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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火
2004年07月29日11:04:08 网易文化 孙香汗
1.
有一天晚上,我和小河躺在寝室里做计划。外面传来一阵阵欢呼声,我欠起身和小河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们爬起来跑到外面。原来对面的寝室楼着火了,火还挺大的,把半个天空都映红了。我看了一下,是第五层的东段的十几个窗户,喷出烈焰和浓烟来。楼下的操场上站着黑压压一片人,个个伸长脖子仰着头,像一只只向往光明的鸭,而光明就落在他们的额头上,每当有什么东西在火中爆炸(我猜是电脑、洗衣机什么的),欢呼声就像火花一样绽开。我和小河兴奋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避开一些扫堂腿和流星肘。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和大家这样人山人海地呆在一起了。我看见一个女生扑打着一个男生的胸口哭闹,你到哪里去了哪里去了……你吓死我了……我寝室里同学说男生寝室有人放火,说没保上研找不着工作,女朋友又对他不好了……我还以为是你,是你啊!你跑到哪里去了哪里去了,吓死我了,你这混蛋!那个男生木木地摇摇头说不是我啊。我当然知道不是你了,女生说,你不是在这里吗。这一幕真让我看得心疼。
2.
你收获了多少,小河问我。我向他摊摊手,说我现在对这件事兴味索然。小河光着上身,他的上衣提在手里,中间鼓鼓囊囊地坠下去,像个沉甸甸的布口袋。我们家乡那些干活干得性起的中年妇女也是这么做的,上衣一脱,拎在手里变成一个布袋,把一个个鲜红的西红柿或其他什么地喜滋滋地往里塞。小河从里面摸出一个钱包来塞给我,说买包烟抽。我注意到人群里有人盯着我们看。我一转头,原来是寝室楼管理员老赵。我走过去和老赵聊天。
我说,老赵啊,怎么回事啊,这可是你失职啊,烧死个人什么的,你可得偿命啊。
老赵撇撇嘴说,你别吓我了,有个神经病放的火。
不会吧,怎么回事?我好奇地问。
老赵说有个人没保上研,被女朋友骂性无能,工作又没找上,他们寝室里的人都看出他最近有点不对劲,但没想到他会放火。喏,老赵指指不远处的几个人,就是这几个人了,那个神经病的室友。
我看见有几个个人正十分热情地向周围的人解说着什么。我向他们走去。
老赵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十分严厉地说,说,刚才你在干什么!?和你那同党。
你不去救火,管我做什么?我厌恶地甩开他的手。
3.
有个人说我早就看出他不对劲了,买了只打火机,嚏哒嚏哒地打,打火机早就没气了么,他还打,打,打,跟大话西游里那个二郎神似的。他说跟女朋友分手了,我就看出不对了,另一个人说,那神情跟死了爹似的。他知道没保上研那天连神情都没有了,那才是真正的不行了我说,一个人说。
那他人平时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压抑?有个人问。我一看,原来是我们学生宿舍管理科的黄科长。
不是,有个人马上回答,他也常和我们一起出去喝酒打球什么的,在寝室里也不装清高,和大家一起说脏话看黄碟,真是挺好的一个人。噢,还有,他CS打得不错,枪枪爆人头啊。
是吗,黄科长点点头,看来这暴力游戏害人哪,现在他人呢?
一个人指指烈焰滚滚的窗口,小心翼翼地说,里面。黄科长神情紧张地问,还有其他人在里面吗。
都跑出来吧。我是从窗口跳下来的。
五楼啊?有人问。
是啊,那个人抬起脚说,崴了脚了。
黄科长说这可不行啊,得清点人数。大家排队排队。
有五六个人排好了队。
报数报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七个人,好,人们去点人数。
七个人在观火的人海里游来游去。有人点出678人,有人点出567人,有人点出587人。
有人给黄科长搬了一把椅子,黄科长就坐在椅子上说,这不行啊,我们这幢寝室楼全部人数才五百人,你们给我点出了这么多,这算怎么回事啊,是多少人就是多少人么。
流动人口太多了,很难点啊,有个人说。
这确实也是个问题,那你们说怎么办啊,火这样烧下去是要出问题的,黄科长说。
黄科长要么我们还是报警吧,把那纵火犯抓起来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我看也只有这么办了,黄科长紧锁的双眉渐渐地舒展开,还有,找几个校卫守住校门,别让什么电视台什么报纸啊进来。有人领命去办了,黄科长正了正坐姿。他看见很多同学捧着面盆跑来跑去,面盆的水嘁里哐啷地晃来晃去,把他们的裤管都泼湿了。
他们在干什么?黄科长不解地问。叫他们停下来停下来,这太危险了,保护集体财产固然和重要,但同学们的生命更宝贵么。黄科长说把那个带头救火的给我带过来。那个人过来了,原来是管理员老赵,灰头土脸像个灶神似的。
你在干什么!?黄科长厉声责问他。
老赵委屈地说,救火啊科长。
救什么火就什么火,我叫你去救了吗!
烧死个人我可是要抵命的科长,老赵带着哭腔叫。
我看着他那窝囊样,切切地笑出声来。
4.
我绕到寝室楼的后面,沿着落水管往上爬,爬到四楼的时候,浓烟像乌云一样在头顶翻滚,落水管好像也有些发烫,我不能确定它是不是发烫了,还是只是我感觉它发烫了。我从五层的一个窗口爬进去。西段没有着火,有很多烟从着火的东段涌过来,走廊变成了一根放倒的浓烟滚滚的烟囱。
我一个寝室一个寝室搜罗过去,先拿了一个书包,然后拿一些钱包啊手机啊等轻便的东西往里塞,塞着塞着我又不由得切切地笑出声来。丰收啊,我们家乡的老农也是这么笑的。后来烟越来越浓了,我就扯了块毛巾,浸湿捂住口鼻。作为一个大学生,我还是具备一定的消防常识的。水滴滴嗒嗒地往下流,混杂着我的口水和汗水,有些还顺着脖子往下流爬,在胸口制造一些小型的瀑布,把我新买的内裤都濡湿了。可我管不上那么多了,劳动要紧啊。
后来我与小河在一个寝室里不期而遇了。
你……你……小河的食指在我面前晃荡着,笑嘻嘻地说。
我也伸出我的食指点着他,说,你……你……
然后我们开怀大笑,抱拥在一起。
只是我围着毛巾,笑声有些闷,还有一些烟钻到我们喉咙里,搞得我们一阵猛烈地咳嗽。
你想死啊,口罩也不戴一个,我关切地说。
口罩?还胸罩呢!?小河豪迈地说。我被他这个玩笑逗得乐不可支。
我说,小河啊小河,你为什么不真的变成一点小河呢,从天而降,扑灭大火。说你想我死啊,会被烤干的,小河哧哧笑,突然说哎呀。我竟然忘记给报社打电话了,肯定可以获报料奖的,小河拍着脑袋悔恨地说,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他掏出手机嘟嘟拨了一个号码,他在电话里焦急地告诉他们快过来快过来,火灾啊火灾……XX大学,XX大学……是有人故意放火的,烧死了好几个人……免贵免贵,姓X,叫小河,小河!一条小河欢快地流淌的小河。
他一连给好几家报社打了电话,等他打完电话看上去真是累着的样子。我建议我们休息一会儿,坐下来抽根烟。我们老乡都是这么干的,坐在田头兹兹地抽口烟。
我把毛巾扔掉了。我们就坐在热烘烘的地板上,点了两根烟。在这越来越浓的烟雾里再增加这么两根烟真的算不了什么,不能算我们雪上加霜吧。
你为什么不到四楼三楼去?我问。那你为什么不去。小河说。
我们就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咳,简直高兴地要命,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5.
那个人湿漉漉地从烟雾中钻出来,真是吓了我们一大跳。给我一支烟吧,那个人伸着手说。这个人脸色苍白看来只是个烟鬼而已,我们马上镇定下来,厉声问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个人的手一抖一抖的,说给支烟吧。我和小河交换了一下眼色。小河递给他一支烟,他哆哆嗦嗦急不可待地把烟叼到嘴上。我给他点上。他贪婪地吸了一口,一丝烟都没吐出,全给咽肚里去了。来,说说看,这么回事,小河和颜悦色地问。那个人看上去情绪有点稳定下来,蹲在我们脚旁,又吸了一口烟说,我在洗澡呢,谁知道着火了。
我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他湿漉漉的衣服拎起一截来问他,你穿着衣服洗澡吗。
那个人有些慌说不是不是,我在洗衣服呢。
我和小河相视一眼,吃吃地笑起来,你把衣服穿身上洗啊,你把自己当肥皂了呢,还是当搓衣棍。
那个人心虚地看了我们一眼,慌张地把烟叼到嘴里。小河一把把烟打掉了,厉声说,快说!别想隐瞒事实!
那个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实人老实人,慢慢来慢慢来。我拉住小河。老实人的烟掉到地上,我捡起来,坐到他的身边,把烟塞到他嘴里。他兹兹地吸了一口,我拍拍他的肩膀。
你就湿漉漉地这么搞的。我问他。
……我躲在洗衣池里。
聪明人。我转头对小河说。那你为什么不跑下楼呢,我又转过头来问他。
火不是我放的!老实人说。
我点点头,但你被人当成纵火犯了。
没有!我没有放火!我最近心里有点难过……吸多了烟……睡着了……火就
着了……我不会放火的我不会……。他说。
你的意思是你的烟放的火对吗?我说。
对对!他急切地拉着我的手。可找到救星了吧。
可是你们寝室的人说是你放的火,他们说你疯了,因为最近做人很失败。我说,你看,他们都叫警察来了。
我们把他拉到窗口边上往外看。楼下站着黑压压一片人。楼口围着一个半圆,黄科长就坐杂半圆的圆心附近,一辆警车远远地停在人堆外。看见了吗,我说。我指给他看那辆警车,我没找到警察。警察正在上来抓你。我告诉他。这句话我本来想吓唬他的,一出口倒把我自己吓着了,我看见小河的脸色也变了。
楼下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很多人呀呀地叫着,举起手来指着我们这个方向。他们看见我们了。我们连忙低下头了。我和小河交换了一下眼神,只好这么办了。
我们一人一只手臂把这个纵火犯反剪起来,他很吃惊,还想反抗。我们照准他的屁股狠狠地踢了几脚,把他押下五楼来。
6.
押到一楼门厅的时候,我们可以看见黄科长笑吟吟的脸了,我们也礼貌地笑起来。旁边站着几个人在叫:就是他就是他!纵火犯就害怕起来拼命挣扎。我们一边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一边暗地里加劲,估计马上就可以把纵火犯的手扭断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们舒了一口气,黄科长,我们把这个纵火犯……突然门背后窜出几个警察把我们掀翻在地,把我们三个人的手像刚才我们反剪纵火犯一样的反剪起来。人群欢呼起来。想不到老赵还有这么一招啊,人呢人呢,别让我看见他。
好了好了,黄科长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说。他向背后一挥手,快放他们进来。一帮扛着长长短短照相机的人钻了进来,对着我们嘁咔嘁咔拍了一阵照,然后都围到黄科长身边去了。警察押着我们穿过人群,小河扭过头问一个年轻的女记者,你是XX晨报的吧。不是,那女孩不耐烦地说,她想把我们绕过去。小河拼命扭了一下,把上半身扭到她面前,着急地问,那你是XX晚报的吧,是我提供的报料,是我!什么什么呀,那女孩叫道,把像炮筒一样的照相机晃来晃去,想把小河赶开,我是XX午报的,晨也报晚也报,看报就得看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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