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棋

2004年07月23日11:37:21　网易文化　孙香汗

　　太阳热烘烘地晒着，我坐在门口。郭叔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我拦住他。

　　“我们下几盘棋。”他吃了一惊，好像没有料到我会突然出现在面前。他顺手把门拉上了，门后就没有了动静。"好。"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笑容。

　　“你有棋吗？”我说。

　　“我……我没有……”他的手下意识地在身上动了动，最后不知所措地摊开。

　　“好吧，我找找看。”我到灶堂里看了看，灶堂里没有，我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没有，锅里烧着一锅猪食，我打开碗橱看了看，橱里有几盘凉菜，扣着一只纱罩，纱罩里有只苍蝇在飞来飞去。“没有啊，郭叔……”我说，“我到房里看看。”

　　郭叔拉住我说：“我们家有，我们家有……象牙的，大……”

　　“你家有啊，那去拿过来呀。”

　　“到我们家去下，你们家热，到我家竹园里下去……泡杯凉茶……走走……”他又上来拉我。

　　“走，”我抬了抬手臂，避开他的手，“我们家热，越呆越不舒服了。”

　　我和他一前一后地穿过村庄。郭叔的背湿了，粘了衣服，天太热了，他流了很多汗。树阴下、院子里有些人捏着蒲扇坐着，看上去都被蒸得迷迷瞪瞪。他们楞楞地看着我们走过去，一个男人问：“郭X，那里去呀。”“家里去，家里去……”郭叔说。他们又看一眼我们，浮现出迷惑的神情。“哎呀，郭X，你好福气啊……”一个女人说。郭叔低下头嘿嘿地笑几声，加快了脚步。我们的脚步扑扑作响。一些干燥的尘土围着鞋边扑腾起来，把我们的脚趾和脚边扑黄。“……看上去真跟爹儿子似的。”女人在我们的背后把话说完。

　　郭叔一到家就找棋，像我一样到处乱找。后来他爬到凳子上，在碗橱顶上一只竹箩里找到了，装在一个棋盘里。他捧着它从凳子里跳下来，他没有摔倒，只是一个趔趄。“嘿嘿。”他笑。

　　他把棋盘送到我手上，掀开盘盖，拈出一个棋子，在我眼前转了转：“象牙。”棋盘沉甸甸的，像捧了一块砖。

　　“郭叔，你是不是也好久没下棋了？”

　　“是啊。”他叹口气说。

　　“那为什么棋盘和棋子都还这么干净？”我问。

　　“……我屋里灰尘少，我常收拾着。”他对自己这样的解释不是特别满意，做出找东西的样子，跑到堂屋里。

　　他捏了两条小板凳，我捧着棋盘，兴致勃勃地来到屋后的竹林里。我们把棋盘搁在一块石头上，面对面地坐下来。

　　他把棋子摆到棋盘上，敲得啪啪作响，看上去兴致很浓的样子。竹林里非常幽静，也没有多少阳光照进来。我叫郭叔把背转过来。他说干什么，他把背转过来，我看见他背上的汗已经收了。

　　我又把棋子一颗颗地收回到棋盘里，郭叔看着我。“以后下棋还是到我们家下吧……竹园里凉，你歇歇汗。”我把棋盘捧在手里，走了出来，外面的太阳仍旧很大，我把棋盘顶在头顶，这样就遮了一点荫，我用双手扶着棋盘，一步步走回家去。走了一会儿，回过头去，远远看见郭叔还坐在竹园里，这场汗歇得可真长。

　　我穿过村庄。树阴下、院子里有些人捏着蒲扇坐着，看上去都被蒸得迷迷瞪瞪。他们楞楞地看着我走过去。“XX，”一个女人叫我，“大太阳的跑过来跑过去做什么？”我低下头一声不吭，脸上痒痒的，看来有许多汗珠汇集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来。我加快了脚步。我的脚步扑扑作响。一些干燥的尘土围着鞋边扑腾起来，把我的脚趾和脚边扑黄。

　　郭叔来的时候拎着一壶茶。我们摆开棋，面对面地坐下来。

　　我喝了一口，挺苦的。我就说郭叔啊，你怎么就喜欢喝苦的东西呢。

　　“这苦艾茶，去火，昨天都来不及给你泡。”

　　“是啊，我们家热。”

　　“像你们年轻人更要多喝喝。”郭叔说，“你红。”

　　“你红。”我说。

　　郭叔就执红，他听话。郭叔先飞了颗象。我走中炮，他走了士，我吃了他的中兵，他把马跳到国境线上。

　　我看了他一眼。他不看我。“郭叔，我们赌棋。”

　　“赌？赌棋就不要了，我这个人最讨厌赌棋了……”

　　“就像我们学校里击鼓传花一样好了，输的人讲一个故事。”

　　我讲的第一个故事是这样。其实是今天发生的一件小事，班主任把我带到学校里的象棋给没收了，他说我没有好好学习，把这个玩意儿带学校里来算怎么回事。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就自己非常听话地把象棋上缴到老师的手里。可是后来我又觉得老师其实是看上了这副象牙棋了，而且这副棋是郭叔的我这么能让他说收走就收走呢。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到办公室把象棋拿回来了。

　　“他就这么还给你了？”郭叔问。

　　“没有，他不在，象棋放在他最下面一个抽屉里，很难找，还拉不开，我拿他的铁尺撬了撬……”

　　“那你这是偷啊……”郭叔说。

　　“郭叔，偷是不是不对的？我明天是不是要到老师那里去说，让他罚我？”我看着郭叔说。

　　郭叔低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对，这副象棋我已经送给你了，它是你的，你把它交给老师保管了一下，现在只是拿回呀，没什么错的。”

　　我也低下头想了想，说：“那就是说把一个本来是我的东西交给别人保管了一下然后自己再去拿回来不算是偷是不是。”

　　郭叔低着头，把我的话琢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你有一天是不是也会把这副象棋拿回去？”我问。

　　“不会不会……我把它送给你了么，送给你了么……”郭叔连忙说，他的脸上展开局促的笑容。

　　第二次我给郭叔讲的还是一件发生在生活里的事。看来我很有成为一个现实主义作家的潜力。第二天我没敢去上学，我怕老师来找我，问我象棋到哪里去了。郭叔我这样是不是很太没用了，我竟然怕一个抢我象棋的强盗。

　　“不不……”郭叔连连摆手，“那是你老师那是你老师……”

　　我看着郭叔认真的样子，不由得笑了。我就去城里玩，带着我的象棋，我知道城里的那座天桥上面有很多人摆棋摊。我要好好向他们学习，回来杀了你。郭叔你怕不怕他们？

　　“嘁——”郭叔很不屑地说,这跟他一贯保守的作风不太像。

　　我到的时候，果然已经有很多人围在那里了，一圈一圈的，像一颗颗烂脚疮。他们都不怕热，今天太阳多大啊，当头照下来，还在天桥上，路都晒得白晃晃了。他们不怕晒我当然更不怕晒，挤到他们中间蹲下来。天哪，郭叔，他们在赌棋。

　　“赌棋不好。”郭叔皱着眉头说。

　　我也觉得不好，我们老师说过赌博就是不好，就是不好，郭叔又说过赌棋不好，赌棋真的是太不好了，可我又管不了他们。我就蹲在旁边看。

　　看了好长一会儿，汗嗒嗒滴下来，跟拔秧一样累，可是比拔秧好玩，很多人都在喘粗气，他们的脸好红，跟喝了酒似的，我猜是被蒸的。我还看见有个人也不看棋也不赌棋转来转去，好像是个掏包的，又好像不是，因为我没有看见他正在掏。所以我都没有看棋，我都在看人了，我学习太不专心了，虽然老师不在旁边，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了，正打算认真学棋的时候，他们突然都站起来跑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跑，就跟着跑。后来他们停下来我也停下来他们回过头去看，我也回过头去看，我看见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押着一个人，这个人脖子上挂着一辆自行车，自行车上挂着一副象棋，两只手被反绑在背后，翘在屁股上，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垂下头的公鸡。他们在干什么，郭叔。

　　“游街。”郭叔说，郭叔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因为赌棋吗？”

　　“因为赌棋。”

　　“赌棋真不好。”我点点头说。

　　“真不好。”郭叔重复说，他不看我的眼睛。

　　“郭叔？”我说。

　　“恩？”他看了我一眼，又避开眼光去。

　　“郭叔……那……那个人很像你。”我小心翼翼地说。

　　“……我的棋都在你这里，我怎么去！？”

　　“……那个人看上去真的很像你，我看看你的脖子……”我想绕到他背后去看的后颈。那里应该有一条很深的勒痕。如果已经平复了，那就会有一条很粗的红痕。

　　“看什么看！”郭叔飞快地让开，叫道，“这世界上像的人多了，还有人说我和你长的像呢！”他看上去真的很生气。

　　“那是他们瞎说。”我说。

　　“我看你跟他们差不多。”他气呼呼地说。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有些平静下来，口气不那么激烈。他说：“你该回学校上学了，天桥上面赌棋那几个人的本事，我有！跟着我学就行了。”

　　我又回去上学的第一天就被老师抓到办公室里去了。他问我去干嘛了这么几天没来上学。我说去学棋了。我没收你的象棋你拿回去了。老师问。拿回去了，我老老实实地说。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古时候有个人射箭很厉害，把太阳都射下来了，有个人跟着他学，学了几年把他的本事全学去了，他就想他再厉害也厉害不过他师傅呀，他最多只能射下月亮来，所以有一天他就使毒计把他师傅杀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告诉做师傅的不能太傻，不能把所有本领都传给徒弟！是啊！做师傅都太傻了，就像现在的老师一样，你把我抽屉里的证件弄哪里去了！你想害死我啊！

　　郭叔，你这样教我走象棋，怕不怕有一天你走不过我，被我杀了。

　　“我杀了你这么多盘，你快可以杀我几盘了。”郭叔鼓励我。我就学得更加勤奋了，晚上还开夜工认真钻研郭叔给我看的棋谱。

　　这个闷热的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郭叔讲他第一个故事。他说：“XX，我像你这么大时，也迷棋，我和你爹……”

　　我立刻客气地打断他，请他开始下下一盘棋。棋下完后，他讲第二个故事。他说：“跟你说这副象牙棋的故事吧，什么‘象牙’呀，做得白白的就象牙了，就是溪滩里的白石头，石头做的，耐用啊，吃饭的家伙，陪了我这么多年，还是公社里举行象棋比赛，我是过关斩将，最后一盘是和你爹……”

　　我生气地打断他，请他开始下下一盘棋。棋下完后，他讲第三个故事。他说：“XX啊，你也这么大了，我都把你当大人了，有些事我看还是早点和你说好……我和你妈……”

　　咣当，我把棋盘掀了，它在桌子上翻了个个，但还搁在桌沿上没有掉下来，棋子在地上当当地跳，有些多跳一会儿，有些马上躺到在地上，有些嘀溜溜乱滚。有一颗滚到我的脚边，我把它捡起来，走到门外，使劲一扔。它在空中一闪，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我走回来对郭叔说：“你已经输了三盘了，你走不过我了。”

　　郭叔弯着腰在捡地上的棋子，先一颗颗仔细地看，然后把它们摆进棋盘里。“你把我的帅扔了。”他盖上棋盘说。他走出门去，傍晚的阳光还很强烈，他把棋盘顶在头上，这样他的头和一部分肩就沉入了阴影。他举着双手扶棋盘，一步步慢慢地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