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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纳德·科恩的阳台
2004年09月03日16:12:45 网易文化 信陵公子
1
以后的日子我回忆起这个夏天的黄昏时,会想到河岸边的绿树一排排在我身旁倒退而去,近处的天空一片湛蓝,远处的天空姹紫嫣红。薄暮的阳光温吞吞的在树影中间摇曳不定。我自己的呼吸声清晰明快,和着我跑动的节奏。沿着悠长的河岸跑动的时刻,浓重的树阴不断抚摸着我的身体。骑自行车的少女偶尔从我身旁掠过。如果我那时正抬起头,也许我的目光可以和她们的眼神简捷的擦一下,然后就此告别。
2
他走到能看得见那个阳台之处的时候,夕阳已经坠入了夏季的晚云群中。阳台上站着那个女孩儿,穿着白色长近膝盖的T恤。他在阳台之下,能够听到阳台上播放的,莱纳德·科恩的曲子。《跳这支华尔兹》。他低下头,看见阳台在地面一大片投影。他踏着小碎步,和着乐曲的节奏,跳出了阳光的包围,站在了阳台底下。
3
这年深夏的黄昏,树的影子被阳光斜斜的映在地上,犹如用格子尺整整齐齐画成。我沿着河岸跑上20分钟,就能看到H家的楼宇。我知道只要再跑5分钟,就能到达H家楼下。靠着窗读书的她将会瞥到我。于是她站起身来,打开窗户,对我微笑。她家的楼下有一家理发店,一家碟店,一处卖珍珠奶茶的饮料店和一家超市。前三家的老板会隔着玻璃窗将她们的目光投注在我身上,对抬着头笑着的我报以疑惑。但她们谁都懒得迈出那隔绝着空调所营造低温与外界高温的玻璃门,也没有心思抬起头来看一看那站在窗口的女孩儿,笑靥如花。
4
那个女孩把他引到了阳台上,做了个手势让他稍待。在等待那个女孩重新到来的时刻,他将双手插在裤兜里,观看着下面的风景。阳光斜斜的落在阳台的下方。他以前踏过的阴影如今在他的脚下。隔着灰色的马路,人行道的花圃中带有人工痕迹的盛开着紫色不知名花朵。花圃的边缘有灰色的麻雀。麻雀在草丛与水泥地之间反复跳动。鸟儿的鸣啭与其外貌好坏似乎并无必然关系。在面前的马路上,汽车不断的横驶而过。尘埃在阳光下飞起,分外明丽。他听到莱纳德·科恩乐曲的音量逐渐被放大。放大的速度有条不紊,不至于令人耳旁一震,回头探究。纱窗门打开的声音。女孩来到阳台上,将一张折叠式的塑料桌子放在他面前;将两张折叠椅展开,放在桌子两侧;将一碟三明治郑而重之的放在了桌子上,旁边放了一杯绿豆汤;将一根绿色的吸管投入汤中,然后搓搓双手。女孩儿白色的厨用围裙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的目光追上去时,女孩已经重新回到了屋内。他听到了西西索索的声音。他知道女孩子在解厨用围裙。他的目光又回了过去。那只麻雀还在跳着。尘起尘落。
5
吃晚饭的时候H打电话给我。她说今天你怎么又来了,真是傻气。我轻轻的笑着,不说话。我希望她只听到我的笑声。然后我听见H母亲的声音。H的声音远离了我的耳朵,与她母亲的声音搅成一片。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回到我耳边。她的声音低了些。她说我要出去旅游了。明天。去浙西。一周时间。我说是吗,那好吧。浙西那里的夏季好象阳光暴烈。你出门得多小心点儿。她说好的。那,先这样吧。我到了那里给你发短信。她挂了电话,我穿过客厅,客厅里的父亲在喝啤酒,吃鲜藕。我进卧室,打开电视机。等了大约10分钟,负责天气预报的小姐微笑着出现在屏幕上。她说:浙江普遍高温。杭州明天最高气温39.2摄氏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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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右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他脸上。他低下头来,认真的吃三明治。每吃一口三明治,便吸一口绿豆汤。三明治刀工娴熟,面包内夹的是香肠、黄瓜片、藕片和沙拉汁,新鲜明快,味道绝佳。他觉得出于礼仪,他应当在咀嚼的同时加以赞扬。他将此想法付诸实际了。在含糊咀嚼的当口进行支吾不清的赞扬,虽然笨拙,但是显示出真诚。女孩儿露出了笑脸。她笑的动作居然都带有节奏。莱纳德·科恩的《跳这支华尔兹》。乐曲像一个女孩摇曳着腰肢。他把三明治吃完了。绿豆汤依然留有半杯。他于是得以悠闲的啜吸绿豆汤。这个时候,女孩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在莱纳德·科恩的乐曲声中,开始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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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去跑步。沿着平时习惯的路线跑着,25分钟后,我到达了H家的楼下。我手按胸口,平息那过于剧烈的气喘。我抬头望窗,那里没有平时她低首读书的影子。我弯下腰让呼吸缓慢的平复,然后走向那个饮料店。我要了一份珍珠奶茶,把两元硬币放在了柜台上。然后我来到马路的对面,那开满紫色花朵的花圃边缘,有几只娇俏的麻雀。我坐在花圃边,安静的喝着奶茶。麻雀乐此不疲的在人行道与花圃间跳跃,好象做跳橡皮筋游戏的少女。我的目光沿着H的窗口向左伸展。一扇扇窗。一扇扇窗。一个个阳台。一个个阳台。在鳞次栉比的楼宇间,一个个阳台像是一个个独立的戏剧舞台。我的目光在某个阳台上停了一下。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女孩儿站在那里,身旁是一个折叠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CD唱机。T恤的胸口是莱纳德·科恩的头像。我下意识的做出了判断,她在聆听的正是莱纳德·科恩的乐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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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儿又对他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里说到了一个孤独的人在女友出门旅游之后百无聊赖跑步的故事。他听了并没有笑。太阳已坠落到了燃烧的霞云之中。天色已夕。他喝光了绿豆汤,把玩着空空的塑料杯。他的目光追寻着那只麻雀。女孩儿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女孩儿说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你听完好吗?他保持着冷漠的表情。在这个下午,他听她讲了很多个故事,可是每个故事都大同小异。每个故事只需要把角色的身份换一换,就成为了另一个故事。语言在这个时候颓然无力。女孩儿也许感到了恐惧。她坚持说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他看着黄昏的天色下,那只跳跃的麻雀。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摇了摇头。他说天色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家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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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黄昏时候我之所以感到了孤独,是因为我的耳边仿佛响起了莱纳德·科恩的乐曲。在他的乐曲节奏之中,我总是会深感孤独,并且想起很多往事。在观望那个女孩儿的过程中,我很想给她讲一个故事。也许她并不愿意聆听,因为我能够讲述的故事只是我自己的故事,我自己的孤独。在天色暗下来之前我低头寻找那只麻雀,然后我发觉麻雀消失了。我再抬起头来去看那阳台的时候,却意外发觉阳台空空荡荡。我再也无法在那么多纷繁错乱的楼宇间找到那个女孩子,因为阳台是如此之多。那个我想讲述的故事最后并没有讲完。我很尴尬的看那些紫色的花朵,然后看看天空。天空还在,夕阳却已经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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