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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逃
2004年09月03日16:03:53 网易文化 古井1986
火车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穿行,厚重的哐当声不时从炮火声中挣脱出来。舒老二就这样醒了,他趴在车厢的缝里往外张望。硝烟和炮火在这一刻和他开了一个玩笑,没有任何感官觉察到了这是一个战场。耳边只有火车肆无忌惮的哐当声,鼻子里塞满的是车厢里皮革的臭味。舒老二兴奋起来,他掀开压在身上的劣质毛毯。皮革和身体的臭味扑面而来。舒老二毫不犹豫扒开车门,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跳了下去。
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爆炸,火车已经逃也似的消失在了平原的尽头,哐当声音无影无踪。炮火硝烟硫磺味全面覆盖住了舒老二。舒老二惊愕地从焦土上爬了起来。他发现这是一个战场,尸横遍野。舒老二软塌塌地瘫倒在焦黑的草里。还没有逃出来,舒老二哀哀的想,从一个战场跑到了另一个战场。又一颗炮弹不遗余力的炸响了,掀起了和着死亡气息的泥土,几乎把舒老二埋葬了。
舒老二在焦草里拉过一具死尸。他死的很干净,头上中了一枪,几乎没有流什么血。舒老二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死得如此完美的人。舒老二很替他感到庆幸。求生感在舒老二脑袋里更加的强烈。舒老二换上了死人的衣服,把自己的衣服给死人穿上,然后认真地掩埋了他。舒老二也在预防着什么。他希望自己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完整一些。
枪弹声逐渐平息了下来。夜的迷雾已经把平原深深罩住了。舒老二从焦草中直起身子,向灯光处走去。一路上磕磕碰碰,有人痛苦的呻吟,有人无端的阴笑。恐惧把舒老二折磨几乎晕倒,不过舒老二还是挺了下来,毕竟他久经沙场。舒老二已经当了十多年的兵,已经叛逃过无数次。
灯光离舒老二越来越近,那些令人发麻的声音也淡了许多,只隐隐可闻。倒是人类的欢声笑语强大了起来。迷乱的灯光和舞女的调笑强烈的刺激着舒老二的感管。舒老二一度以为叛逃成功。他冲着热闹的酒楼吆喝着,回呀嘛回家啦。酒楼门口穿的很单薄的小姐哈哈大笑,哪儿来的土老冒。
小姐的声音很大,很熟悉。舒老二突然明白了来到了司令部的驻地。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舒老二仓惶的向黑暗奔去。黑暗有短暂的平静。舒老二太疲惫了。
有一个妓女跟上了舒老二仓促的身影。舒老二用枪抵着她的身体,冷冷地说,我没有钱。妓女说,衣服也行。舒老二扬了扬枪,脸上露出古怪的笑,说,等我从死人身上扒些衣服来。妓女紧跟着他不放,极力想做成这一笔生意。舒老二恼怒起来,他转过脸,他的脸在战火中变得黑不溜秋的。他发现妓女的眼睛已经不像在妓院门口那般迷离。他掠过妓女的头,看见妓院门口热闹非凡。妓女突然跪了下来,说,带我走吧。她的眼睛坚定而美丽。
舒老二说,我不想冒险。这时他看见一具生冷的尸体挂在妓院美丽的霓虹灯下边。
妓女说,你正在冒险。
舒老二变得惊慌起来。有人看出来了,他是个叛逃者。他拉起妓女的手说,走吧,反正是死。
他们在这座亮堂堂的司令部驻扎地小心翼翼地行走。他们试图踩着没有光的土地,但是没有光的土地上都是鲜血。他们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于是鲜血在他们脚下四溅开来,似乎连霓虹灯上都溅满了,似乎霓虹灯也更加的美丽了。很多人在霓虹灯下带着一种的满意的神情行走。
妓女的高跟鞋在血液中发出嘶哑声音,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他们鬼鬼祟祟的身影,使更多人对他们产生了怀疑。于是很多人都驻足观看他们俩。有些大兵甚至开始说一些黄色的笑话。他们大声的向舒老二打招呼,嘿,艳福不浅阿!直到有血溅到了他们身上,他们才如梦初醒大声的叫唤起来,杀人了,杀人了。他们甚至还举起了枪,砰砰砰砰的打开了。
舒老二和妓女奔跑起来。大街上已经十分混乱,汽笛声,枪声,尖叫声不绝于耳。他们终于在混乱中逃脱了光明的司令部驻扎地,来到了寂静的战场上。舒老二给妓女剥了一套衣服,让妓女换上了。黑暗中,他们没有注意到他们穿着对立的衣服。在战场上,他们应该是敌人。
铁路已经被炸毁了。
舒老二失去了方向感,他不知道自己该向那一方行进。哪一方才是安静的乐土,哪一方才是叛逃的目的地。舒老二第一次陷入了绝境。从前不管怎样,他还知道自己只要坐着火车就能到达不同的地方,总有一个地方是自己的目的地。现在火车路被炸毁了,他的叛逃路也被炸毁了。他的目的地在这个黑夜里越加的缥缈了。
妓女对此一无所知。她靠在铁路线断头的地方,那里还有一种焦胡味。她的心里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火光。舒老二是多么值得信任,从他坚韧的脸上就能看出,他一定能够把自己带出黑暗。
希望的火光越燃越大。妓女轻松的哼起了一首歌,那是在妓院里很流行的十八摸。舒老二摸出了一枚铜钱。那是他出门时,娘给他的。这不是普通的硬币,它经过了寺庙的洗礼,它是上天的化身。舒老二把希望寄托在了这个硬币上。
在妓女浪荡的歌声中,舒老二郑重的抛出了硬币。正面就沿着铁路线向上走,反面就向下走。硬币在黑暗的天空中打了几个滚,掉落在舒老二的手中。
是反面。舒老二和妓女沿着铁路线充满希翼的行走。空旷的平原上刮来的腥风血雨很快就赶上了他们,带着黎明的气息。他们加快了脚步,必须要在天明之前走出这块战场。
很不幸,枪弹声再次尖利的响起。战斗机在头上呼啸而过。不时升起的霰弹让整个战场明如白昼。他们不得不趴在了地下,匍匐前进。前面似乎有一条河流,奔腾的水声,若有若无的飘了来。舒老二支起耳朵,也不能听的十分确定。但还是有了一些希望,过了河会好的。
舒老二和妓女伏在焦黑的土上朝水流声逼近。妓女很快就落在了舒老二的后面。她还不适应这种爬行。她因此而显得丧失信心。后悔的表情即使在黑夜里也让舒老二感觉到了。舒老二不停的催她,只要她还没有最后放弃,就得不停的爬行。不然只有死路一条。妓女终于停了下来,说,歇歇吧。舒老二不耐烦了,吼道,你想不想活,不想活,你就做你的妓女去,何必受这份罪。妓女也不甘示弱,说,这样走下去就能活吗?舒老二烦躁起来,这刺激到他的痛处,这样就能活吗?
但是舒老二不能容忍妓女这样对他。既然不相信我就不要跟我出来,舒老二吼道。然后自顾自地向前方行进了。妓女在后面把枪栓拉得很响。舒老二想也没有想,回身就是一枪。
远处有人跑近了。焦土上焦灼的脚步使舒老二的心拉了起来。舒老二迅速的上膛,瞄准。碰的一声,那人趴了下来。好像也在瞄准。黑暗中只有妓女痛苦的呻吟声,她的呻吟有些变调了,嗓子像一条猫尾巴被拉长了。那人似乎受到了妓女的迷惑,或者说那人认为他的对手是一个女人,不管这个女人是在迷惑他还是真的受伤了。但是那人还是警觉地问了声,哪部分的。妓女粗暴地说,我他妈的妓院的,叛逃的。那人激动起来,哆哆嗦嗦地说,你也是叛逃的,你要过河吗?
舒老二在黑暗中判断了那人的位置,只要举枪,就能打个八九不离十。但是舒老二受到了那人的感染。从他的语气中听得出来,他也是叛逃者,不然早就给妓女一枪了。舒老二在他们妓女沉默的档,接过话头说,你是哪部分的?那人说,叛逃的。
那人是老丙,从宣传队跑了出来的。在黑暗中,舒老二看到他戴了一副眼镜,穿着和自己一样的军服。老丙很快地给妓女包扎了一下。她的手臂有些擦伤。老丙说,怎么搞的,这周围还没有敌人靠近啊?舒老二把枪抵在老丙的头上说,我打的,凡是阻挡我叛逃的,都得死。老丙生硬的笑着说,是啊,我也叛逃了很久了。舒老二在手上加大了力道,老丙的头已经偏向了一边。他说,你们宣传队漂亮妹子多得厉害,你跑出来干什么。老丙还是那样一副表情,他的眼镜已经脱离了眼眶,他说,那是会死的,枪弹不长眼睛。舒老二稍微停顿了一下才拿开枪。
老丙显然对这片地很熟悉。他说,不远处就有一条河流。妓女听到这个消息禁不住的啊了一声,这是一个好消息。舒老二没有出声,事情不会这样简单。从他多次叛逃的经验判断,这桥一定被炸毁了。果然老丙又说,不过,桥已经在这之前被炸毁了。这次没有等他们有什么反应,老丙说,我找了一条小船,藏在了河边的草丛里。妓女开始对老丙说起感激的话来,她已经把生命的赌注压在了老丙身上,就像当初她压在舒老二身上一样。
枪栓再一次被舒老二拉响。他死盯着老丙说,你怎么不渡河。老丙有些紧张,不知是出于对舒老二的恐惧,还是怎么拉。老丙脸上几乎怎么也找不出笑意来,但是从老丙的动作来看,老丙是想笑的。老丙就这样说,我还有同伴。为了让舒老二更加相信,又说,是个女的。舒老二说,这有什么关系。舒老二可以看出老丙的悲伤。悲伤使老丙的脸不再生硬,他说,她在这儿等我,可是她死了。
现在他们三人上路了。
炮火声变得弱小起来。烈日已经悬在了中天,尸体的腐臭味儿越来越浓。但是值得高兴的是土地上渐渐有了一些绿草的踪影。这说明这块土地上的战火要弱一些。流水声有些折磨意味的在他们耳边生动地响,仿佛河流就在不远处畅快地奔腾。但是他们总也不能到达。妓女又开始摆弄起枪来,舒老二不得不扔掉了她的枪,夹着她痛苦地爬行。
他们爬行的速度很慢,一来天太热了,二来情况越来越好了。老丙在爬行的过程中一言不发。舒老二对老丙的第一感觉就是他不是一个沉默的人。也许是受了惊吓。舒老二有些躁动不安,一切都值得怀疑。这是他叛逃经历上最好的一次,以前他从来没有见过绿草。除了焦土,就是尸体。正是这种不正常说明了周围暗藏杀机。
果然,在日将落的时候,舒老二看到前方很远的地方有大堆的人群。老丙也看见了。就在老丙不知所措的时候,舒老二又一次把枪架在了他的脑袋上,你自己看……老丙连声说,误会,误会,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舒老二抖了抖枪,不说话。老丙的汗已经像山洪一样的爆发了。妓女一直在一旁冷眼看着,不知道这两个男人到底谁值得信任。
嘶哑的鸟叫声仿佛从天边传来。舒老二抬头看见了一只孤鸟往那群人的方向飞去。动物的感觉是最灵敏的。舒老二想,河那边一定是绿野,茫茫的绿色,眼睛都看不过来的绿野。舒老二不自觉的就拿下了枪。老丙见自己还有救,连忙申请,去探探情况。舒老二看也没看他说,去吧。似乎很信任老丙,又似乎不在乎老丙。但是舒老二的满足感的确可以一眼看出来,他很久没有见到过绿草和活的动物。他一度以为它们都从地球上消失了。
老丙已经手忙脚乱的兀自奔跑了起来。舒老二盯着他远去的背影考虑是不是射死他。直到老丙离开枪的射程,他才停止了思考。他拉上了妓女,往铁路的另一边爬去。不断有蚱蜢从草中跳出来,有一只甚至还在他的鼻梁上歇了一会儿。他很好脾气的对妓女说,跑到这儿不错吧?妓女哼了哼,不置可否。
夜重新一点一点的包围他们。老丙还没有回来,远处的那群人好像也没有散去的迹象。舒老二从火车上下来时就已经三两天没有进食了。他在妓女的目瞪口呆中吃完了一只蚱蜢。远处的那群人燃起了一堆大火,泥土的香气远远的飘了过来。妓女说,我们过去吧,没有看见老丙被打死啊。舒老二说,老丙是他们一伙的。妓女咽住了,不再说什么。
那群人火烧得没完没了。舒老二决定不再等待,避开那群人。舒老二架着妓女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的向河靠近。妓女小声的嘀咕着。舒老二不时的警告她,还不安静就得死。水流很急,舒老二听出来了,真是一条河流。月亮突然从云中钻了出来,吓了舒老二一跳,他毫不犹豫的把身体往地下摔去。妓女也跟着摔倒了,她发出了愚蠢的叫声。
有人从河堤下爬了上来,朝天鸣了一枪。一大阵脚步声像河流一样汹涌起来。很快就有手电筒的光从他的头上划过,还有吆喝声,什么人!快投降!妓女捂住了嘴巴,不停的颤抖。她感到舒老二也在瑟瑟发抖。一瞬间她的希望破灭了。
人群越来越近,舒老二不得不站了起来,举起双手,说,自己人。他踢了妓女一脚说,俘虏了一个敌人。带队的人跑了过来,踢了妓女一脚,也没有辨出她是个女的,说,没什么敌人不敌人,都给我修桥去。舒老二连连点头说,好。他看到老丙也在人群中。
在天亮时,桥终于修好了。所有人都乘上了一辆北去的火车。
舒老二下车时,发现他回到了自己的出发地。妈拉巴子,一次不成功的叛逃,他轻声说。妓女已经在车上死了,一个女人在一群士兵中,难免。老丙也不知去向。舒老二想,都会回到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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