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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二
2004年09月03日16:08:59 网易文化 孙香汗
奸细
对老年人来说,世界在不断缩小,并且其缩小的过程清晰可见,……床,躺椅,马桶。一根乌黑的引水竿把院子灰白的天空隔成两半,看得久了,它的边缘抖颤起来,仿佛一枝不断在原地游动的家蛇。对面屋檐瓦楞里钻出来的蓬松的细草,在春天曾经葱翠,现在枯死在原地,不可捉摸的细梢在似有若无的风中瑟瑟而抖。冬天常常有这种让人心口发冷的气流,细听去,它穿过院子里冬青繁密的树枝和树叶……种在破面盆里葱早就掐光了,只剩下枯黄软倒的下半身。
长艮躺在檐前的竹椅上,嗓子眼阵阵发痒,真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多痰……内脏腐烂了,全化做浓痰吐出来?……长艮猛烈地咳嗽着,他感觉到每咳一下,肺就往喉咙里冲锋一下,肺就像树叶一样挂着,蒂快断了吧。身体的内部世界正在回归原初的混沌,身体外的世界越来越清明。长艮最近变得耳聪目明,看见风吹,听见虫爬,世界努力把最小的细节呈现出来,他毫不费力地接受过来,像一滴水吸纳整片天空。
快过年了,村子里还这么安静,日本人来了,人们就不再喜欢发出声响,不再喜欢亮光,他们匆匆地吃完饭,就眼巴巴地瞅着天空很慢很慢地黑下来,或者大白天窗户关死,就像他们闭起的眼睛一样,他们的房子像他们的躯壳,对黑暗十分迷恋,黑暗中唯有床在“吱吱”作响,好像他们心中老鼠的咬啮声。
“爹,喝酒!”儿子说。儿子三岁的时候爬上他的酒桌。他蘸了一筷头酒塞进他柔软的嘴唇里,通过筷子他感觉到儿子有力的吸吮。“好不好喝?”“好喝,爹,甜。”“这小子,喝酒像喝糖茶。”他呵呵笑起来,那时候老太婆还活着,或许那时候还不太老,但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一脸煞白,张大嘴喘着气,手指抓桡着他……是他合上她的眼的,她想活啊,没享过福,中年生子,孩子才十岁……
现在孩子也走了,参加游击队,才一年,就被人吊死在日本人岗楼附近的那棵歪脖子楝树上……是自己人干的,据说孩子当了奸细。
当了奸细就该死!不管是谁的儿子……他们是不管的……把人吊死,这是土匪的做法,年轻时,他见过,北山女飞贼梅的“妾男”桂,头皮掀掉了,吊在村口,据说是飞贼梅亲手做的,桂负心……像吊了只麻袋……稻草人……几晚睡不好,很多晚睡不好,几十年的梦中熟人……现在轮到自己孩子了,当时他就不让他去,举巴掌抡他,村背癞子的两个儿子去了,村尾“长脚鹭鸶”的三儿子去了……老子不怎么样,儿子更不是好东西,他们都去了,会是好去处吗,当土匪!可儿子大了,儿子大了有自己脑子了,喉咙比他响了,并且还有自己的脚了,前脚跨出家门,后脚就踏到阎罗殿去了……
天空慢慢暗淡下来。昨天看见癞子和他的大儿子了,凌晨上厕所。“不要命了!屙屎不会屙在家里啊!”他听见癞子急怒的声音。“我还像女人怕夜屙夜壶里啊!”他听见癞子大儿子嚷,他影影绰绰地看见癞子颠着脚去捂儿子的嘴,他儿子低着头系裤带,壮得像头熊,被他老子拉得踉踉跄跄。他知道他们没有看见他,他看清他们了,他没有看清他们,也清清楚楚听出他们的声音了。大儿子回来了,二儿子是不是也回来了。癞子的两儿子据说是游击队的干将,日本人在悬赏……他们也会像他儿子一样吊在岗楼附近的那棵歪脖子楝树上,日本人一定会这么干的……这是游击队的下场!……这是和日本人作对的下场。……其实冬天也有虫鸣,只要你用心去听,有耐心倾听一天,你还可以听见时间流走的暗响。今天二十七了。再过三天就过年了。儿子二十了。买壶酒,好好地喝,像两个男人那样的喝……他一下子老了,端不稳酒杯,一口,两口,漾出来,儿子就坐在对面,举着杯……
夜风很大,月亮和星星都不见,仿佛走在一幅水墨画中,浓黑,深黑,淡黑,不同深浅的黑勾勒出房屋,树木,道路,空气喷了一口墨雾,水沟,树根,石块,台阶,融成一体的黑,共同策划一次正义的绊倒,使他永远爬不起来。
村里村外的道路他太熟悉了,六十几年生于此长于此,儿子不像他,喜欢远方。对他来说,村外的田野就是好大的世界,麦子收割了,白天看去,日本人的岗楼就像砖厂的烟囱,也像两根粗壮的萝卜,游击队一定特别想拔去。现在他远远地看见探照灯扫来扫去,像明亮的刀片,无论是在光亮还是在黑暗中,田野一样的光秃秃。要走过去是很快的,走进探照灯扫射的范围,举起手,像奸细该做的那样缩起脖子,或许岗楼上的日本兵会看见或一枪崩掉他谄笑的脑袋。
有条狗在暗处低呜了一声,这年头活人都不容易,很少有人养狗了。冷风把长艮的头发刮起来,把他的鼻涕刮下来,他紧了紧衣襟,很快地走出村口,一双布鞋落地无声地把他带走田埂上去。现在他跟黑暗一样黑,没有人会发现他。
仿佛能听见探照灯割破黑夜的声音,他就要走进探照灯扫视的范围了。他突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一阵很多人发出的整齐划一又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好象一群人在哑着喉咙唱歌。他连忙在路边趴下来,一把老骨头趴下来可真不容易啊。一队人很快地从他头顶旁跑过去,好象是两个人一组两个人一组,跑了很长时间才跑完。他的头被震晕了,想了一会儿才明白,日本兵来搜村了!看来他这个老奸细派不上用场了,日本人主动跑来为他的小奸细报仇了……癞子的大儿子跑不掉了,二儿子在的话,二儿子也跑不掉了,癞子也跑不掉,癞子一家也跑不掉……癞子的亲眷也跑不掉……全村人都跑不掉……
长艮爬起来,咳了一口痰,四周的黑暗似乎都被震散了些,他大叫道:“日本佬来了!”他一边大叫一边听见那细密的脚步声果然停下来,然后朝自己响过来,巨大而杂乱。长艮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叫,一把老骨头还有好嗓子好脚力,全靠平时几口酒养人啊,跑得越远越好,越远越好,叫得越响越好,越响越好……日本人怎么还不开枪,日本人一开枪,就等于替他喊了一大嗓子,癞子的大儿子一定听见,二儿子在的话,二儿子一定听见……癞子听见了,别人肯定听见了……
“砰!”或许他自己能听见一声;
或许是两声:“砰!砰!”
也或许是一串,好象过年时的鞭炮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
或许他的心中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他的孩子会是个奸细。
2003.9.1
2003.9.22
粮食
1942年的阳光和往年一样猛烈,照着静悄悄的村庄和村庄外的稻田,有两个人猫着腰悄悄走进村庄。大路烫得像蒸板,路上的小石子烫得像炭粒,这两个人都赤着脚,只是偶尔咧咧嘴,好象还知道烫似的。四周如此安静,连阳光也变得像月光一样静悄悄。这本来就是人们午睡的时候,现在他们又躲到防空洞里去了,村里空无一人,家畜也都赶到防空洞里去了。猪把空气弄得臭烘烘,鸭子老是在呱呱乱叫,吵得人心慌意乱,烦恼不堪,鸡在到处啄食,真怕它们会啄瞎熟睡的孩子的眼睛。
都是日本兵闹的,这时候这些日本兵不会出来吧,他们肯定在岗楼里倚着枪打瞌睡,或者搂着哪村的花姑娘吃着花母鸡。“这帮天杀的日本佬。”长艮咬牙切齿地说。
“吁——”光亮说。那时,他们已经穿过村庄,走上田埂了,他警惕地四周瞧了瞧,仿佛日本兵就躲在哪几株稻丛后,“呼”地蹿出来,挺着雪亮的尖刀,呓哩哇啦乱叫,村头的金火为了护他快要生崽的母猪,被日本人的尖刀“哗啦”开了肚膛。
“嗤。”长艮最看不上光亮这一点,胆子小得跟娘们的X眼似的,见杀只鸡杀只鹅都要闭眼,被老婆满村地追着打,平时就会耍嘴皮子,唱红楼,说三国,真要办起事来就娘们了。长艮摸了摸后腰上别着的镰刀,他真想在日本兵的脖子上也呲啦来一下,就像割一蓬稻,热烘烘的血珠像田水一样四溅。他本来就想一个人来,可村里人都说多个人可以照应,再说也有两袋稻谷要搬啊。一抽签就抽到光亮这个胆小鬼了,没想到他到没推辞,跟他老婆说一千道一万,他老婆也眼泪汪汪的,好象真是去送死在也回不来似的。长艮没老婆,爹娘也早死了,是没有牵挂的。防空洞里快没粮了,田里的水稻都熟了,眼睁睁地看着稻头慢慢垂下来,再不割,就要白白沤在泥里了。昨天夜里,村里胆大的年轻人偷偷摸出防空洞,赶割了一口田,太阳公公起得早,日本人的探照灯是一宿没睡,雪白的光像刀片一样扫来扫去,还有两麻袋稻谷剩在田里,没来得及搬回来。就乘白天太阳最毒的时候把这两袋稻谷搬回来,够全村人吃一两天的,还有那该死的鸡、鸭,一天到晚肚子饿的猪。
水渠的水位低下去一截,平时看不到的水草都露出来了,干糊在渠壁上。田埂两侧长满了杂草,把中间的走路都淹没了,草尖痒痒地舔着小腿肚,一阵悉索响,几根草一阵晃动,一定是有一只四脚蛇慌乱地逃走了。远远有知了在叫,越走声音越响,空气里有沤烂的稻子的气味。他们弯着腰,偷偷走进了那口昨夜刚收割的稻田,那两麻袋稻谷还在,鼓囊得像小山包,装得真满。远处日本佬的岗楼像两尊矮锉锉的烟囱,得拿什么去捅,得拿火枪大炮去捅啊。
“我好象觉得那两支岗楼正看着我们。”光亮说,知了在大声喊唱,把光亮的声音盖过了,不然他可能连话都不敢讲呢,岗楼有眼睛看的话,它们也会有耳朵听的。
“你不去看它们,它们就不会看你了。”长艮说。他背了一袋,又用腰胯顶着一袋帮光亮背上。小脚肚陷入泥土里很凉,上面薄薄的一层田水却被阳光烤热了,像一层热滋滋的茶水,是啊,很想喝口茶了,加盐的苦艾茶,灌一茶缸下去,光亮的老婆肯定替他们都泡好了,村里人在等着欢迎他们。
村里人在防空洞里等,等啊等,等啊等,一直等了十多天,洞里稻谷前两天吃完,有人开始吃糠了,他们都不想等了,说长艮和光亮肯定被日本兵抓去开膛了,光亮的老婆哭晕过好几次,现在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田里稻谷沤烂的气味飘到洞里,人们吸着鼻子,没有人再敢出去找粮食。
这时光亮突然回到防空洞了,头发衣服上结满了泥巴,眼珠像两颗玻璃球停在深陷进去的眼眶里,他老婆哭叫扑上去,差点把他扑倒。他厌烦地把她推开,把肩上的一袋东西甩在地上,说:“面粉,日本佬的。”
叫你背稻谷去,怎么背了面粉回来,还有长艮呢。
光亮灌了满满一缸苦艾茶下去,回过气后,开始讲故事。他说那天他和长艮背稻谷,都走过五口田了,再走两口田,就进村了,进村贴着村弄走,就可以把稻谷背回防空洞了,可是被天杀的日本兵的巡逻队发现了,日本佬叫我们把稻谷背到他们岗楼里去,长艮的手被刺刀刺穿了,他想拿镰刀抹日本佬脖子,他以为杀只鸡杀只鹅呢,幸好日本佬要我们当脚夫,没杀他,我们给他们搬东西,坐火车,坐汽车,到很远的地方给他们搬东西,还好这次又坐火车回来了,望城里搬东西,坐汽车,我还和长艮在一起没散,搬面粉,下暴雨了,面粉盖了油布,日本佬都坐车里躲雨,叫我们坐车斗上淋雨。长艮说我们跳车,我先跳下来了,“扑”一声,我以为长艮跳下来了,回头一看是长艮掀下了一袋面粉,人才跟着跳下来,“日本佬吃我们稻谷,我们吃吃他们的面粉。”长艮说。面粉被雨淋湿了,沉得像水泥,我跟长艮说不要了,日本佬到城里一看,发现少了人,油布被掀开了,肯定会追来的。长艮一定要,他的“大脚病”也犯了,白天毒日头晒,晚上暴雨淋,又当脚夫,小腿肚肿得跟屋柱似的,走不了路了,远处亮光又晃来晃去,有摩托车的声音,日本人追来了,我拉长艮走,长艮不要我拉,他要我拉面粉,他说他自己不拉面粉的话一个人走得动,我拉着面粉回来了,我吓得要命,一路爬回来,爬到天亮,身上都干了,才爬回来,面粉也不晓得怎么被我拖回来的,我觉得我自己的人都拖不动了……不晓得长艮有没有走脱,有没有被日本人抓牢……
村里人听了,点了点头,有人说“长艮也会爬回来的”,接着他们就开始烧了锅水煮面粉,面粉都被雨水泡成面疙瘩了,烂泥巴似的,但他们不在意,因为他们老呀、少呀、男呀、女呀都很饿啊,跟他们早就吃到肚子里的鸡呀、鸭呀、猪呀一样饿。(2003.9.5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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