在银行的沙发上睡得很深沉而香甜。
“哎,我们要下班关门了。”银行的一个保安人员把你摇醒了。你睁开眼睛,一时还醒不过来。你迷怔了六七秒钟,看了看对面墙上的时间,六点四十一了。银行里这时只有这个保安人员和营业柜里面的一个职员。你向她俩笑了笑才走了出来。那个时候太阳已经变成温馨的余晖,偶尔才能照到地上。
你干洗了一把脸以使自己清醒一点。你发觉自己已经沮丧了一天了,而且还没正经地吃过一顿饭。这会儿又感觉到了饥饿,它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席卷着胃部。你的心里随着这饥饿的感觉开始升腾出一种隐秘的喜悦,象一条复苏的蛇一般。
你拿不定注意要吃什么,反正好像想吃面条,随便油泼面、拌面、炒面哪一个都行。
你走进一个从外面看颇为整洁的小面馆,是两三个年轻小伙经营的。你拣了座位坐下,便有一个小伙上前来,先给你晾上一碗黄绿色的面汤,“您想吃什么面?”他的语气间有一些快活气,这也给你感染上了一些快活气。你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想吃什么面,不过,你们都有什么面?”他刚要说的仔细一点你突然记起来似的抢口问道:“你们有没有浆水面?”“啊,浆水面,有,有,你还爱吃浆水面,大份还是小份?”他继续问得清楚一点。“大份。”你快活气地回答。你在等面条上来之前先喝着那碗面汤。那面汤的味道还真不赖,不亚于一般好茶的味道。五分钟左右年轻小伙端上来你要的那份浆水面。面条是用手擀的,切成一指宽,营白而有光泽,上面放了一勺酱紫色的酸菜,酸菜上面又有一小撮蒜末,辣椒油在面条间浸开。看起来味道好极了。你的胃口已经大开。你先用一双筷子把面条搅匀,然后再换一双筷子开吃。
果然味道妙极了,你甚至庆幸自己要的是浆水面而不是别的什么面条。你看过一个叫伊沙的人写得诗,什么……这碗面/下了肚/老子就出名了……,这会儿你也吃出了一句诗:
这碗面下了肚老子就高兴了你喝完那碗面汤,叫道:“麻烦再续一点面汤。”那小伙对你笑一下为你续上面汤。
吃完面付过帐后你的心情已经豁然开朗,甚至比初起床的那阵还要好。你感到你浑身充满了一种轻悄悄的愉快。你觉得你应该赶回去趁着这份好心情看一会书,再写上几页字。这会儿你的思绪很昂然,也许今天晚上能把那个半拉子短篇写完。这个短篇让你熬磨了有尽一个月了,你越写越气馁越羞愤,有几次想斯掉,但又舍不得。你感觉当天晚上你能把这篇东西搞掂,并且还会比较满意。
你当时就沉浸在这样的愉悦中,所以你走到巷子口直到碰到别人的后背你才发觉路被堵住了。原来有两个人在打架,双方已经都染上了青伤红伤。人群就在五米处聚集阻塞起来,没有一个上前挡架、劝架。你梗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再回头看看身边这些看热闹的人,发现他们脸上都有一种显现的兴奋气。你突然又联想到你前几天在一个酒吧消磨,酒吧里有好几个电视,不是现场直播一场足球就是直播英美联军侵略伊拉克,酒吧里不时兴奋地嗷嗷叫。不知不觉有一种莫大的屈辱和羞恼占据了你的脑袋,使你的脑袋发热发晕,你象拔开气球的塞子一样一怒冲顶,“都给我不准打了。”你的身子也从人群中突围而出,扑向那两个人。
突然你觉得肚子温柔的一凉,接着又是温柔的一热。你低头一看一把刀已深深地插入你的肚子,温热的血象一处泉眼向外汩汩冒出。随后你便倒下了。
世界在你眼前好像也轰然一声倒下了。好安静啊,声音好像消失了,别的什么好像也在消失,就像纸烟的烟缕一样一圈圈扩散消失一样。只剩下天地一片白茫茫真干净。你突然又想知道时间,于是你眼前便出现了那个眉宇间凝结有乖戾之气的女人,她向你笑着。你认为她那乖戾之气是天生的。你向她也笑了笑,你看见她笑颦的样子真是粲然夺珠。然后,然后你就死了,但你不知道。 本文相关网易社区的论坛: 『专题:完全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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