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龙的微笑

2004年07月21日10:42:54　网易文化　纪小齐

　　门半掩着。你侧对着门。你心跳的速度加快，你整个身子都是颤抖着的。你手中紧紧握着的灼灼生亮的西瓜刀也随着身子的颤抖微微颤着，发出几道白白的寒光。你慢慢将眼皮拉下，夹出几粒泪珠。随后你缓缓举起西瓜刀，使尽全身气力斜拉下去。那个背对着你的只穿了条裤衩的男人背上，就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那道口子迅速溢出黑红粘绸的血水。你就笑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中西瓜刀刀刃上稀薄的血水一滴一滴地掉在地面，发出极小的声响。声响虽小，却在你和那个男人之间荡漾着回声。那个男人感觉到背上伤口的疼痛，伸手摸了一把，满手的血。就转过身死死瞪着你。他的眼里写满出乎意料和气愤。他想不到你——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真的敢拿刀抽他。他凝视着眼睛紧紧闭着的眼角粘着泪粒的脸上却挂着微笑的你半晌，低声说，小妮子你活腻了！就走两步来到你跟前，他高大魁梧的身躯一下子将你瘦小的身子整个儿掩住了。他弯一下腰轻而易举地从你手中拿到西瓜刀并扔到一旁。刀落地发出很脆很响的声音。这声音给你带来恐惧。你愈加慌张起来，你心跳的速度愈加增快。你缩着脖子打了个冷颤。你预觉厄运即将降临在你身上。那个男人盯着你如枯草般乱糟糟的略带土黄的头发，他肯定是要对你这头糟糕的头发做出什么的——果然，他用左手抓住你这头头发，往前一扯，你整个脸就仰了起来。你张着口紧促呼吸。但你的眼睛始终闭着。那个男人对着你这张幼稚的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很平静地说，我要杀了你。然后放开抓住你的头发的手，后退两步，一只脚就向你的腹部踹了去。他是使尽全力踹出这一脚的。你的整个身躯在他这招有力的踹脚的作用下，往后退了又退，直至撞到了墙上。你是屁股先撞到墙上的，接着由于惯性，你的后脑勺也和墙发生了撞击。你瘫坐在墙角，一条血线就从你的后脑勺破裂之处流出，通过你的头发，脖子，进入你那件被那个男人撕得破破烂烂的衣服，在背上肆意泛滥。这时候你才感觉到了腹部、臀部、脑部的剧烈疼痛。三种瞬间迸发的痛楚使你有了恶心的感觉。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然后你看到了你亲爱的父亲。你亲爱的父亲就这么相安无事地站在你面前。你看着他蹲下来，一只手将你抱起来，一只手在你背上轻轻抚摩，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你感到幸福正迈着步伐向你前进。你就又笑了。只是一会儿后，你的笑容就僵住了。你的眼皮再次拉下……

　　这时候我们可以看到，你的后母白玉兰正站在半掩着的门外，和屋里的那个男人相视而笑。　　

　　你和你的父亲摸着黑从西瓜地赶山路回家。天尚未黑透。借着残余的弱光可以隐约看到曲折且狭小的山路。路两旁野生的低矮灌木疯狂生长，张牙舞爪地将些许枝条舒展到路面及头的位置。使本来就难以迈步的山路更难行走。但你的父亲每天在这条山路往返，熟悉得很，天再黑他也能轻巧地避开那些固定的障碍物，安全行走。你却是不用走路的，你的父亲要不把你背着要不把你抱着。但大多的时间是抱着你。他用左手托着你的屁股，将你揽入怀里，右手轻轻地在你背上抚摩。你们两父女就这么有说有笑地在山路上行走。这一刻以后成了你每日想念的幸福时光。

　　两年前你的父亲承包了五亩西瓜地，这使你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小变化：以前你总在父亲的杯上怀抱里往返离家很近的菜地，现在地点换成了离家很远的西瓜地。读者或许不明白你的父亲为什么会带着你这么一个累赘的家伙劳作。但你应该明白。　　

　　你的父亲和母亲是一对恋人，后来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并生下了你。本来可以很幸福的家庭却硬是让你母亲上山割山草摔死给打碎了。你母亲死的那一年你才两岁。到你三岁的时候，你父亲就为你找了个后母——其实是你后母找上你的父亲。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无比：在你的母亲死后，你父亲就再没有为你找后母的打算，他决定一个人将你拉扯大。但一年后，白玉兰就找上了你的父亲。她向你父亲表示了她的想法：想嫁给你父亲，做你的后母。她说她注重的是感情，丝毫不在乎你父亲有过一段婚姻甚至现在还拖着你这么一个三岁的小屁娃。她说从你父亲的言行举止为人处事中看出了你父亲是一个好男人，是做她丈夫的最佳人选——她和你父亲之前就认识了的。你父亲很为她感动，再回想起你母亲死后你们父女相依为命三餐无人料理的潦倒生活，你父亲不禁打了个寒颤。于是你父亲让她在不久之后成了你的后母——尽管你父亲很明白一个二十出头的美艳绝伦的黄花大闺女肯嫁给一个三十多岁的糟男人一定不是因为她爱那个男人。村里的人都说你父亲有艳福，先是娶了你美丽的母亲张凤，现在又娶了更美丽的白玉兰。但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奇怪。　　

　　人人都说后母歹毒。你父亲深信不疑。于是这就成了你父亲每日带着你这个累赘劳作的原因。他怕把你留在家里遭到你后母白玉兰虐待。但白玉兰在你三岁至十一岁这么长一段时间内，对你却好得不得了。她对你甚至比对她和你父亲生下的儿子还要好。完全是一位伟大母亲的模范。但你的父亲始终不敢将你交付于她。　　

　　你后母白玉兰在你十二岁的某一天开始，突然变得不可理喻。她不再对你好了，也不和你父亲说话，更甚之，她开始在你父亲不注意的时候对你做出许多具有伤害性的事：闪你耳光，捏你肚皮，往你的饭里吐口水。这些你都忍住了，因为你知道你的父亲已经对她有了依赖和爱意，你的父亲的生活不能没有她了，这从你父亲老苦苦哀求她不要不理睬他可以看出。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你实在无法忍了（但是你还是没把这事情告诉父亲），这是后话。　　

　　你和你的父亲在西瓜地劳作的时候，你父亲与一个农夫聊到白玉兰最近莫名其妙的行为。那位农夫听后笑了起来，他说，她呀，*货一个，说了你可别生气。她当年嫁给你是因为相信了村里一条无厘头的传闻，这条传闻你最清楚不过，就是说你家藏有三个金元宝那条啊，嘿，人人都是当笑话嚷嚷，可那*货却信以为真了，还甩掉了情郎，屁颠屁颠地嫁给你了。后来那条传闻不是在她嫁给你之后顿然消失了么？明白为什么？大家就是想看看这出好戏的上演哩。没想这出好戏竟等到了十年之后才上演。那*货也太笨了，听说是最近在她那个情郎那里得知你压根没有什么金元宝的。我劝你还是甩了这*货，免得以后戴绿帽子哩。你父亲听后没做什么表情，也不出声，抓起锄头，埋头劳作了。　　

　　下来的日子白玉兰依旧对你父亲不理不睬，她整天抱着比你小五岁的弟弟，坐在门口发呆。你的父亲也不再哀求她跟他说话，一个家庭分成了两个派别，你和你父亲一派，白玉兰和你弟弟一派。　　

　　故事发展到这里，白玉兰做出的那件令你无法忍受的事情应该可以讲出来了。

　　那天你和你父亲顶着毒辣的日头从家里出发去西瓜地。但就在你父亲将你从怀里放下来去抓锄头时，他才发现，他把草帽忘在家里了。这在七月的夏天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没有草帽遮日谁都无法忍受烈日的烤晒。你的父亲开始念叨，这可怎么办好，家又这么远，再一个来回可得浪费多少时间哪？我咋的这么没脑呢？你问你父亲什么事？你父亲说，把草帽忘在家里了，这还怎么劳作呀？你很乖地说，爹我帮你取去。你父亲望着你，疑惑地说，你行吗？你说能行，我都十二岁啦，这路天天经过，我认得。你父亲说，那你回去小心点，别让你妈欺负，取了就走。你说嗯，我去啦。

　　来到家门口你发现门半掩着，里面发出很奇怪的声音，又是你弟弟的笑声又是白玉兰的呻吟声中间还夹杂着陌生男子的声音。你轻轻将门推开，眼前的景象使你感到羞耻。白玉兰光着身子躺在一个赤裸的男子下面，弟弟在一旁嘻嘻哈哈地笑着。你曾经见过父亲对白玉兰做过和那个男人对白玉兰做的同样的事情。你意识到这是村里那些男人所说的给丈夫戴绿帽子。在他们的言语中你得知这是天地不容的事情。你站在门口说，我告诉爹去。然后你想走，却给那个男人叫住了，龙龙等等。你站住了，你看着那个男人穿上一条裤衩，向你走过来。你眼睁睁地看着他向你走过来。你想看看他要做什么，但是你想不到他竟然拽住你的头发，把你往屋里拖。在屋子中央他放开了你，走过去关了门。然后埋怨白玉兰，连门都忘记关，要是刚刚进来的是你那老相好，我们不都死成直的？白玉兰一边穿上衣服一边说，你还埋怨我呢，还不是你这猴急的，一进门就将我往床上送，我哪来的空闲关门？这时候你弟弟还在一旁傻傻地笑。那个男人也开始往身上穿衣服。直到他们都把自己打理得整整条条后，白玉兰才对你说了第一句话，她说，龙龙，你真的要把你刚刚看到的告诉你父亲？你说，你给我父亲戴绿帽子我不告诉他我父亲哪来的颜面？她听后没有回答你，走过去打开了门，那你去呀，你要是想我一辈子都不跟你父亲说话的话那你就去啊，龙龙，我想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的父亲没有我他还能活得下去？是不？龙龙，要不这样，妈以后对你爹好，跟他说话，给他做饭缝衣服。但你不要对他说你刚刚看到的事情好吗？你被她诱惑住了，你一想你父亲从白玉兰变得不可理喻后就整天板着苦瓜脸你就折服了。你说，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你要是不对我父亲好的话我就告诉他，让他把你揍得鼻青脸肿的。然后你去拿了草帽，飞奔着去了西瓜地。你在你父亲面前极力表现出自然，你父亲并没有看出什么，只是问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你说路上耽搁了一小会儿。你父亲就不再问什么，戴起你给他拿的草帽，把你安顿在一处阴凉的地方，开始劳作了。

　　直到天色开始变暗你父亲才结束他的工作，抱起你，说，龙龙，咱回去啦。但是谁也想不到，你亲爱的父亲就在这天死掉了。

　　你父亲抱着你轻松地在狭小曲折的山路上行走。他甚至可以闭着眼睛走的。天色和往常的情况一样在你们的步伐里一点一点暗下去。但这丝毫没有给你父亲的行走带来阻挠。你父亲依旧大步向前。但走着走着，你听见你父亲大叫了一声。你问你父亲，爹怎么啦？他说，有东西夹住你爹的脚。他把你放下来，弯下要去摸那夹住他的脚的东西，他说，龙龙，是老虎夹。你在你父亲说完这句话后闻到了血的腥味。你说爹你流血了。你父亲说，嗯。龙龙你站开点，爹要把这东西掰开。你说哦。就站得远远的。你能听到你父亲在用力掰开夹住他的脚的老虎夹时发出的辛苦的喘气声。你说爹你疼吗？你父亲说，疼。这东西掰不开。爹的血就要流光啦，龙龙，你快点回家叫你妈来。你说爹天黑了我不认识路。父亲说笨丫头，站了起来，拉着你的手说，走，你拉着爹的手，爹抱不起你了。我就不相信这个夹能把我夹死在山里。我死也要带你走出去。你父亲就这样一只脚带着一个老虎夹一只手拖着你，慢慢向前走去。但是走不到几步，你父亲又再次大叫了一声。你说爹夹子弄疼你了是不？父亲说不，爹的另一只脚也踩到这玩意啦。这是个陷阱呀，龙龙，这山根本就没有猎物，怎么可能会有人在这儿放老虎夹？龙龙，有人要夹死你爹爹了。龙龙，我们走不出去了，爹两只脚都是被这玩意夹住，爹没有力气走了。龙龙，我们在这里坐到天亮好不好？你说好好好，我都听爹爹的。你父亲说，龙龙你扶爹爹到树下去，我们*着树说话。你说好。然后扶着父亲到了一棵树下坐着。你父亲在那一夜给你讲了好多好多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让你着迷。后来你在你父亲的故事里睡了去。

　　天亮的时候你发现你父亲的身子凉凉的。你推了推你父亲，你父亲的身子硬硬的。那两个沉重的黑色老虎夹还夹在你父亲的脚上，可是那伤口却不再流出血了。你说爹你怎么啦？你父亲没应。你看见你父亲惨白的脸上挂着微笑。可是你却哭了，因为你看见你父亲的笑容僵住了，他眼睛翻白了。你的父亲他死啦。

　　你哭着要走回家去把白玉兰叫来。因为你根本无法将你僵硬的父亲带回去。但当你来到那条天天行走的山路的时候，你看见，在你父亲那滩已经变成了褐色的被泥土吃了进去的血水前面，安放了长长的一排老虎夹。

　　你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老虎夹，安全地回了家。你把这个消息告诉白玉兰。白玉兰却笑了。她说，没想到跟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你说你说什么？她说没有。龙龙，那以后你就只能跟着我咯？

　　白玉兰为你父亲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

　　葬礼上她大哭特哭，说虽然龙龙不是我亲生的，但是我一定会尽力照顾好她的，请你放心去吧。而你却哭不出一滴泪水。你木木地跪在你父亲的棺材前面，不出声音。　　

　　你在白玉兰的打骂里整天以泪洗脸地生活着。你每天蹲在角落想念你父亲的怀抱。想着想着就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

　　突然有一天你从外面回来，就被白玉兰堵在门口。白玉兰说，龙龙我的乖女儿，你去哪啦？你说用不着你来操心。白玉兰说，哟，瞧你说的，这孩子，我答应你父亲要好好照顾你的，你说这话对得起天理吗？别说做妈的没给你好处，她让出道来，把门打开，说，进去吧我的好孩子，里面可有好东西。你疑惑地走了进去。进去后你看见那个曾经赤身裸体压在白玉兰身上的在你的父亲死后天天来家里的男人。那个男人看见你进来，立马扑过去将你抱住，你尖叫着，你放开我你这禽兽你要做什么？但他根本不理睬，他把你扔到一张竹椅上，然后把准备好了的绳子从腰间掏出来。他几乎不费气力地就把你绑在了竹椅上，然后疯狂地将你的衣服撕破，将你的裤子脱了出来。接着他自己将身上的衣服也脱了个精光，就粗暴地对你做了那件他曾经对白玉兰做过的你的父亲也曾经对白玉兰做过的事情。其间你痛得快晕了过去。你尚未发育成熟的身体遭到了他的糟蹋。做完那件事情后，他满意地穿上了条裤衩。你流着泪说我要杀了你。他说哦？竟帮你解了绳子，对你说，来啊，来啊。你跑到门后取出西瓜刀……　　

　　你的后母在你死后不到一个月就和她的旧情人——那个杀了你然后把你的尸体抛进山谷对外面宣称你莫名失踪的男人结了婚，一年后他们生了个女娃。可那女娃一出生就笑。你的后母白玉兰和她的旧情人不约而同地想到，那笑容像极了你死前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