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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主要是小
2004年07月27日14:11:01 网易文化 彭建德
(一)
我躺在病床上,说不出话来,动也动不了。我的嘴被一根氧气管子堵着,像旁边架子上挂着的盐水瓶那样。我打开眼睛,看到一滴水沿着盐水瓶的管子飞快往下跑,经过针头,跑进手臂。然后,上面翻起一个泡泡,管子里就再跑下一颗水,像接力赛,令我头晕目眩,只好再次闭眼。
一只手轻柔地放在我额头上,凉凉的,软和。我一下子想起了张谷英屋场,想起了有一刻的感觉。当时,我腰插弹弓,闭着眼睛躺在一片稻田中的大石头上。一片羽毛,降落在我的额头,在我的天庭舞蹈,感觉舒服极了。惠风和畅,躺在稻浪中的我,面朝蓝天,就春暖花开。
别动别动。我睁开眼,女人边说话边把手缩了回去。女人眼神柔和,十指修长。她不漂亮,却穿得很贞烈,扣着衣领。旁边站着的小男孩,一动不动,眼神充满怜悯,他身后走廊上人影憧憧。小男孩看上去有点拘谨,说实话,我很难强迫自己喜欢这种不活泼的孩子,真的。女人把男孩拉到面前,后者却只肯走到她脚边,然后抱着脚,一动不动。叫爸爸,叫爸爸啊。男孩说,不。
天啦,这个小闷人的声音居然如此厚重,即便他只说一个字也足已证明。刚才他说不的时候,简直是撕裂一匹绸缎。女人冲我笑,但却感觉到她是忧伤的。她说,你难道连我们的孩子也不记得了吗,他小名也叫丑婆,和你小时候一样呢。我就想,我的小名的确叫丑婆,但我什么时候有过妻子,这是怎么回事呢。我闭上眼睛,拼命回忆,极力收索。可是,只触摸到一些零碎的细节。这些细节在漆黑无涯的荒野里独自流浪,一阵风吹来,变了形的残像断影飘远了,又飘远了。我用力喊,用力追,人影渺渺,谁会听见。他们竟自远去了。
我的脑袋比同龄孩子大,里面塞满了各种希奇古怪的逻辑,并只用自己的逻辑来解释世事。后来,这些歪理邪说陆数被修正。在大人们看来,小时候的我简直是个闷罐。而我却认为大人世界里不可理喻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一些事,在我幼年的心灵中留下了难以消磨的痕迹。就像在一张白纸上用铅笔写满了字,即便可以擦得很干净,纸,却坑坑凹凹起来,不再平整。
隔壁的付雨龙比我大三岁。他说,你知道地球有多大吗。我呆了一下,说,一万个张谷英那么大。当时我不知道一万到底是多大,但这已经是我所知道最大的东西了。比如,张谷英屋场有一万个人。付雨龙点了一下头,恩,差不多,再大人就要挤下去了。他又说,你知道地球是什么样子吗。我没作声。地球是个圆的,像个大西瓜,他说。
我没吃过西瓜,但在樊小青家见过。西瓜很圆,像樊小青妈妈穿牛仔裤的屁股。我就想怎么可能,圆圆的,光溜溜的,下面的人不摔死才怪。后来,我在供销社的商店外面捡了一节白粉笔。就跑在供销社的篮球场上画圈圈,画地球。大大小小没画几个,粉笔就没了。那时侯快到四点钟了,也就是说太阳马上就要落山。这个地方四面环山,就像一口锅,而且周围都是高山,小镇就安在锅底里。太阳下山很早,但天黑却和北京时间一样,这样一来,女人们的皮肤就格外白嫩,像刚从山上扳下的笋子被剥去外壳。我坐在圈圈里发呆,岳刚阿姨在那边喊,丑婆丑婆,快回去,你妈在找你。我没理她,我在发呆。
有一次,付雨龙又问我,你知道人为什么站在地球上不会掉下去吗。我正在吃饭,我把碗递到他面前说,地球很大,是吧,不像碗这么小,是吧,也不像碗的边边那么圆,圈越大,边边就越平,你想地球那么大,它的边边就和马路一样平了,人当然就掉不下去。对方听了把嘴一瞥,缩了缩鼻子,鼻子下的黄龙就不见了。他说,不对,我爸爸说地球有吸引力,能把人黏在上面。这让我立马想起了黏苍蝇的纸,难道人也这样黏着,怎么可能嘛,于是就坚持自己的观点。付雨龙也坚持他的观点。我反驳他,那你说,你说吸引力是个什么东西,长什么摸样。这下他就回答不出来了。他又缩了缩鼻子,露出很不服气的表情。于是,我决定带他去看我在篮球场画的圈圈。结果,我们碰到了葛伢伢他们在打篮球,伢伢就是叔叔的意思。他们把我的圈踩得一乾二净。
葛伢伢,整个供销社我最讨厌的就是他了。他曾经不止一次说我的脑袋长得像个木瓜,里面装满沙子。想起就恨他。第二天,我站在镇口的大路旁,我在等葛伢伢,我要报仇。
昨天,我和付雨龙的意见始终没统一,就因为葛伢伢他们把我的实验给踩坏了,弄得我们甚至差点为地球的事打了一架,最后搞得我与付雨龙不欢而散。过了一会儿,葛伢伢看见了我。丑婆丑婆你过来。我没理他。他又喊,丑婆丑婆你帮老子买包烟去。我还是没理他。我在思考另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把小鱼送给樊小青。后来,他就走到我身边,用手摸住我的双颊将我拔起来,双脚离地。他说,真不听话,当心我掐了你的小机机,反正将来也是一坨祸根。他身后那些大人都笑了起来。说老实话,当时我恨不得朝他的裤裆踢一脚。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瘦卵,头发梳得像汉奸,流里流气的。他说我的机机是坨祸根,那些人就笑。这就让人觉得有阴谋,为什么别人都没说过就他这么说,为什么他一说,人家就笑了,这里面一定有一个大大的阴谋。好了,那家伙开着拖拉机过来了。拖拉机很大,比房子还大,前面的小轮子和我差不多高。他坐在房子里很得意,像个伪军小队长。我退到树后面,昂出大脑袋,手握弹弓。那时侯,我的弹弓技术还不精湛,面对拖拉机,就像拿步枪对付坦克,弹弓根本无济于事。想了想,就将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声带,脸涨得通红,拭目以待。那天下午,小镇上响起了一条著名的儿歌。后来,每当葛伢伢的拖拉机在地平线冒出烟囱,远方就会反复回荡众多童声,直到那机器蹒跚地爬进公社大院,直到有一天拖拉机真的翻进了田里。现在,拖拉机近了,更近了,口水都可以吐得到。于是,我扯开喉咙:葛伢伢的拖拉机,走起路来像鸭狸,大路不走走田里,翻箱四轮晒肚皮。葛伢伢的拖拉机,走起路来像鸭狸,大路不走走田里,翻箱四轮晒-----肚-----皮------
现在,我躺在病床上,昏昏欲睡。可是,那个形像却如同一个精灵钻进我体内,翻箱捣柜,宣告曾经的存在。
是的,我应该是记得自己童年模样的。那将是我记忆里的一个惊叹,不是慷慨悲歌,仅仅是惊叹。那真是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形象,以及那把贴身的弹弓,让我心醉神迷。
这个自称我妻子的女人,拿出手绢转身擦眼泪。这是一个穿著很整洁的女人,手绢方方正正,她一定是个作风正派,生活规矩的女人,相夫教子,干干净净。或许,到了星期四,还会买一份《南方周末》放在丈夫的写字台上。刚才,她扭身的姿势很特别,这使我想起了母亲。特别是她流泪的样子,不禁让我又拿母亲来对照。女人一流泪就把底细彻底暴露。比如母亲哭起来,恭检贤良让,没有悲意。而,这个女人的眼睛简直在流尿,即便不发出嘘嘘音,也像。我真想把她赶出去,外面阳光烁烁,滚吧滚吧。可惜我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
这个腼腆的男孩,站到女人背后的窗户边去了。他的脑袋很大,脑勺微微向后突起,像一台黑白电视机。据说,这种人狡猾。窗外阳光多明媚,草坪上两个穿白大褂的大夫扛着一个巨大的注射器向朝一棵树走去,树上绑着一个病人,和我现在穿的衣服一模一样。阳光白得刺眼,病人昂首挺胸,大夫衣袂飘飘。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可是,一切对我已不重要。我觉得我的意识明显地断裂了一块,然后又被补进了一块,这一块东西操纵眼前的一切,令人不信。
必须乘着现在还有精力,赶紧将记忆里仅存的东西梳理,留住。我觉得脑袋有两股力量在格斗,而另外的东西乘机一点一点离我远去,也许,接下来记忆就会变成一张白纸,就像刚生下来一样。我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至少,现在我很明白这一点。
在残存的记忆里,父母是存在的,但他们的事情却模糊。我的脑子有点乱,我被抛进了一台热闹的戏中,紧锣密鼓,夕阳西下,一个小孩拿着弹弓狂奔尖叫,让我此刻焦躁不安。
我那时住在一个小镇上,名字记不起了。旁边有个很大的屋场,叫张谷英。张谷英与小镇之间被几块稻田连接。田里镶嵌着两块厚道的石头,床那么大,那么高,那么的舒服,那么的那么。
石头年年都会老实巴交地长大,这样一来,旁边的田必定会少打三四斤谷子。可即便如此,那两块田每年依然长势喜人,它们根正苗红,一往无前。张爱民的爸爸是这两块田的主人。张爱民曾经悄悄告诉我,他爸爸说石头里镇着两条谷龙,一公一母。张爱民搞得神秘兮兮的,很让人瞧不起,我没理他。
小镇有条河,不宽,赤脚就可以走穿。小河从张谷英背后的麻布大山发源,流过稻田,从镇电影院旁边绕过,在张铁匠的铺子那里弯一个湾,就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那边的云很好看,就像樊小青妈妈的屁股。河里装满了细细的沙子,脚埋在里面,很暖和。有时候,我们弯腰翻螃蟹,透过水看到蓝天,像洗过一样。水底沙上,两个小小团鱼扯着一条蚯蚓在拔河,它们的壳很透明,里面是红色的。一只飞机在它们旁边飘过。于是,我们昂起头。张爱民,张爱党,张爱国张大嘴巴喊,飞机飞机,噢,飞机。但我没有喊,我对飞机不感兴趣,我继续看我的小拔河。
关于周围的交际圈,显然是很广阔的。供销社大院的孩子是一伙,张谷英的张爱民他们又是一伙,可我却一个人玩。我一直是个闷孩子,像个孤单的独行侠,常常感到危机四伏,幸好我有弹弓。父亲那时候是供销社保卫股长,经常骑着单车去各村的代销点检查防火防盗方面的工作,很少回家。母亲在供销社的加工部当会计,她似乎每天都在数一扎一扎五分面额的钞票,她的手指翻舞,像花丛里的蝴蝶。然后,她把钱锁进一个小铁箱子里,我们就回家。可是,她每次经过徐老头家,都要把箱子交给徐老头。我的心里难受极了,觉得妈妈太老实。于是,破口大骂,徐老头,我***,死徐老头,操你细爹,把箱子拿来。我的声音很洪亮,全院都能听见。他们都说我的嘴巴很臭,这样一来,母亲只好打我。她经常打,经常打,我就不骂了,也不爱说话了。
我才六岁半,或者不止六岁半。我有一把弹弓,在张谷英捡的,张谷英很暗,我经过天井,当时一束阳光落在弹弓上面,正好被我看见。我把弹弓插在裤腰上,贴着肉。弹弓由木头和橡筋组成,弹弓很大,木把又长又硬,顶在腰部十分不舒服,但我很喜欢这种不舒服的感觉。那时候,我是自由的,自由中夹杂诸多不安。因为大人们老是笑,令我不得不小心翼翼。
父母偶尔把我关在家里,其实这也无所谓,我总有办法可以自己把自己搞得很开心。当时,大家都住筒子楼,木地板那种。我听见隔壁的地板咚咚地响,原来樊小青也被锁在家里了。我想她一定在跳舞。樊小青比我大一岁,那时侯已经进了学前班。她长得像她妈妈那样好看,她很会跳一支叫《我们的祖国似花园》的舞。我趴在窗户上喊,樊小青樊小青。她从那边把头探出来。我说,你看,我有弹弓。她说,好玩吗。我说,好玩。我又说,你看到街那边的电杆树了吗,我打给你看。于是,我慎重地将弹弓上好石子,拉了个满怀。可惜石子射到旁边的屋顶上去了,咕噜咕噜掉进泥巴里。我又连射三次,都没命中。我沮丧极了。樊小青说,别打了,会打到人的。我侧过头看着她说,不会。她说,会。我说,打到了又怎么样。她说,打死人要坐牢的。我说,不会,只有枪才会打死人。当我再上好石子的时候,樊小青不见了。我又喊,樊小青樊小青。可是,她不再理我了。我就开始埋冤自己,要是我每次都打中,樊小青一定很高兴的,一定。我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第二天,樊小青在那边跳房子。我跑过去问她,你还和我说话不。她正弯着一条腿,将一串算盘子往格子里铲。红绸子在微风里就一跳一跳,又一跳,像我的小心。樊小青说,说啊,怎么不说呢。听她这么回答,我很满足,就走了。我在河边拣了许多小石子,又圆又细。然后,准备去供销社的菜园里去练眼法。那里的黄瓜已经成熟了,打累了还可以吃,多舒服。但我经过水井旁时,我看到三个新鲜的面孔,他们年龄和我仿佛,细皮嫩肉的。我知道他们是从荣家湾来的,昨天吃饭的时候,爸爸说县供销社调了三个同志来。想必这三个家伙就是他们的崽子了。
后来,就因为这三个崽子,格局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让我狠狠地挨了爸爸的一顿打。再后来,搞得樊小青也不和我说话了,并且对我的弹弓也失去兴趣,成天和他们一伙。那段日子,我的心里真是凄惨。
(二)
现在,我认为我那时是无比幼稚的,不就是一个樊小青嘛。如果我碰到丑婆,我会把他喊到一边。丑婆丑婆,我跟你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我还没说完,丑婆一定会昂起硕大的脑袋说,什么芳草。我说,就是樊小青。丑婆说,cao你马,樊小青不是草。如果我再教育他,他肯定立马拉起弹弓对着我。我只有悻悻离开。丑婆就是那么一个极端的孩子,这些极端的想法往往由他幼小心灵滋生出的逻辑来支撑,那强大的逻辑是成年人无法想象的。
丑婆小时候营养不太好,不是很结实。他趴在稻田里的大石头上,像一只受伤的壁虎。他脚旁的稻菽翻起千重浪,不爱说话的他喜欢一个人来这里尖叫,然后躺在石头上真舒服。这个形象在我脑海里非常清晰,也许曾经我在哪里见过这张照片。而事实上,这张照片只留在我的脑海里。丑婆多么的渺小啊,谁会想起来要给他拍一张照片呢。在小镇上只有结婚才会照相的。即便丑婆的形象被照片框定下来,又有谁知道他呢。除了田里的石头,身后的麻布大山,天上的浮云,谁也不会在意此刻的他。
丑婆的一切是注定要被另一切忽略的,合情合理地。
那些荣家湾来的小崽子,他们有会飞的玩具,遥控的汽车,这一切在小镇是多么稀奇。丑婆经常躲在窗帘后悄悄看,更何况樊小青。丑婆渐渐发现樊小青再也不主动来找他说话了,并且她嘴里甚至偶尔冒出一两句荣家湾话。这就使丑婆有了一种淡淡的危机感,他变得有点忧郁。本来他这几天总是一个人跑到菜园练习弹弓技术,额外,他还要独自搞些埋地雷,拔苗助长的脑力活。樊小青的变化让他觉得很没意思。他的这些行动对外界多少还是有些影响的,比如,小镇的蔬菜行业在那时候就一度受到波动,当然,与价格无关。
有天,丑婆看到一只美丽的蝴蝶,他就去捉。跑啊跑,一直快跑到麻布大山了,结果蝴蝶打转往回飞。气得他直跳。当时,他已经跑得很累,屁股都快甩成两瓣了。他睡在草地上,喘着粗气,脸上的汗流进嘴里,咸咸的。他看着蝴蝶飞走,心里觉得一丝难过,但很快又忘了这事。他迅速被四周的花草吸引了。他看到其中有朵花很大,相当漂亮,像樊小青的红绸子。风一吹,花就笑。他跑过去扯了下来,然后打道回府。
一路上,他走走停停,拿着花闻了又闻,几只蜜蜂在头顶嗡嗡乱飞。穿过张谷英屋场,就看到小镇了。丑婆朝田中的大石头走去。稻子已经齐屁股了,她们弯下腰来,弄的他的脚痒兮兮的。他含着小红花,奋力爬上石头,然后,躺在宽大的石头上。
丑婆将花罩着眼睛,看见里面红彤彤的,太阳照在花的外面,花就变得透明起来。他看到了花的蕊,五个黄色的点。他用力朝里面看,发现里面很大,像一条红红的通道,看不到尽头,里面散发出暖暖的香气,熏人的脑袋。通道的壁由于阳光的照射,变得晶莹,可以看见上面有些纹理。这引发了他的好奇,因为这一切实在太美丽,太诱人了。他钻进通道,里面真长,走在里面像踩在棉被上,软软的,有弹性。起初,丑婆饶有兴趣,觉得太有味了。他就走呀走,走累了就爬,周围都是红红的,爬了很久也没爬到尽头。最后,一块朔料膜样的东西封住了去路。此刻,他朦朦胧胧听见了里面有樊小青的笑声。没错,就是樊小青的。那笑声有着强大的蛊惑力。他要进去,他拼命地撞,可还是进不去。他卷起袖子,掏出弹弓奋力射,可石子都反弹了回来。他有点泄气,坐在旁边想办法。这个时候,就隐隐感觉身后有东西袭来。回头一看,有根巨大的木棍向自己逼近,他想避开,但木棍已占满整个通道。木棍越来越近,他看见木棍中间有一个像锁孔形状的洞。
终于,一切搞得他手足无措。丑婆号啕大哭起来。
我看到这个自称我妻子的人的孩子朝我走来。他的头比较大,皮肤黑黑的,看上去沉默寡言,似乎一开口就要散气。于是,一切又被记起,关于丑婆,关于丑婆的照片。这个孩子和我脑袋里的形象如此相像,已至于,我怀疑老天是否窃取我脑海里的照片才制造出这么一个孩子。
这一切太迟,太迟,太迟了。即便他被制造得如此惟妙惟肖,甚至连名字都与我一样。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一切于事无补了。他不能替代那个孩子。丑婆也许出现过,也许从没出现过,谁又知道呢。但这并不防碍我喜欢这个孩子,喜欢他这个形象。他与若干年前,那个养小鱼的丑婆多么相像啊。我真的开始喜欢他了,即便他现在正冲我讪笑。
丑婆养了小鱼,一只奇怪的鱼,像个逗号。小鱼是他从小河边的水凼里捡来的,它看上去那么可怜。丑婆就把小鱼捧起来,养在一个罐头瓶子里。后来,他就把这个事情搞忘了。这天,他忽然想起了放在床角的小鱼。并突发灵感,他打算把小鱼送给樊小青。
樊小青上楼了。丑婆听到她在唱歌:我有一个,一个美丽的愿望,是长大去播种太阳。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播种一颗,一颗就够了。
丑婆在门口探出硕大的脑袋,看到樊小青过来了。他赶紧拿起桌上的报纸,冲到床角,包起罐头瓶子就走。丑婆开心极了,他要给樊小青一个惊喜,大大的惊喜。
他在樊小青家门口碰到樊小青。就把东西塞给对方,说,这是我送给你的小鱼。然后转身躲进了自己家门,他刚才看到樊小青扎了一个蝴蝶结,比那天自己追捕的蝴蝶漂亮多了。
一会儿,就听见樊小青叫了起来。随即传来瓶子破碎的声音。丑婆赶紧跑过去。他看见一只癞蛤蟆蹲在樊小青的头上,一条腿搭在她脸上,一伸一缩。樊小青呆若木鸡。她头上的蝴蝶结成了癞蛤蟆的坐垫。丑婆看到癞蛤蟆鼓鼓的眼睛,似乎看中了自己的大脑袋,于是头皮发麻,也叫起来。他叫起来声音很细,很尖,仿佛可以穿透空气,劈开空气。他的声音刚停,癞蛤蟆顿时就爆了,荡然无存,只剩下白色的浆糊满了樊小青的头发,顺着往下滴。
听到响动,大人们也跑来了。
事情一旦被大人发现,就水落石出。丑婆所有的美好想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打断了。爸爸问他,癞蛤蟆那里来的。丑婆只是哭。我看你是胆子大到天上去了哇。说完,又扇了他一个耳光。丑婆还是不回答,哭得更凶了。但他坚持没有叫,他怕一叫爸爸也会炸了。丑婆很难过很难过,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的小鱼,怎么就变成了癞蛤蟆。丑婆站在那里越哭越伤心,他觉得自己应该经常去看看小鱼,这样的话,它就不会长成癞蛤蟆的。
癞蛤蟆事件使丑婆一时间成了焦点。大人们把丑婆当成反面教材,时时教育自己的孩子要懂文明,讲礼貌,将来做一个四有新人。后来,只要丑婆在供销社大院出现,其它的孩子则纷纷离开。供销社的小孩子都觉得他太坏了,简直太坏了,我们不跟坏孩子玩。付雨龙就因为曾经和丑婆讨论过地球问题,也受到牵连,立即遭到了男孩们严重的嘲笑与驱逐。这样一来,丑婆就彻彻底底变成孤家寡人了。
于是,丑婆昂起硕大的脑袋,腰撇弹弓,两眼看天,走出小镇,朝张谷英的石头走去。
自从那次的尖叫后,丑婆的喉咙偶尔痒兮兮的,以后,他经常一个人去石头上尽情地叫个够。
他爬上石头,就阳光充足,稻浪千重。丑婆坐在石头上无所事事就很郁闷。他的郁闷来源于屁股下的石头,来源于石头不断长大。他去年在平地面的地方凿了一杠,现在,杠杠已凸出地面不少。丑婆很怕,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石头那样悄悄长大,会不会像小鱼那样长成癞蛤蟆。他怕极了。
是的,我的头脑现在清醒了许多。我又记起了一些事,即便它们的链条断开,也无所谓,我把另外的两头连接起来就是,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这些记忆都是属于我的。其实,哪怕我回忆的那些事情不曾经历过我当时幼小的心灵,又怎么样呢。你想,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只有脑袋可以使用,应该说,只有思维可以使用。并且,这种思维是如此的不健全,如此的紊乱。还有,我必须提防身边的女人是不是个骗子,哪怕她自称是我妻子。以及这所谓的医院,如此怪异的地方。你就知道我是多么的无聊了,所以我必须给自己消解这种无聊,因此,我就顾不上校对我的记忆了,只要有趣就好。我恨透了这个医院,我怎么就变成现在的样子呢。我记不起了,真记不起了。医院,我憎恨洁白的地方。想起医院,记忆里好多片段又跑了出来。
小的时候,我害怕长大。我经常跑到张谷英的石头上发呆。曾经有一段时间,将近一个月的样子,我没有说过话。这引起了父母的高度重视,爸爸吃饭时老是故意在我身后把锅盖掉在地上,可是这并不能引起我讲话,说穿了,当时我确实没有要表达什么的冲动。但他很得意,他可能觉得至少我不是个聋子。
后来,妈妈带我去了荣家湾的医院。这是我第一次走出小镇,妈妈有一身好看的衣服,只有进城或者做客时才穿。她今天就穿了那衣服,妈妈真好看。
说老实话,那时我除了乘坐过单车外,长那么大就从没坐过另外的交通工具。本来我是有机会坐葛伢伢的拖拉机的,其它的人都坐过,只要在路边一挥手,他就会把那巨大的甲壳虫停下来。可是,我曾经独立创作过一首关于咒骂他翻车的歌谣,并且经久不衰,甚至连张爱民那伙人都会唱了。你想想,他该多么的讨厌我,当然,我也同样讨厌他。虽然当时大家没说出来,但我知道必定如此。
我们坐在车上,我兴奋极了。车上只有几个人,我啪啪嗒嗒地跑来跑去。我趴在窗口,看到山下面的小镇好小,田里的石头像一颗芝麻。我又跑到后排,站在椅子上看见客车屁股不停的吐烟,山坡上尘土飞扬,好气派呀。回过头,只见司机把一根杆子向后一扳,脚往下一踩,车屁股就冒出一股浓烟,像打了一个很大的屁。每次司机那么一弄,车就向前一钻,像被打了一针,人都站不稳。我觉得司机好伟大,简直像电影里的团长。我想告诉妈妈,长大了我也要当司机。可,她已经睡着了。
出了家门后丑婆就变得很听话了,但他还是遇到了一件很过份的事。具体来说,在医院里发生的事情,整个经过是这样的。
当时,医生要丑婆啊,他就啊,啊啊了两下。他张开嘴的时候,医生对着瞄了又瞄。他记不清他的眼皮有几层了,反正不止两层,简直是一堆皮。加之那眼睛很鼓,并且在丑婆的嘴旁一眨一眨,就很像癞蛤蟆。吓得他赶紧扭过头喊,妈妈妈妈你快来。后来,妈妈过来了,和医生交谈了一下。医生便要丑婆躺下来,他把他的衣服剥开。现在,我想起来也觉得奇怪,不爱说话和看肚子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呢。反正,医生此刻,已经看到了他的弹弓,便伸手去取。弹弓插在裤子里,弹弓贴着他的小肚皮,多么安详,仿佛在宣纸上用毛笔写了一个大大的Y。虽然,丑婆当时躺着,并且被吊扇吸引了注意力,这不等于说他没有防备。他一下子就反应到了,丑婆有着侦察排长的敏锐。他牢牢按住弹弓,昂起头,用眼睛横着医生,把对方着实吓了一跳。吊扇在他们头顶轻轻搅动,妇人的头发被拉扯得轻舞飞扬。医生看了一眼妇人,妇人有点不好意思。妇人对儿子说,丑崽乖,丑崽听话,这是为着你好呢,快把手拿开。丑婆就把手挪开了一点,搁在小腹上,原地待命。妇人冲医生歉意地笑了一下,于是医生又去抽弹弓。他刚刚碰到,丑婆就受伤般尖叫起来------窗口两只正在窃窃私语的小鸟,这对情侣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突如其来的灾难就降临在它们头上,如同恐怖袭击------它们顿时爆了。鲜红的血在窗帘上开出几朵不规则的花,像小孩子笨拙的写意画。那边的三个人,男人,女人,小孩,他们有他们的矛盾。无人注意到这边小小的血光之灾。丑婆叫的时候乘对方没注意,从床上一跃而起,同时抓起衣服朝外跑。妇人追了出去,大声喊,丑崽丑崽,丑崽你回来。
在他们眼里,你就是那么一个孩子,不爱说话,无端大哭的孩子。街上的大人老说你蠢,葛伢伢还说你的脑袋只适合用来打铁。你就哭了。是的,你有很多奇怪的念头。脑袋打铁,将是什么样子呢。一定是被张铁匠钳子般的手紧紧地捏住脚,然后,高高扬起,脑袋就像锤子那样击在一块通红的镰刀上,或者不高高扬起,只是轻轻敲,叮叮咚咚。于是,你就哭了,大人们围着你笑。你哭得多么安详。
然而,你真的对打铁发生了兴趣。你经常坐在张铁匠的门墩上,你痴迷通红的铁块,火星四溅。现在,铁匠铺旁边的河湾里看不见水,河里满是鱼,螃蟹横飞,可即便如此,你也毫无兴趣。你喜欢看张铁匠鼓鼓的胳臂,炉火映得它很红很红,红惨。你还注意到上面爬着一条条水沟,你知道那是汗,男子汉才有的,味道像盐。是的,你想拥有那样的胳膊,就像拥有一只鼓鼓的油炸田鸡腿。
丑婆的身体悄悄发生了一些变化,像清风潜入黑夜,不易察觉。比如,鞋子又破了一个洞,那几个被解放的脚趾,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新鲜生姜。
但是,有件事让他发觉大人是多么的坏。并且因为这件事,他又挨了一顿打。
他是多么迫切想知道,那天葛伢伢和樊小青的妈妈钻到被子里去到底干了什么。睡觉吗,不,不可能,白天是睡不着的。对了,他们看上去像在被子里打架。但打架为什么非得到被子里呢。
当年,丑婆对于很多事情都能独自找到答案,比如付雨龙提出的有关地球的问题。可是,现在的这件事却令他大伤脑筋,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他也不愿想了。他干脆把葛伢伢与樊小青妈妈的事件定为坏事。被子里的事是不能见人的,比如,自从丑婆知道说机机是祸根后,他就开始关注祸根起来,并经常躲在被子里打开手电筒研究自己的机机,他总觉得自己在干坏事,所以这决不能让别人知道。大多数时候,他是在研究过程中进入梦乡的。
丑婆的弹弓已经弹得很好了,可以弹无虚发地命中对面的电线竿,如果愿意,他甚至还可以把电线上的麻雀打下来。但这有什么用呢,樊小青已经不和他说话了。他真想和樊小青说话。樊小青此刻在干什么呢,会不会正趴在椅子上做作业,他想。丑婆经常用妈妈梳头发的镜子在窗户旁偷看樊小青。看镜子里的樊小青做作业,看镜子里的樊小青咬铅笔。可是这次没看到樊小青,他看见葛伢伢和樊小青的妈妈坐在床边。葛伢伢把手伸进了樊小青妈妈的裙子,樊小青的妈妈就笑了。她的裙子真好看,淡蓝色的底子上嵌着白色的花纹,葛伢伢的手在裙子里游动,白色的花纹也跟着动起来,像小河里流动的云。手在裙子里一动,樊小青的妈妈就笑得更好看了。后来,葛伢伢一把将樊小青的妈妈按在床上,被子把他们包裹起来。丑婆吓坏了,他跑进厨房喊。爸爸爸爸,爸爸爸爸快来,葛伢伢和樊小青的妈妈打架了。
后来,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丑婆的想象。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那个傍晚爸爸简直疯了一样,先后打了葛伢伢,樊小青的妈妈,以及丑婆。
(三)
是的,我的丑婆又遭遇了暴力。可事实上,我的记忆里也许从来没有过樊小青,樊小青的妈妈,以及葛伢伢,也没有过张谷英,张谷英的石头,以及癞蛤蟆。之所以有,完全是我脑子里关于丑婆这个形象的缘故,或者是其它人的故事跑到丑婆的身上去了。丑婆是个什么样子呢,很多年前,男孩和男孩的弹弓吗。
我宁愿相信自己的思维分裂了,或者自己被已经自己的思维遗弃,也不认为自己沉浸在梦幻的世界里。因为,我此刻咀嚼的片段的确有着它触指可及的实在。然而,这一切如果不存在,那么它们在那里,在山那边的小镇吗。
即便连小镇也不存在,那么什么可以证明我不是掉进了梦幻的泥潭呢。
弹弓,我想弹弓可以证明这一切。弹弓仿佛从记忆里跳了出来,像一只乖巧的宠物,依偎我身旁。此刻,只要我稍稍深呼吸,就会感到腰间硬着一把Y字型的弹弓。它的确存在,它从不曾离开过我,就像我的脑袋。此刻,我甚至可以感觉到这家伙粗糙的皮肤,以及轻盈的橡筋温存在我的肚皮上。我的心情又有点不安,因为我搞忘子弹放到那里去了,弹弓没有子弹怎么行呢。而且,必须是河边经流水抚摩过的,圆圆的,小石子最好。于是,我就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这令我兴奋。我打开眼睛,看到一条小河,河边有好多好多鹅卵石,以及石头旁边艰难地爬着几只螃蟹。我想过到那边去。
当我下床的时候,看到这个自称我妻子的人和医生在交谈,可我听不见。女人捂住眼睛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女人在签字,签完字之后女人哭得更悲伤了。我不禁回了一下头,于是,一切将被看见:女人伏倒在病床上,肩膀抽搐,是因为病床上那个瘦得像插头一样的男人吗。其实,男人看上去已经睡熟了,像只猫。床旁边的男孩冲我狡诘地挥手,这真让人反感。于是,我朝那边走去,不再回头。
河滩上的石头垫在脚板底下真令人开心,没有比这更好的按摩了。我蹲下去慢慢地边挑边向前走,像一个勤于播种的农民。满口袋的石子摇来晃去真不舒服,它们都是我的弹弓子弹,它们贴着大腿摩擦,让我的心感到无比塌实。
顺着小河就走进一个屋场。河在屋场里弯了一个S形,两边回廊环绕。这是一个很大的屋场,真正的屋场,山做围栏天作帐。那里建筑很奇怪,不是普通憨厚的农村房子,也并非东一间西一栋的散落。那些房子间间相连,黑瓦白砖牵手而立,中间是天井。屋场里很暗,我看见阳光缓缓从屋顶流淌下来,铺满天井,仿佛要泄露出一段秘密。走出屋场就看见一块金色的稻田,稻田中央有两块巨大的石头。眼界一下子开阔起来,穿过石头,一个小镇就坐落在不远处,实实在在。四周青山上飘落下湿润的空气,钻进肚子,像一条凉嗖嗖的蛇。
我看见一个大脑袋男孩走在小河那边,我们同向而行。我兴奋极了,冲他又跑又叫。
(四)
当时,丑婆的爸爸扇了樊小青妈妈一巴掌,还吼了一句:婊子。丑婆就赶紧趁此良机对葛伢伢骂道,葛biao子。他觉得对方肯定在干很坏很坏的事,况且他听到了一个如此新颖的骂法。没想到用起来还真顺手,他很得意。于是,他用力地又骂了两句:葛biao子,葛biao子。这时,爸爸已经把葛伢伢从被子里拖出来了,没穿衣服的葛伢伢就像一条刚从河里捞起来的大鱼。爸爸一脚把对方踢倒墙角。这样一来,丑婆就看到葛伢伢的机机了-------像一节连根拔起的湖藕,藕下面满是黑须须。原来是这个样子哈哈,他觉得特别好笑,就哈哈地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更加触怒了这个疯狂的人。这个人抓住他的衣领,把丑婆提到自己的眼睛边。丑婆看到了一张变形了的脸,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那样蠕动,紧咬的牙齿隔着脸皮一清二楚。对方咆哮道:你笑什么,笑什么,笑什么啊。丑婆被突然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冲自己发这么大的火。丑婆被这个人抓在空中不停的晃,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他的两只耳朵呼呼生风。与此同时,他看到了樊小青妈妈的白屁股圆溜溜,晃得眼睛好花。终于,这个歇斯底里的人停了下来。丑婆双脚一点地就跑了,像一辆上足发条的玩具赛车。他完全吓坏了。脑壳好晕,他在走廊里跑得踉踉跄跄,摔了好几交。
小男孩跑在大街上,一路尖叫。
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寒心又壮观的场面。一个心灵脆弱的孩子受了过度的惊吓,在自家门口,被一个彻底疯狂的人吓得埋头逃窜。
他紧握着弹弓跑得飞快,像一个失控的铁环。在他身后,电线竿子,树上的麻雀,纷纷落下。你想想,他们那个山区,麻雀简直泛滥成灾,并且有些麻雀胆子很大,甚至飞到镇粮库里去,吃了睡,睡了吃。但从此以后,那些幸免遇难的漏网之鸟将相互传告,天堂已变成地狱。对它们来说,这天下午的叫声无疑是灭顶之灾。
很多年前,在离洞庭湖不远的一个山区小镇,发生了一场罕见的麻雀雨。这件事情后来将被人们反复说起。可是,谁又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多年后,谁还记得一个男孩的狂奔。也许,他们连男孩是谁恐怕都忘记了。
以后有一次,丑婆去找张爱民他们玩。丑婆在供销社大院没有立足之地,就和张谷英的那伙有了往来。他去找张爱民,张爱国,张爱党,结果他们不在家,估计是去桐木水库游泳去了。丑婆不会游泳,加之桐木水库那么远,所以没去找他们。
在回家的路上他碰到一个陌生人朝他又跑又叫。当时,那个人隔着小河朝他喊:丑婆丑婆,你是丑婆吗。然后,那个人就跳下小河,鞋也没脱就和水过来了。
他们坐在张谷英的石头上。这个人拧水时很不注意,差点溅到丑婆脸上去了。这个人长得很像个疯子,所以,后来丑婆干脆就叫他疯子。疯子也不生气。
你是丑婆吧。
昂。
你有把弹弓吧
昂。
可以借给我看看么。
丑婆一下子警觉起来,开始打量这个人。他有浓浓的眉毛,以及长长的头发,披在肩膀上。
你是疯子吗。
不是。
那你头发怎么这么长呢。
疯子没回答丑婆的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捧小石子递给对方。那是很标准的弹弓子弹,漂亮极了。丑婆立马爬了起来,他拔出弹弓,上好子弹,头微微向疯子这边侧。他拉满弹弓,就瞄准山顶上那半块没落下去的太阳。此刻,丑婆看上去英姿勃发,伟岸无比。看到这场面,疯子几乎要疯了。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呆呆望着丑婆手中坚挺的弹弓,嘴角抽动,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天空暗了下来,四周群山像水墨画勾勒出来的样子。
疯子与丑婆扯熟了,疯子很开心。疯子经常给丑婆提供上好的子弹,像一个勤快的军需官。这样一来,丑婆就一直和疯子保持了良好的供给关系。但丑婆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心存疑虑,他怎么看怎么觉得疯子像一只阴险的蜘蛛。所以,从来没让疯子摸过弹弓,哪怕只一下,也没让疯子摸过。他就像女人珍惜阴道那样珍惜自己的弹弓。
丑婆偶尔来找疯子玩,偶尔也带疯子去河边翻螃蟹。在小河里,他心血来潮,甚至应疯子要求表演过惊人的嗓子。可是,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当时,河里的鱼没有全部跳出来,在他们周围,只有几条小鱼当场爆炸。他的嗓子没有以前的威力大了。河水悄悄流逝,疯子哭了起来。
后来,不该发生的,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时间把一切朝前无情地推,义无返顾。小鱼它要么是死,要么变成癞蛤蟆,小鱼主要是小。
后来的后来,丑婆的爸爸和樊小青的妈妈就集体消失了,与此同时消失的还有两家各自的粮票。于是,流言一夜而起。供销社的大人们纷纷传言丑婆的爸爸和樊小青的妈妈早在很多年前就搞上了。
葛伢伢说,以前,樊小青的妈妈刚下放到这里。有一次,他和丑婆爸爸送这个女知青进城,走到半路,一条蚂蝗爬到女知青的那个里面去了,就是女人的那个里面。丑婆的爸爸就把老子撵得远远的,他要帮她那个。他妈的,谁不知道扯蚂蝗只要捏住一搓就下来了。可他们不知那个了多久才过来,鬼知道到底他们搞了什么。丑婆听他说完,就走开了。他没有哭。
对丑婆来说,爸爸不见了就不见了。
后来的再后来,也就是在丑婆爸爸消失的第三天,丑婆的弟弟出世了,大家叫他小丑婆。
当他看到粉团玉琢的弟弟,就忽然难过起来,他真的很难过。他如此害怕看到另一个自己,到那个时候,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机机肯定会变成葛伢伢胯下的那截藕,还有须须。现在,他很明白这一点。这将是多么地可怕的一件事。他不能不难过。
他没有了爸爸,他有了一个弟弟,他不能使自己不长大。
丑婆躺在石头上,他想叫,可是声音已不在是原来的样子。他看到鸟儿骄傲地飞,鱼儿畅快地游。他的声音就开始变得沙哑,像癞蛤蟆。他的嘴角甚至密集了许多绒毛,似乎朝夕之间它们就会变黑,令他防不胜防。
疯子又献来了上好的弹弓子弹。丑婆没有理他。他默默地站起来,他觉得胳膊有用不完的力气。
他拔出弹弓,用力向河里扔去。弹弓在天空划出一条弧线,划过太阳和山顶,落进河里。小河长满了水,奔涌朝前,流向远方。丑婆看到弹弓在波涛里就像一截烂树叉。
疯子跳下石头,拼命向河边跑去。稻谷被他踩得七零八落。疯子真的疯了。丑婆站在张谷英的大石头上,他先是看到疯子沿着小河跑啊跑。然后,疯子扑进了河里。河里的水那么大,那么急,疯子和弹弓一下就不见了。 本文相关网易社区的论坛: 『蝴蝶个人文集:蝴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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