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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北京天安门

2004年07月21日10:53:52 网易文化 孙香汗

  五十岁是守门人的黄金年龄

  ——巴尔扎克

  1.

  我睡在客厅的一张沙发上,沙发高约70厘米,长约180厘米,座宽约40厘米,沙发背放倒后,一张沙发就变成了一张沙发床,高约30厘米,长约180厘米,宽约80厘米。沙发床摆在客厅的西北角,南北走向,一头贴着客厅的北墙,北墙上有一座窗户,有两扇窗组成,一扇是三角形的,一扇是长方形的,三角形摆在正方形的一条边上,或者说正方形扛着三角形,所以整座窗户的形状很像老家的谷仓;一边贴着客厅的西墙,西墙上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长约150厘米,宽约130厘米,镜子的右下角与床尾相接。躺在床上的时候,眼前就是客厅的屋顶,屋顶总的样式是一个猛烈倾斜的斜面,但又巧妙地这里凸起一块,那里掏空一坑,形成凹凸有致的几何形状,像一副悬挂起来的石膏模型。我躺在床上看见屋顶的时候,常常想起高中学习立体几何的日子,我的数学老师,和他提到过的笛卡尔、毕达哥拉斯。

  2.

  首先是一片片正方形,飞快地向上提升,仿佛有一个电视屏幕一般的东西,出了它的界限它们就看不见了……瘦长瘦长的长方形、巨扁巨扁的圆形,大成屏幕的外切圆,大过屏幕的外切圆,但仍能确定它的形状,含着屏幕一起飞快地上升……很多的三角形……正方形……长方形……圆形……突然飞快地垂直跌落,很多的三角形……正方形……长方形……圆形……好像画在一块幕布上,刚才幕布卷上去,现在又飞快地扯下来,正方形、三角形,长方形,有时是单独的某种形状,排成整齐的队伍,有时三种形状都有,像杂排军,大部分时候在急行军,偶尔拖着迟缓的脚步……有时又变回上升,没有探到底的反弹,继续下跌、下跌、下跌……一直把我的身体也拉着往下坠、坠、急坠……猛地惊醒。

  3.

  一条凹缝把沙发床从中剖开,这样床就分成了两爿,各宽约35厘米,你可以选择睡床的这一边,或者那一边,也就是说可以选择睡东半爿或西半爿。睡西半爿的不便之处是,你的身体和被子在相拥入睡后会变成西墙的抹布,醒来的时候,额头可能还会撞到屋顶的斜面;睡到东半爿,屋顶刚好被掏空了一大块,目的可能是让更多的光和风景从窗户进来,但是这样的话,你的头就放在了距离暖气片约20厘米的地方,每天晚上洗蒸汽浴,我担心脑汁会被蒸干,变成了无生趣的木乃伊。确实,我处在了两难境地,我睡到床的另一头吧,已经有一块铁片从凹缝里探出来,无言地矗立在那里。我想到把床旋转180度,问题就解决了。我拉着床旋转的时候,大角回来了,他说,你这样一转就把沙发背转到外面来了,床要翻的。我不相信,转好之后,一躺,床果然翻了,扣在我的身上,像一副沉重的贝壳。现在我有时睡床的东半爿,有时睡床的西半爿,有时睡对角线。睡东半爿和西半爿的时候,要把双手叠在肚子上,因为你的手陷到凹缝里或者垂到床下是很不舒服的,虽然手放在肚子上容易梦魇,只有睡对角线的时候,双手才可以摊开,让腰椎去适应凹缝,也可以趴着睡,让肚子去适应凹缝。

  4.

  大角觉得我太讲究了,因为A睡这张床的时候,没有挑出过这么多毛病。A是在我来的那天走的,还有B。B以前是睡在大角卧室里的。大角睡床,B睡地板。A和B都是大角的大学同学。我是大角的高中同学。他们走的那天,也就是我搬进来的那天,我们四人一起吃了顿午饭。大角举起杯,对A和B说,你们住我这里半年,我没有照顾好你们,我很惭愧啊。A和B说,是兄弟就别说这样的话了。我也举起杯说,我也很惭愧啊。A和B说,大角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5.

  妈妈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里哽咽了,她叫我多给家里打电话,多写信,钱省着花,多穿点衣服,北方冷。妈妈你放心吧,我说。我怎么放得下心,妈妈说。妈妈还说她也打来电话问过我的情况了。我问妈妈是怎么跟她说的。妈妈说照我让她说的那样说了。爸爸也打来电话,他说你既然已经去了,我就不说了,反正你大了自己的事就自己做主我们也管不了了。不要和大角关系搞僵了,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他说。他还说,慢慢想办法,不要太着急了,真的没办法就回家来。我说,你放心吧。他说,我放心,你妈妈放不了心……我说,那你也劝劝妈妈,让她放心吧。他说,你爷爷也担心你,还有你奶奶,昨天晚上一夜都没有睡着。我说,那你再劝劝他们呀。

  6.

  我到北京来,带了四包行李,一包是衣服,一包是日常用品,还有两包是书。大角没接到我。跟我同座的河北大个子帮我把东西拎出来,在车站出口处握别了,他的手掌非常厚实有力,可是他在车上的时候,老是和我讲他的嫖妓史,显得很骄傲。我一个人站在一跟柱子下,“到沈阳、哈尔滨……的旅客请到56号售票口买票上车……”一只广播在耳边热烈地播送,四只包,像四只狗四个孩子一样紧紧地围在脚边,那个时候我确实特别想买一张回程票。后来我看见大角急匆匆地接客口走出来。

  24.

  门铃在丁零丁零响。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一看,一个穿得很齐整的小伙子。我打开门。帅哥你好,他热情地说,然后他比较不恰当地问,请问帅哥你是这家主人吗。我说你干什么。他满脸笑容地说,是这样的这样的,我是XX洗洁公司的宣传员,现在我们公司正在免费派送一套厨房洗洁用品,我们怕送错了,请问帅哥你可以做主吗。我告诉他我做不了主,就把门关了。我躲在门后,透过猫眼继续观察他。我看见他走到对门,按响门铃。我听见那女人在问谁啊。他说,噢噢大姐,这位大姐。他把跟我说过的话跟女人重复了一遍。门哐啷一下开了,女人说,我当然是这家主人了,你干什么的。女人的口气听上去很不高兴。大姐大姐,他简洁地说,我是免费送货上门的。女人不说话了。他获得了一个机会,他开始非常流利非常复杂地介绍起他的公司他的产品以及他们公司举行这次免费派送活动的意图。女人一直在耐心地“嗯嗯”,但这究竟是怎样的产品呢,免费!?他终于把一个方方正正的彩盒递给她。她很快地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下来,她说,谢谢谢谢谢谢。她想把门关上了,这时他又热情地叫了一声大姐,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个彩盒,说这次派送是买一送一,一盒48元。女人楞了一下,问他是什么意思。他重复了一下。女人很不解地问,你不是说免费派送吗,现在你怎么问我收钱了,你要收钱的话我就不要了,不要了。东西扔出来了,门哐啷关了。他把盒子捡起来,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失落。过了一会儿,楼下又穿来了门铃声。

  25.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件事跟大角说了,我说这女人也真天真,我一看那人就知道他干什么的。大角说,呵呵,你还笑人家,人家还笑你呢。笑我什么?笑你说话酸溜溜的,像孔乙己。

  26.

  她的女儿不吃饺子,把饺子一只只剥开,然后把小小的手指插到肉馅里,挑出来,拨到地上。她邀功似的看了我一眼,我给了她鼓励的眼神。女人的筷尖轻轻地落到她的头顶。她缩到他爸爸怀里。女人说,你们看看,她爸爸惯的,这闺女啊,就我管教。你们常听到吧,我嗷嗷打她的声音。大角没有来得及说话,我抢先说了,我说,没有没有,我们没有听到你嗷嗷打她的声音,我们只听到你疼爱她的声音。女人咯咯地笑起来。她胖乎乎的男人看上去傻呵呵的,接着她就说到了她的男人,她说你别看他现在胖的,年轻时对他好的女人多着呢,他自己说的,到现在还藏着女人写给他的信,我跟他说了,再和别的女人来往,一个字,离!她男人傻呵呵地笑。我说,大姐别动气,有首歌唱的好,叫做所有风景都看透,陪你回来细水长流,没有前面女人的对比,哪知道你的好呢。女人咯咯地笑,说,听大角说你书看得挺多的,写作好,有文化,是文化人。

  27.

  大角认为我应该多出去跑跑,找找工作。他说人总是越穷越酸,越酸越穷,一个没有工作的男人就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电话响了,大角听了一会儿,说打错了。又是找驾校的电话,他有些扫兴。这几天我的蛀牙越来越痛,已经影响到看书和写观察笔记了。我决定上医院看看。

  28.

  晚上,我请大角替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可能你们不相信,我对电脑、互联网之类的东西非常排斥,虽然有时我不得不用到它们。我来北京的时候,我以前的同事给了我一个邮址,说可以跟他联系,他会照顾我的,因为他是个很有名很有名的艺术家,这个艺术家喜欢把雪白的各种各样的骨头吊在半空中,这是他的系列作品:我们的骨头飞了。我在各种先锋艺术书籍上看到过图片资料。因为他是个很有名有名的艺术家,所以我一直在犹豫。现在我终于把信发出去了。信的重要内容是向他问好,并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还附上了一些观察笔记。

  45.

  售货员小姐还是长得挺和气的,因为我多看了她两眼,她就微笑地询问地看着我,我连忙低下头匆匆赶到电梯口,她长得还是蛮饱满的,尤其是穿着制服,自从我看了电影“制服诱惑”的其中一部(这部女主角是朱茵,朱茵是我的偶像)后,就一直觉得穿制服的女人特别具有魅惑力。下电梯的时候,我还是站稳了。我掌心里的三根牙签不会嘟噜嘟噜叫起来吧,走出超市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保安,虽然我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这么做。我感到很自卑,因为我这么做贼心虚,真是太没用了。难怪她常常说我有这个贼心没这个贼胆。

  46.

  偷心的贼,其实我想做一个偷心的贼。外面的风很冷,很多迎面走过的人都缩起了脖子,我也缩起了脖子。我摊开手,三根牙签有些汗湿。我捏起其中一根,剩下的两根仍旧捏在手心里。我一边走一边想把蛀洞里的断头挑出来。我怀疑牙神经应该快死翘翘了,虽然它对冷水还有点敏感,但是它对牙签猛烈地撩拨已经毫无反应了。牙签的这一头很快用钝了,并且也被口水软化了,我换了牙签的另一头,等我换到第二根牙签的第二头时,在舌头的帮助下,再加上不断地咝咝吸气(也就是在大气压的帮助下),终于把那该死的木屑挑出来了。我觉得浑身畅快。

  47.

  我一看手表,已经一点二十几分了。我出来的时候,问过医生,下午两点下午号开始就诊,我想我一点三十几分到的话,肯定能排在前几位的,不用再担心看不看得上病了。我飞快地跑起来,自从离开学校不用再参加什么一百米三千米的考试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跑步了。但跑步的感觉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前面几步,大步流星,超过前面的行人,把他们甩开,后来越跑越来,很快就喘不过气来了,而且等我停下来慢慢走时,身上既好象很热又好象很冷,可能是体腔很热体表很冷,能确定的是我的鼻子和脸颊很冷,但我的脚很热。我想算了吧,看不上牙,总不会死人的。

  48.

  但是我又跑起来,因为我突然很想小便。我一边跑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肚子,做出似扶非扶的样子,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出我的困窘。我无暇再去看两边的正方体和长方体了,一路奔走,终于又模模糊糊看见卫兵身边的那块白色牌子了,我知道上面写着八个红色的大字:卫兵神圣不可侵犯。我朝着这个目标,像一个竞走运动员一样怪模怪样冲到它面前,然后飞快地一个转身,进入医院的大门。

  49.

  原来走的快是很容易跟别人撞上的。我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我故意跟一个人撞个满怀并且有可能的话就把他撞倒会怎么样呢。打我、骂我、还是一声也不敢吭?我没这么做,我只是想想而已。我还冒出了另外一个念头,如果不去上厕所,原地站住,站上个二十分钟会怎么样呢,膀胱破裂还是怎的?我在这样自娱自乐的念头的交缠中,来到四楼的厕所里。我觉得我能忍着不到一楼成功地来到四楼的厕所里,是一场自我挑战的胜利。我畅快淋漓地颤抖着,又看见厕板上写着的:卖肾,电话多少多少,找同性伙伴,电话多少多少。

  50.

  我仔细地洗净了双手,忍着痛反复地漱口。我把手掌挡在嘴巴前面,哈了一口气,又哈了一口气,再哈了一口气,我没有闻到有什么异味。我想医生闻不出我中午吃了茄子。我拿出一直捏在手心里刚才洗手时放进口袋里牙签,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然后把它放到蛀洞里仔细地扒拉了几遍,然后把它扔到水槽里。接着再漱了一遍口。

  51.

  候诊区空荡荡的。那个吃外语单词的女孩子已经不在了。我看了一下时间,一点四十几分。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一个看上去很脏的人,靠在暖气片洞口附近的椅子上睡觉。一个三十来岁的人坐在椅子上发呆,偶尔迟钝地看我一眼。一个老太太拖着一只很大的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抽着半根变形的烟,我相信它曾经被掐掉掉火红的头颅,当她遇到医务人员的时候。我看他们的样子好像都不像是来看病的。我合上了双眼,早上那个说乡音的小姑娘不知有没有看好病了。咣朗朗,我惊了一下,睁开眼。暖气片洞口的封罩掉在地上,那个很脏的人笑眯眯地去捡,似乎他觉得这很好玩,银色的暖气片在黑黝黝的墙洞里显得格外白亮和军容齐整。阳光在地上照出一个与早上形状相对的明亮的梯形。

  52.

  到一点五十分的样子,人陆陆续续地来了,不管是病人,还是医生。医疗室的门旁有一张长桌,有人把他们的病历放到上面去,我觉得他们是在排队,我也把我的病历放到上面去。我不知道该放在他们病历的后面呢还是前面,我感到背后有很多只眼睛盯着我,我把我的病历放在了别的病历的后面。刚才那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了,一个烟蒂躺在那个老太太坐过的座位下面。那只巨大的蛇皮袋像一颗瘤,我能想像它是挂在她肩背上的样子。

  53.

  医疗室的门是关着的,刚才有很多还穿着便服的人进去了,他们应该就是医生,还不断地有人打开门走进去。后来终于有人把它从里面打开了,走出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我发现我们候诊区的人都看着她,但她看也不看我们一眼,站在桌子前面看排成一排的病历,看了一会儿,拿起一本,叫:20号。声音还是蛮清脆的,脸也挺白。到!一声响亮的答应,一个小伙子举着手兴冲冲地跑上去。她瞥了他一眼,转身推开门进去了,门马上就关上了,透过迅速闭合的门缝,我及时地发现她的臀部很丰满,而且使劲往上翘。这就是年轻的魅力,再宽大的白大褂也遮不住,而且白大褂应该也算是制服的一种吧,在日本的AV里就常常作为性感的道具。小伙子跟着推门进去,他的动作有些迟疑。可能她最后的眼神没有给他明确的指示,或者他没有领悟其中含蓄的暗示。

  54.

  我意识到看病的顺序可能按照挂到的号码,这么说来病历放在别人的前面还是后面就无关紧要了,这下我安心了,你们看,规则就是这样给人安全感的。我走到桌前看了一下我病历上别着的号码:23。我看了大家一眼,回到座位上,我在猜21号和22号会是谁呢。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比较抢眼,他穿着厚实的毛料风衣,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头发看上去很干净。他正专注地盯着放在大腿上的手提电脑,他的双手搭在键盘上,看上去也洗得很干净。

  55.

  医疗室的门又打开了,走出了一个中年男医生。很多人站起来围过去,还有一些人正在站起来,看来他非常具有吸引力。他没有去看桌子上的病历,扫视了一下人群,有个女孩叫了一声陈叔叔,他的目光停住了,肃穆的脸绽开笑容,他和蔼地拍着她的肩膀把她领进医疗室。我听见有个人在说,什么世道啊,看病也要走后门。我转头一看,原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得比较难看。过了一会儿,来了三四个穿军装的小伙子直接推开医疗室门进去了,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有点不解,后来猛地想到这是个部队医院,挂号的地方不是写着军人优先吗。我四周看了看,原来门旁那张病历排队的桌子上,也有一块小牌子的,上面写着:军人优先。又过了一会儿,有个高高大大的医生领着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女孩走过来,他非常懂事地帮老太太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把小女孩领到老太太的脚边,然后和老太太说,你等一下噢。他走进医疗室,很快领着刚才那个年轻的女医生走了出来,他指了指那个老太太,女医生点点头,我目送着她的屁股再次消失在门缝里。他坐到老太太旁边的位置,开始很亲切地和她们聊天。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穿军装的中年女子直接推门进去了……过了一会儿,有两个穿军装的把病历放在军人优先的牌子下面……过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什么世道啊,看病也要走后门!我又听见有人在这么说,转头一看,原来还是那个比较难看的三十来岁的女人,原来她在打手机,声音很娇嗔,可能是打给情人或家里那口子。

  56.

  我又注意到阳光照在地上的梯形变形了,一个角变成非常的锋利,斜斜地刺进前面一排椅子下的阴影。有手机响了,不是那个女人的,是那个大腿上有手提电脑的男人的。他还在啊。他说,我在医院,我一个下午都耽误了,我没时间,我没时间讲课,没时间,我在医院,你明白吗,我在医院,我没时间,我没时间讲课,我不管,你知道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在医院,我没时间,我没时间,我不管你们怎么安排,这是你们的事,你明白吗,我没时间,没时间,you understand!?他咆哮道。他会这么失态,这是我没有意料到的。一个坐在他旁边坐位上的气质很高雅的老女人,撇着嘴,很厌烦地站起来,坐到一个角落的座位上,很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就再也不看他了。

  67.

  两个小时后,物业领着三个人进我的卧室,这三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用粗大的手指从墙上抹下一朵朵潮花,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把它们碾成粉末,然后低下头嘟嘟囔囔地商量着。他们把卧室塞满了,走出去的时候,小心注意着避开门楣。他们的大脚印盖满了卧室、客厅和卧室到门口的地板。门铃又响了。我直起腰,踮着脚走过去开门。物业在门外孤零零地站着。他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刚才把业主名单拉我这里了。他想一脚跨进来,又突然缩回去了,更加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想他是看见我踮着的脚、手里举着的抹布和光洁的地板。这是一个难得的实在的物业。我在床上替他找到了那份名单,这是一张薄薄的A4纸,上面印着一份表格,表格里有三排名字,有些名字前面有一个红色的小勾。我很快找到自己的名字,发现自己名字前面也有。很多家都这样吗?我把名单递给他。什么?他问。墙返潮。我说。是,有个七八家,我今天叫他们过来一起看看,下个礼拜天一起过来修,他很忧虑地说。。

  68.

  礼拜天过来修墙的是一个很瘦小的中年师傅,不是我见过的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我和他一起把床搬开。然后他开始喀啦喀啦铲墙,铲了一个小时的样子,墙铲完了。他把泥沙和水泥块装在蛇皮袋里背到楼下的垃圾站。他一共背了三趟,第二趟的时候,他说住七楼上下真不方便。我想给他泡背茶,发现水没了,就给送水站挂了个电话。等一个小伙子扛着一桶水出现的时候,那师傅已经走了,他说下午来抹泥灰。我就自己泡了杯茶喝。在做午饭的时候,门铃响了。我想那师傅这么早就来了吗。透过猫眼一看,原来是刚才送水的小伙子。我打开门。他不好意思地说,刚才把签收本拉我这儿了。我回头一看,桌子上果然有一本皱巴巴的本子,刚才倒没留意到。我把本子拿给他,并嘱咐他要小心。他谢了我,我和他说了再见。回到厨房的时候,菜焦了。

  69.

  吃完饭,我睡了一会儿,做了一个浅浅的梦。梦被门铃惊打断,师傅来了,带着三只沉重的袋。我观察到一袋是工具,一袋是沙子,一袋是水泥。他在客厅地地板上铺了块三夹板,然后在上面很快地拌好泥灰,开始往墙上抹。我发现他抹墙的动作很有节奏感。接着我再发现他竟然是戴着耳机的,一根黑色的耳机线从头发下很快地钻进衣领,不留心观察是很难发现的。难怪早上我叫他别铲得这么用力,泥屑溅得玻璃嘣嘣响,他都没有理我。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做了一个浅浅的梦,有些情节还跟中午的梦接得上。等我醒来的时候,师傅已经不见了。我听见门外楼梯上噔噔的脚步声,我应该是被师傅的关门声吵醒的吧。墙已经抹好了,一堵灰灰的湿湿的墙,等干了之后再抹白。脚步声又噔噔地响上来,门铃响了,猫眼里是变形的师傅。我开门,师傅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说他的手机拉我这儿了。我替他找了一下,发现它插在充电器上,充电器插在卧室的电源上。我把手机从充电器上拔下来拿过去给他。师傅手摸着门框更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说是不是还有个充电器啊。我说是吗是吗。师傅说是的是的。我就又跑回卧室一趟,把充电器从电源上拔下来拿过去还给师傅。我忧郁地想,他们怎么不把我也认领去呢。

  100. 火车开过村庄、湖泊、开阔的平原、垃圾场、树林和独立的岩峰。我把脸贴在玻璃窗上,脸颊冰冷,窗外的风景正在努力转身,它已经转了一天了,还是看不到自己的背。旁边的小姑娘睡着了,身体慢慢地倾斜过来,靠在我的手臂上。我犹豫了一会儿,猛地将身子一让。她像一个只突然失去依靠的洋娃娃,往前一扑,额头几乎撞上桌子。四周的人都笑了起来。她扶正眼镜,脸涨得通红,一叠声说“对不起”。我微笑着问她是不是回家啊。她说是啊是啊……昨晚都没有睡好。

  101. 汽车开过村庄,开过村庄,汽车开过隧道,开过隧道,汽车开过城市。两个小时后,我会到家。我好像睡着了,像一根挂在扶手上的软绵绵的面条。邻座好像在不断地推开我在睡梦中拱给他的腰身。我的后腰先醒过来,接着是我的手指,接着是我的眼睛。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墩墩的农民伯伯。对不起对不起,我说。回家啊,他说。是啊是啊,我说,昨晚都没有睡好。

  102. 妈妈在缝被子,盘腿坐在竹席上。门口扑进来的光的平行四边形,把她的身体分割成阴暗和明亮的两部分。她没有注意到我的脚步声,我叫她。她抬头看着我,愣了一下,哎!她的脸绽开被面褶裥一般的笑纹。她腿脚利索地爬起来,来接我手上和肩上的包。我抢先一步把它们扔到地上。饿了吗?不饿。要吃蛋卷吗?不要。饼干呢?不要……我不饿。橘子呢,昨天门口刚买的,挺甜的……不要……苹果……她给我倒了杯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到三十吗?事忙完了,就回来了?车挤吗?挤。北京冷吧?”冷,比家里冷多了。空气也很差?据说两层玻璃家里灰尘也很大?是啊是啊,早上吃饭晚上别洗碗,早上出门晚上别擦鞋。

  103. 深十米宽五米高三米的大厅,一座乱糟糟空荡荡的立方。坐北朝南。南墙上开了一扇门,北墙上开了一扇窗。门涂了一层黄漆,漆皮剥蚀,我试着把它关上,它发出嘎嘎的声响,门板温暖厚实,有一小片漆皮从我的指尖飘落;窗栅是银白色的,我知道它以前是银白色的,现在它蒙着一层灰,看上去是灰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变黑。窗前是一部洋车,它琐碎得十分复杂,像使用它的妈妈一样,线头、碎布、顶针、尺、剪刀、绳、灰尘、扑克牌、纸、笔、笔芯、铅笔套、半截袖管……洋车的前面是一只凳子,它反射从窗口照进来的光,使它的脸看上去白花花。凳子前面是一块黑板,它像一个病人一样被架起来,被架空,它由以前的直立变成现在的放倒,变成承尘。一辆三轮车和一副八仙桌椅摆在大厅的中局。八仙桌从爷爷和奶奶的肘弯下搬来。可可的白色的警车放在它的下面,那盏幽暗的警灯像一颗心。可可在睡觉,两只小手举在脸的两边,捏着花苞一般的拳头。她十八个月,两岁。五个陶罐、一把扫帚、一只背篼、两张报纸……在贴近西墙这边……大厅的南半部,一辆自行车,两个圆一个三角形,门口扑进的一条光阴的切线把它们割成两部分。妈妈就坐在它的旁边缝被子。

  104. 爷爷正在做腌肉,屋里散发着香喷喷的味道。奶奶穿得棉团团的,坐在阴影里。我叫他们。哎,爷爷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到三十吗。事忙完了,就回来了,我说。奶奶想说点什么,结果又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到三十的吗。我也就又说,事忙完了就回来了。车挤吗。爷爷问。挤。北京冷吧?冷,别家里冷多了,我又看见冰棱了。

  105. 妈妈过来叫我吃晚饭了。我们穿过村子。村子里的房子密密挨挨的,像一摊贪心的孩子胡乱拢在一起的积木。那条夜里可以钓很多龙虾的大角被它们挤没了,那株巨大的香樟树顶也看不见了。张大婶看见我说,回来了。我说是啊,饭吃吗。王大妈看见我说,呀,回来啦。我说是啊,饭吃了吗。李大娘看见我说,呀!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刚才,饭吃了吗。

  106. 爸爸把脚从烂泥塘一般的鞋子里拔出来。我叫他。他点点头说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刚才。他说,不是说要到三十才回来吗。事忙完了就回来了,我说。什么时候上班?他问。初七八吧,我说。北京挺冷的吧,他看了我一眼,你穿这么少。我不冷。

  107. 我们吃到一半的时候,可可醒了。哥哥和嫂嫂住在村子的另一端。妈妈把她抱到饭桌上,她扁着嘴,睡眼惺忪地想哭。妈妈夹了一小块鸡蛋,塞进她紧闭的嘴唇,她慢慢认真地吮吸起来。后来她把小脚丫举起来,想把它放到桌子上。妈妈威吓她,筷子高高地举起来。她笑嘻嘻地看着妈妈,故意把脚举得更高。妈妈叫她叫我,她心不在焉地看了我一眼,盯着鸡蛋含糊不清地叫:叔叔、叔叔。我去北京的前一天,下梅雨季节常见的蒙蒙细雨。妈妈拉着小小的小小的她在檐前看雨。院子湿漉漉的,如同铺着一层浅浅的池塘。下雨喽,她对她说。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呸呸地吐唾沫,好像她在下另一场细雨。于是我觉得很清凉,很热爱这个清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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