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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忘了关灯
2004年09月03日16:06:43 网易文化 信陵公子
God said:let light be.And all was light --《圣经》
1 他推门的声音惊动了正在吃饭的父亲。父亲和母亲转过头来,看到站在门廊里的他和脚旁齐腰高的旅行箱。他弯腰解开鞋带,脱下皮鞋,在散布与门廊下的拖鞋中找到了自己那双蓝色厚底拖。母亲起身走进了厨房。父亲挥了挥手。他把旅行箱放在了鞋柜旁,坐到了椅子上。母亲手托着一碗米饭一双筷子从厨房里出来,放在了桌子上。他感到母亲的手在他头上抚了一下。许是刚端过饭碗的缘故,那只手的感触温暖厚实。
“不是说明天晚上回来的吗?我和你妈都没给你多准备一份菜。”“实习今天下午提前结束了。我想在学校里多留一天也没意思,就乘晚班车回来了。”“这个时候车票很难买了呀。你爸爸还说要开车去接你回来呢。”“我买了黄牛票,才多花了五元钱。”“那是挺上算的。哎,你看你儿子,也知道去买黄牛票了。哈哈。”“说得儿子好象是傻的一样。买了张车票你高兴什么?看见儿子开心成这样。”“你说他平时哪有这么个机灵劲,要不就一直排队,排几个小时去买一张晚班车。去买车票也得挨宰。真是。这么着,就算是放暑假了?学校里没事了吧?”“没事了。”“儿子,这菜是不是嫌少?妈再去给你加一份荷包蛋吧。”“不要了妈。挺好的。学校里吃不到好东西呢。还是家里的好。哎,你先别动那箱子,我一会儿自己来。妈,把日光灯开一开呀。怎么摸着黑吃饭?”
他说话间站起身,用左手按了一下日光灯开关,响起“啪”的一下清脆的声音。室内缄默的黑暗并未被就此打断。他把筷子交到左手,右手凑上开关。“啪”的一声按下关闭,随即又“啪”的一下企图将之打开。持续的缄默与黑暗。“啪”、“啪”的声音。响动了三回。他抬起头望向日光灯。日光灯灯管犹如沉睡的深海鱼,了无动静。父亲咳嗽了一声。
“灯管坏了。”“坏了?又坏了呀?那得修一下呀。”“打电话催物业管理员。老没人接。叫懂电工的人来修吧,又逢着人家都没空。你知道,夏天了呀,天黑得晚。就这么着吧。白天客厅反正是亮堂着的。”“那不行。明天我去找趟物业管理员。妈,那旅游箱你先放着吧。沉着呢。一会儿我自己拿房间去。”
2 第二天他去找了物业管理员。他敲了半天门,无人回话。从窗口看进去,小区物业管理员办公室空空如也。他来到了小区的门房。那曾经有四名保安坐镇的办公室此时只安坐着一个敞开制服露出汗衫拿着蒲扇摇之不已的中年人。中年人花半个小时绘声绘色的向他讲述了过去一个月内小区所属房地产开发公司由一个蒸蒸日上的企业转眼间沦为大量财产来历不明导致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动人故事,并附加了许多悲天悯人的个人理解。他从这番话语中得到了小区的管理机构如今已是名存实亡的结论。他道过谢之后走出了门房。初夏的日光令他出神良久。他坐电梯回到自己家所属的楼层,用钥匙打开了门。锁被拧动时发出“克啷”的清脆响声。空落落的。他脱下鞋子,光着脚站在了地板上。阳光从窗口落进了房间。尘埃在阳光里缓慢的起舞。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街对面的花圃。不知名的紫色花朵欢然开放。灰色的麻雀在花圃与人行道间反复的跳动,犹如小姑娘们喜爱的跳橡皮筋游戏。阳光游漾的房间里,弥散着夏日优雅娴静的气息。他走过日光灯开关时习惯性的用手“啪”的按了一下开关。灯管依然睡着。他又“啪”的一声将灯管关闭。灯管的躯壳拒绝对这种行为予以任何回应。他摇了摇头,走过去了。
3 女孩脱下凉鞋,放在了门廊下。他拿起一双拖鞋递了上去。女孩纤细的脚套着大大的拖鞋,显得甚为滑稽。他礼貌性的请女孩坐,随即自己去厨房拿冰镇的饮料。女孩走到电灯开关前,大声问:
“这是日光灯开关吗?”“是。”“啪”、“啪”。
“怎么它不亮呀?”“啪”、“啪”。
“别按了。灯坏了呀。”
他端着两杯冰镇饮料从厨房出来。女孩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像只刚到达新环境的小猫一样东张西望。他将饮料推了过去。女孩伸出肌肤细嫩的手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好喝。”她说。“灯怎么坏了呀?”“坏了就是坏了。”他喝了一口饮料,说。“不习惯?”“没什么没什么。只不过稍微有点暗。还好你家窗子可以引阳光进来的。”女孩说。
“对了。你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房间里拖出旅游箱,在女孩的面前打开,从中取出一挂项链。暗色班驳。造型古朴。他朝女孩递去。
“喜欢不?”“喜欢!好漂亮。”“犀角制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
女孩将项链围在了脖子上,坐到了他身旁,伸出手臂勾住他脖子:“我戴着漂亮不漂亮?”“漂亮。”他说。他伸手勾住女孩的腰,吻了一下她的眼睛。“好漂亮。”女孩把头靠在他肩上,轻轻吹着他的耳朵。“想我没?”她低声问。
“特别想你。”他说。“那几天实习很忙,又不敢给你家打电话,怕你爸妈查问起来。”“哎!他们老这样。”女孩笑着,叹气。“没跟别的女孩儿好吧?你?”“没有呀。”“那,吻我一下。”
他下意识的回头。从窗口望出去,对面的阳台,穿白汗衫的中年人正在手持水壶浇花。女孩从他的肩头循着他的视线明白了他的心思。女孩跳了起来,走到窗口,伸手将窗帘拉上。失去了光源的室内忽然之间呈现出近乎暮色的昏暗。女孩摸黑将他拉到了沙发上,其间两次被椅子碰倒,险些跌倒。他伸手想拉亮沙发旁的立灯,却被女孩的手按住了。“不许你开灯。”女孩说。他感到女孩的唇偎依到了他的额,随即落在了他的唇上。他抬起的目光落在了日光灯上。那死去的躯壳,对布满房间的黑暗显然无可奈何。
“说,你想我没?”女孩在他耳边悄然说道。
4 他回来的第七天,父亲的电话把午睡的他惊起。他穿过房间扑向吠叫不已的电话时意外的发觉天色昏暗之极。父亲在电话里告诉他,由于暴雨滂沱,在外做客的父亲和母亲今夜不能回家。他必须一个人度过这一晚。放下话筒时,他才惊讶的发觉挂钟直指傍晚五点。天色已晚。窗外灰色的天空犹如吸足水的复写纸。大雨浪潮一般轰鸣而下。他在窗前定定的看了一会儿雨,然后从冰箱里取出三明治和橙汁。吃喝已毕,他钻进了书房,开了一盏台灯,读茨威格。
那一声奇特的金属矬响恰是在他读到《月光巷》结尾时传来。他立即怀疑自己的耳朵。大雨的呼号,使房间的空气敏感而又躁动不安。他合上了书页。静谧似乎不耐烦的延续。许久之后,他又听到了金属的锉响。他相信他听到了房门被“吱呀”轻轻的推开的声音。他关掉台灯,站起身来。他推开房门,朝客厅走去。
他柔软的拖鞋底踏入客厅之时,他依稀看到了一个黑影正在柜子旁蹲着。没来得及喊叫,那个黑影就站起身来。他的咽喉处随即感到一冷。一把刀横亘在声音的源头。他双手摊开,双腿绷紧。呼吸声。对面的黑影高高的,比他还高了半个头。
“别出声。”黑影说。
“好。”他说。
窗外大雨滂沱。屋内的光影昏暗。空气犹如水流般浮光掠影。那柄刀的冷光流动。他看着对面的黑影,感到嘴唇发干。舌头犹如舔着一枚生锈的古币。
“你家的钱在哪里?”“钱?我爸妈收着。我不知道。”“开灯!”“日光灯坏了。”“你说什么?”“日光灯坏了。开不了。你不信?”
他开始缓慢的横向挪动步子,黑影持刀保持着对他的压迫,但是不拘禁他移动的自由。他横向移动到墙边,按下了日光灯开关。“啪”。黑影抬起头看一眼日光灯。当然一无所获。
“看,坏了吧。我都一直摸着黑呢。”“你家的钱在哪里?存折呢?”“我爸妈收着,我不知道!”黑影的牙齿开始发出摩擦的声音。他的头上开始流汗。他注意到黑影手里的刀开始贴近他的咽喉。
“等一下!”他说。
“怎么?”“听我说好吗?”“说什么?”“我家的灯坏了。是吧?”“是又怎么样?”“小区门口有保安。你是拿不走大件东西的,是吧?”“哼。”“拿现款和其他的呢,我也不知道在哪里。灯坏了。你摸着黑找,也找不到。对吧?”“那怎么样?”“黑灯瞎火的,我也看不见你。是吧?”“看不见就看不见吧。”“如果是抢劫,抓到了只是判监禁。如果杀人,那就得抵命了呀。”“你小子吓唬我?你以为我吃这套吗?”“不是不是。我是说,你杀了我,你也抢不到东西。你不杀我,我也看不到你的样子。如果你现在就走了,我就算报了案也抓不到你不是?”
就在此时,响起了敲门声。女孩的声音:“你在家吗?开个门!”
“那是谁?”黑影问。
“我女朋友。”“哼!”“听我说。我看不到你的样子,所以没法报案。我再不去开门,她会怀疑。我女朋友有点神经质,也许会报警。那样你就麻烦了。你杀了我你也得抵命。不如这样好不好?我一开门,你就捂着脸冲出去。这样没人看到你的脸。否则你就得把我们俩都杀了。而且你杀了我们也抢不到一分钱。”“哼。”
“你快开门呀!”女孩敲门声。
“好不好?”他惴惴不安的追问了一句。
“好。”黑影把刀从他咽喉放下。“别耍花样。”“我打不过你。我还怕你伤到我女朋友呢。我怎么会耍花样?”他说。
“我数一二三。数到三,你就跑出去。好不好?”“好。”
“一。”黑影把刀收在了腰间。左手捂住了脸。他将手按在了门锁上。他不敢看向黑影。雨声似乎小了。挂钟的声音明晰了起来。“滴答。滴答。”
“二。”“开门呀。你睡着了吗?”女孩问。
“三!”他的手迅疾旋动那门锁。门豁然打开的刹那,他忽然感到目光骤然被刺。惊人的效果忽然间奔袭了他的身体。他从门与门框之间看到了女孩惊讶的脸。于是他迅疾回头,恰望见那客厅里悬顶的日光灯再此时忽然亮了,犹如明朗而荣耀的太阳神伊俄尔科斯,正以其宏大而宽广的热情,煊赫着天地之间的主宰者宠幸万物的无限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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