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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09月06日11:43:02　网易文化　孙香汗

　　1 皮皮鲁从这座城市来到了另一座城市，就好象从这座湖泊来到另外一座湖泊，就好象用这只眼睛看换成用另一只眼睛看，就好象住在左手上的蚂蚁鲁西西在迁徙的路上遇到了住在右手上的蚂蚁西西鲁，它们看见了对方的身体，还谈起故乡的风土人情。远方死在了途中。但是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把鲁西西捉下来，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把西西鲁捉下来，它们在手掌风一样的纹路上忧伤的意识到：家乡和远方交换了左右手。

　　2 中午，皮诺曹刚躺下，就又听到从窗外传进来的收音机的声音，它像风和尘土一样轻松的穿过了玻璃。皮诺曹感觉天慢慢地亮起来，被窝如此的温暖，就算小公主的手也无法把他拖出来。老巫婆叉着腰站在床前，恶狠狠地威胁说：再不起床就把他胡萝卜一样的鼻子切掉。鼻子从早上开始，到现在为止都还完整，因为在早上的时候，梦中有人打开了收音机，一个非常着急的阿姨的声音：……老鼠过街，人人喊打……一个个咿咿呀呀的神经质的叔叔老是想打断她。他们暂停了一个早晨，中午，皮诺曹刚躺下，收音机又响了，好象枕头是play键，皮诺曹的后脑勺轻轻触碰了一下。皮诺曹的一个早上就是这样被洗成空白带的，他挺着常常的鼻子探针，一直在寻找replay键。

　　3 瞎子、哑巴和聋子把自己的衣服、头发、鼻子、耳朵，舌头和眼珠卸下来，跳进热气腾腾的温泉。温泉把他们煮烂了，像三根边缘溶化的软塌塌的面条，工作人员把他们捞起来，替他们穿上衣服，装上头发、鼻子、耳朵、舌头和眼珠。结果有一个自称为瞎子的人怒目而视，气得说不出话来，但是喷火的目光几乎把工作人员烤熟，有一个自称为哑巴的人唇枪舌剑，把工作人员砍得遍体鳞伤。后来这家温池浴场还倒闭了，原因是外面世界突然冒出来一个自称为哑巴的常年戴墨镜的演说家在举行全球演讲，演讲的主题就是这家温池浴场的服务很成问题，据说有一个自称为聋子的人跟着满世界地倾听。以上故事由伤愈出院但已经下岗的原浴场工作人员口述。

　　4 小头爸爸喜欢坐在大头儿子的头顶看风景，就好象大头儿子小时侯喜欢骑在小头爸爸的脖子上看风景。路上看见的人都说：现在这世道，爸爸坐在儿子头顶作威作福！就好象以前他们说：现在的世道，儿子骑在爸爸头上拉屎拉尿！小头爸爸对大头儿子说：儿子，爸爸老了。大头儿子对小头爸爸说：爸爸没老，爸爸小了。

　　5 舒克愤怒地跟贝塔说：我们要向人类进攻！凭什么他们住洋房，我们住阴沟！贝塔迟疑地跟舒克说：要么我们先和他们谈判吧。舒克急火攻心地跟贝塔说：你忘了！米老鼠就是在上次谈判中被他们扣押的，变成了他们的玩具，他们还天天晚上让一只叫汤姆的可恶的猫去捉它，可怜的米老鼠还只能在一只小铁匣里跑来跑去，万恶的人类围在铁匣前笑得前仰后合。你还想变成第二只米老鼠吗！？你还想让人类笑得更开心吗！？贝塔羞愧而惊怕地低下头跟舒克说：那我们该怎么办呢，他们长得这么大？舒克低下头，沉吟了一番，跟贝塔说：只要我们把人类变成跟我们一样，我们和他们就是同一重量级的选手了。贝塔惊喜地跟舒克说：你是说……贝塔又狐疑地跟舒克说：可是……怎么做呢。舒克成竹在胸地跟贝塔说：附耳过来。舒克在贝塔的耳洞里叽里咕噜地跟贝塔说。贝塔听得惊喜地连连点头。但是我们人类什么也听不到，有些人类仍旧手握着鼠标，坐在电脑前看米老鼠在里面跑来跑去，还有些人类坐在电视机前看米老鼠在里面跑来跑去。

　　6 丁丁用小刀削去土豆的皮，土豆皮有意让小刀打滑了一下，小刀的刀尖在丁丁左手中指的第二个关节上划出了一个小口子，像丁丁过去女朋友们的嘴唇一样鲜艳，——她们是：草草，小铃和飞花……女人的名字应该像两个字的短短的诗。其实中指是昨天弄破的，对门邻居请吃饺子，顺便借一个碗，一个玻璃碗，碗耳破了，两三个月前在洗碗池上跌破的，中指捏在上面。如果能够像回忆往事一样预见未来，中指可能就可以避免割破了，土豆也可以免遭不白之冤。但是今晚丁丁在削土豆的时候，又看见了左手中指上的伤口；土豆在油锅里吱啦啦翻滚的时候，丁丁想起了受伤的手指，丁丁吃完土豆坐到电脑前面的时候，闻到衣服上散发的土豆的焦香，丁丁举起左手中指，伤口上散发着土豆淀粉的清香，平时手指总是散发干燥的如尘土一般的气味。丁丁决定把伤害手指的罪名安在土豆身上，并带着土豆生死（“生”可以和“死”和“熟”对应，但好象没有另个字可以像“生”一样再和“死”对应）两种不同的气味，到网络里流浪。

　　7 小红帽读大学的时候，收集了各种各种的宣传单，有在食堂门口发的，有从地上捡的，有从楼上窗口飘下来、从楼下窗口飘上来的。她把它们垫在褥子下，到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她就快有两床褥子了。姐妹们都说她真懂得享受。小红帽甜甜地笑，睡在这床特殊的褥子上，每晚都有好梦。毕业的那天，小红帽站在窗前，把那特殊的床褥子从窗口撒出去，宣传单像雪片一样飞舞，泪水从小红帽的脸上无声地滑落下来。那一夜校园里落满了情书，男生们悔恨交加。

　　8 巴兔哥跟传达室赵大伯说，它要离开学校回到草原上去。赵大伯毫不留情地啐了他一口，曲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当当当敲兔巴哥的额头：你还没睡醒吗。兔巴哥说：赵大伯，我们都是公的，你还没明白吗，只有母的才被人圈养，我喜欢在草原里跳高、奔跑、睡觉，醒来时能看见星河一般的狼群的眼睛。赵大伯撇撇嘴说：等你嘴巴里长满了牙齿，说话就不会这样漏风了。但是土巴哥死死缠着他，半夜三更，赵大伯把兔巴哥送出了学校后门。巴兔哥说：等着瞧吧，狼群要灭亡了。他的两只长耳朵像领袖的风衣领口一样竖起来，在黑暗中一蹦一跳地走远了。赵大伯每天在瞌睡中等待兔巴哥惨死的消息，他等到的消息是：最近动画界出了位超级明星——兔巴哥。据说是我们动物学院三年级的肄业生。孙猴子、八戒猪、泥鳅沙、白龙马和牛魔王端着饭碗既羡慕又愤愤不平地从传达室门前经过。赵大伯决定从此闭门谢客。

　　9 小马养了一条金鱼。鱼缸摆在窗台上，下面铺着草垫子，所以鱼缸摆得很稳。金鱼在鱼缸里一天到晚地游泳，甩着长长的衣袖和裙摆。透过弧形的玻璃看过去，金鱼幻化成满满的一坛，好象染缸里涌动的金色和红色。金鱼是不是很寂寞，白天不辞辛劳地在狭小的世界里寻找，把鼻子贴在缸壁上，或者把半张嘴巴仰出水面，这样是不是可以更接近一点鱼缸外看上去更大的世界；晚上一直吐思念的水泡到深夜、到老马的梦里。小马飞快地从市场里跑回来。这鱼雄的还是雌的？鱼贩子张大了嘴巴，喉咙里一下子气接不上：这样的问题他消化不下。能配对成功的话，就是有缘分。小马把金鱼放进鱼缸里。两条金鱼立刻认识了，相偕而游，优游裕如。染缸的颜色更饱和了。它们或许沉浸在爱情中，或许沉浸在友谊里，但是结果是一样的，它们永不餍足的胃口把小马吃穷了。胖大象放的是高利贷，铁公鸡肯定是不肯借的，已经问小骡子借过爱情了，再也不好意思开口借钱了。金鱼是吃金的鱼，不是金子做的鱼。叮，轻微的一声，或许有先后两声，但听不出来。小马发现两条金鱼沉在缸底，它们的衣袖和裙摆像珊瑚一样凝固了。它们一定是发现了他的困境，不愿再苟活下去，化作两条纯金的鱼报答他的养育之恩。小马惊觉这两条金鱼可能就是几年前过河时踢伤的两条引路鱼，现在他再一次伤害了它们，而且是致命的。

　　10 冒险家在针尖上跳舞，梦想家相信有爱情。他们坠入了爱河，在针尖上跳双人舞。

　　11 歌手的体腔是个非常好的音箱，心跳的鼓点，肺叶的刮动，横膈的颤抖，血液的流速，胸腔气球一样的鼓瘪，都是他良好的控制下。

　　歌手一开口就是优美的歌声，人们从来没有听见过他说话，大家都说他是个天生的歌者。但据说日夜守侯在他窗下的拥趸们，常常在半夜听到从歌手的房内传出恐怖的声音，仿佛房间里关着一只发疯的野兽。

　　歌手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卧室变成了水果花园。葡萄，苹果，香蕉，猕猴桃，梨，橘子，都是他以前见过和吃过的。它们挤得床前床尾都是，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这大概就是在梦中不断安抚自己、像情人的手一样轻轻把他唤醒的声音。

　　歌手的黑夜堆满了噩梦，他在噩梦中咬牙切齿地咒骂自己。他的录音机彻夜开着，录制他的噩梦。这是最好的原型音乐，让所有不让他说话的拥趸们和他一样：不敢入眠。　　

　　12 演员怀念戴面具演戏的年代。

　　13 蓝精灵翻出她多年的相片看，阳光从叶缝里钻进一千只眼偷偷地看女孩的心事。那是什么时候啊，森林还很茂密，你看他们蹲在树枝上的样子，还有他……仿佛有一个集体中的他还有一个单独的他。树叶的尖上挂着亮晶晶的小水袋，一只只多好的小睡袋……照片一摇晃，有一滴就落下来，真好落在她的眉尖上。

　　14 毕加索是世界上最多女人的艺术家。他一生中用掉的颜色都是他的女人。看着这么多身材单薄、线条扭曲的女人，我们真替她们惋惜。毕加索是魔鬼。

　　15 凡高想割掉世间的嘈杂。一天晚上他兴致勃勃地把自己的右耳割掉了，缠了一根雪白的美丽的绷带，扭过来扭过去的照镜子看，他还为自己画了一张相以资留念，就像现在的女人为一根自以为美丽的丝巾拍了一张全身照。第二天晚上，他又把自己的左耳朵割掉了，也缠上一根美丽的雪白的绷带，幸福地躺在床上，做了一个美丽的有关冬瓜的梦。但是第三天早上醒来，凡高惊恐地发现，他第一天割掉的右耳朵又长出来了，他连忙把它剜掉，把深藏在脑腔里的拖拖拉拉的耳根全部挖出来……当然诚如大家所料，耳根挖不挖掉跟耳朵会不会再重新长出来毫无关系，因为是我安排他的耳朵再长出来的，我是这样安排的：第四天早上长出第二天晚上割掉了左耳，第五天早上长出第三天曾重新剜掉的右耳，第六天……也就是说属单数序列的那天，凡高的拥有右耳，属双数序列的那天，凡高拥有左耳。两只耳朵这样有规律地折磨他，不出点精神问题才怪呢。就好象割掉乳癌的女人，老梦见自己又拥有了一只危险的乳房，不是左乳房就是右乳房，不是右乳房就是左乳房。我们仔细观察职业割耳人凡高传世的自画像，不难发现，有时他缺少的是右耳朵，有时他缺少的是左耳朵，而雪白绷带的掩盖下，有耳朵的萌芽微微拱起。

　　16 牛郎的牛想，他为他的身体把很多东西送到嘴里吃掉，为什么他不能把他的身体送进嘴里吃掉。没试过怎么知道了。于是，他把左蹄塞进嘴里，左蹄就这样吃掉了；他把右蹄塞进嘴里，右蹄就这样吃掉了；他转过身，首先是尾巴，然后是屁股，然后是肚子，然后是肩膀，都塞进嘴里，就这样吃掉了；他低下头，先是两只角（差点像顶破一只皮袋把嘴巴顶破），然后是额头、眼睛、鼻子都塞进最里，就这样吃掉了；接着他仰起下巴，塞进嘴里，也这样吃掉了。最后他把双chun往嘴里一抿，嘴就这样把自己也吃掉了。

　　17 每次开电视机的时候，年轻的钟表匠人都躲得远远的，他讨厌电流嗡嗡的超重低音。他不明白机械可以完成的事情为什么要交给看不见摸不着的危险的力量。钟表匠人只修理机械表，从不接手电子表。他的论点是：如果已经是垃圾了，为什么还要修理呢。但是年轻的钟表匠人对于电视机，这个可以把遥远的时空压缩成切片、搬到面前来一帧帧地重新排列起来的机器还是基本满意的。尤其是有一天，他还在这部机器的某一个时空里看到了自己行业的形象。一个老人，白发，戴着单孔夹眼放大镜，干燥、稳固、修长、灵活的手指，一把细长的手术刀，手表精细的内脏，自信的嘴角，睿智的笑容……同时出现的行业形象还有一个让他回想起初中岁月的端庄的中学语文老师，行万里路的老铁路检道工，藏青色工作服，历尽风霜雨雪的面容……然后是一行字：“敬业者，专心致志事其业也。——朱熹”年轻的钟表匠人有意忽略了一组画面：酒店门口，一个嬉皮笑脸的老头，穿得小丑似的，一辆黑色加长型轿车缓缓停下，老头欢快地跑上去拉车门……屁颠屁颠的，耻于这种人并列，年轻的钟表匠人与时间为伍，把人们拉长和缩水的生命调整到精准的长度。年轻的钟表匠人为了自己的理想，离开了家人，放弃了爱情，在这异乡的土地上终日伏案劳作，计算每一只钟表的库容，配送恰当的时间。年轻的钟表匠人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唯一的娱乐是通过电视机的窗口观看三十分钟不同时空的风景，早上十分钟，下午十分钟，晚上十分钟，他总能把时间掐得很准。年轻的钟表匠人偶尔也进行体育锻炼，在挂满各式各样钟表的狭仄的空间里小心翼翼地拉拉力器十次，下蹲站高举哑铃二十次，这是他被迫进行的。年轻的钟表匠人最近常常感到肩酸背痛，颈椎炎日渐严重，腿部肌肉正在萎缩，放大镜片越来越厚，说明视力也正在丧失……年轻的钟表匠人在分配好别人生命的同时，他自己年轻的生命正从指尖悄悄流逝。一些感恩的顾客为他苍白而消瘦的脸送来肉片、鸡蛋，还有炖土豆。也有一些充满母爱的姑娘们把自己送上门来，但是年轻的钟表匠人实在腾不出时间接待。　　

　　18 张生看书不喜欢漏掉一个字。刚才有一颗蚊子飞过去了，带领着两行文字嗡嗡地从眼底毫无意义地飞过去。张生绝不允许出现这样的情况。他把视线从页中拉回到页顶，从第一个字重新看起，他要找回看书一以贯之的美妙感觉。有蚊子的话，当然也会有苍蝇，在张生额头的天空上绕来绕去。张生多么想把它们一架架地击落。他这么一走神，等于又把他的阅读腰斩了，他的视线又回到这一页的第一个字。小强艰难地从脚背爬过，一个合格的意志坚定、专业过硬的登山队员，窗外飞鸟的阴影和引起的空气振动，拖拉机的心跳、高潮般的喘息，水滴的跳崖、清脆的生命的破碎……纷纷使张生的视线把第一个缠绕成线团。除了身外之物的干扰，不小心滑落喉道的小口唾沫，多眨了一下眼皮，左腿膝盖从下到上第六排从左到右地十九颗毛孔发氧，文字带来的脉搏的波动，情绪的起风，心湖的荡漾……又纷纷使张生的视线变成第一个字放出的磁力线。至于莺莺的倩影更是像幽灵一般在他的眉心和心尖徘徊。这一页书张生看了五百年，还在不断地重新看起。

　　19 据弗洛伊德说，神笔马良从来没有试过画自画像。

　　20 飞行员厄尔斯骑着大白鹅穿过夜蒸发上来的人间的朵朵梦。

　　21 南方那个潮湿的村庄的史诗是这样的：

　　家住村尾大树下的尾生喜欢闻煤油味，据说煤油味既让他呕吐又让他兴奋，但是那天黄昏他闻了一百多蒙满油垢的灯盏，他闻得太多了，像喝醉酒一样手舞足蹈、头昏眼花，把自己的身体溺死在护村河边。

　　第二天护村河也死了，河道了塞满了老鼠。

　　22 年富力强的小说家写小说时讲究脉络清晰、一气呵成。文字之流一有停滞，或者出现分流枝生、暗流奔涌的现象，年富力强的小说家就毫不犹豫地把纸平原撕碎，他的创作室里已经堆起了一座巨大的雪山。从少年得志的小说家到血气方刚的小说家到年富力强的小说家，年富力强的小说家已经撕毁了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开头。虽然他从来没有完整地写过一部小说，但是他一丝不苟的精益求精的创作态度，从一开始就不仅为他赢得了同行们的尊敬，而且名声在外，成为当代最有影响力的文化名人。大众们——流里流气的王小山、水性杨花的李大姐、夙兴夜寐的周师傅、肠满脑肥的何老板、花枝招展的模特李、昼伏夜出的DJ陈、桃李芬芳的教师黄——都隐隐感到年富力强的小说家对他们浮躁的日常生活的反讽的压力。全国各大医学机构都向年富力强小说家的头颅发出预购通知。而全国计算机协会秘书长已亲自给年富力强的小说家打过电话，邀请他去做客，届时可试用为他定制的头颅扫描仪，因为全国读者等他头脑里的煌煌巨著已经等得太久了。

　　23 “租了间房子”这几个字对青少年哪吒来说，是多么地美妙。幽深的巷子，胡同，四合院，青砖，甚至是地下室，幽暗，夜里有老鼠跑来跑去，阳光从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被黑暗冻结的闪电，芸芸众生的灰尘慌乱的跳舞、炼狱之舞……还有北方，房东阿姨小女儿胸前的小西瓜，灰尘，白酒，朋友，迷糊的梦，醉生梦死的睡和尖利的喊叫，哭，屋顶，风……亲爱的老鼠！青少年哪吒在一部叫《绝对权力》的三百万字的小说中，看见了这五个字，开始热血上涌，开始热泪上涌，啊，这就是艺术的感染力！他要亲吻作者，他要拥抱作者，他愿意为作者献出他的脚趾和屁股！啊！他必须要写一部小说，题目就叫：租了间房子！

　　他要租一间巨大的房子，和所有的热血和所有的热泪和《绝对权力》的三百万个字住在一起！

　　24 众生低着头，黑黑的头顶，光滑的头顶，一排排整齐的洗发精广告，一个老年的理发匠，在街边摆摊，一块纸牌：剃头2元。他现在出现在这广告排之间，手拿剃刀，刀身墨黑，刀刃一线闪亮，理发匠奇怪地笑着，好象一只猴子走在麦垅，穿过他剃头摊几十年的风让一根清水鼻涕从他左鼻孔钻出来，遮住了半个嘴角的笑意，还让他的衣角猎猎飞舞猎猎飞舞。劈。劈。这是猎猎飞舞的声音，不是老年理发匠杀人的动作。众生安静地低着头，亮出后颈。书页没有猎猎飞舞地像衣角一样安静地翻过。灯光一直在同一音区嗡嗡低鸣。不顾自己的身材，抵死模仿苍蝇、飞机和收音机。案板啊多么光滑，灯光让它们的这一部分和那一部分消失，众生的头颅可以滚落那光明的洞穴。仍旧提供棺材，扁平的多孔的它们就贴墙围侍着。纪念的花枝在被灯光洒亮的黑暗中轻轻摇晃。

　　阿凡提看见有个女生偷偷地把手探进衣领，悄悄地掏出一只乳房，低下头很快地吮吸了几口（可能是酸的，但不会苦），小心翼翼地托着它回归原位。她的两只小黑眼珠在眼眶里飞快地左右位移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吸了吸鼻子，把双手夹在腿间，低下头，安静地亮出后颈，书页没有猎猎飞舞地像衣角一样安静地翻过。

　　阿凡提飞快地跑回寝室，要告诉大鼻子老六，和只有大鼻子老六鼻子那么大的小个子老三，他在阅览室里看见一个杀人的老头，和一个自吸其乳的女生，但是寝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蟑螂在书桌上爬来爬去，如果不转弯的话，三本书就要挡住它的去路。

　　25 收音机里说宋教仁在跑步，还有街道、蔡元培、车站什么的，可能还有死亡和幽深的铁狮子胡同。收音机这么会这么大，它只是宋江脸庞边一只银白色的小铁盒，在同样的地方本来是扈二娘的脸，她让出了这个空间，在三千五百公里外再霸占同样一个。她应该记得，起初他就不赞成这么做。

　　但是，透过玻璃，我们看见已经起风了。灯柱弯腰抵抗，你看，它有点像我，橘黄色的刚铁脚手架是怎么挺过来的，它不像，汽车们像渡船、像幼儿园的小朋友排好队，顺流而下，还有墙角的一只羊还在跟风过不去，铁角怒张，雪白的披风猎猎飞舞。云从我们的头顶乘风经过。

　　如果早生五百年，她就要跟着悟空去流浪，十万八千里是多么诱人的远方，就算被迫要和迂腐的唐僧、不解风情的沙僧和其实什么也不戒的八戒在一起。

　　筋斗云从他们的头顶乘风经过。

　　飞机一日同风起。风吹起了她眼睛的涟漪。

　　当晚是他做的饭，炒了三枝芹菜、七株青菜和一盘韭菜鸡蛋。温热的黄酒特别养胃，跟一些嘴chun一样。

　　他坐在宋的废城墙下。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城试里发现别视野还要开阔的地带。有一位年轻的词人，一身淡青色的长衫，仰起苍白的熬夜的脸，把残疾的左手缩在长袖里，迎风填词，他的右手已经做好搂抱歌女的姿太。还有扭着肥屁股的媒婆，长三颗痣七十斤肉二十四根肋骨的泼皮，卖糖果的糖果张，吃烧饼的宋官人，赤膊的牛二爷，当街卖艺兼卖身的江湖侠女刘三娘，以后要做状元郎的小乞丐，要嫁入候门的赵小姐的花轿，鹅黄的酒旗，没有有烟的天空，高头的奔马，恐慌的商贩，血滴头颅般乱滚的橘子，有几颗就很兴致勃勃地滚到电视机的左下角……这是《水浒传》和电视剧的宋。

　　地砖把脆弱的宋坚强了，地砖把腐朽的宋封存了。宋的旁边是井然有序的车流。无数的风筝在宋的天空飞翔。这是一帮一二年级的小孩子，可能还在怀念幼儿园阿姨的怀抱。他们的老师板着脸，让他们放风筝，他们必须放，不许说话、不许哭、不许小便，这是课外活动课，跟语文课数学课自然课一样严肃。

　　风筝在天空飞，飞得这么高，这么高肯定没有有烟分子。其实飞机的路跟汽车一样也是井然有序的。

　　关掉收音机和电视机（如果你在看的话），让我们再好好谈论一下两地分居的问题。宋江建议。　　

　　26 五百年转眼就过了，不能不让人感慨。悟空至少五百岁了，还要和一只猪、一条泥鳅、一匹马和一个叫他头疼的和尚在一起流浪十万八千里。过了青春的爱情又有什么意思。猪想，要和一只猴子、一条泥鳅、一匹马和关了很多女人在心里的和尚在一起流浪十万八千里，高小姐在守寡。泥鳅想，要和一只猴子、一只猪、一匹马和一个手不能提的和尚流浪十万八千里，他很想洗一个污泥澡。和尚想，朝佛者确终日与动物为伍。马一直在寻找很大很大的陷马、猴子、泥鳅、猪和和尚的坑。远方真远，在十万八千里外。

　　27 唐伯虎参加晨跑签到。路上遇到系花当街张大了嘴巴，说是喉咙里卡了鱼刺。鱼刺在腐烂了吗。嘴巴好臭。无机物一般涌动的内壁，舌苔积了厚厚的黄垢，刷牙的时候从来不刷舌头。唐伯虎的鼻孔像墓门一样闭合，手背感到腻滑，像伸进肠子里，一阵乱掏。系花一声尖叫，碰到了！卡在指甲缝里，拎出来。一整架鱼骨，拖着刚开始腐烂的鱼尾。“已经半年了，在梦里卡住的。”系花说。系花的眼睛荡漾着美。系花的眼睛曾经很阴郁。

　　“你掉东西了。”系花追上来。

　　“你的鱼刺。”系花说。

　　唐伯虎跑着去签到，他老了，跑不动，在清晨呼哧哧喘气。

　　28 史文龙看他的照片。十几年前的自己微笑着穿过照片的光面看着他。十几年前他是怎么知道进天他要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真诚，他的头发洗得很干净，细密地披在额头上，他的鼻梁很挺，有一个高光点。他的右手捏着一本带锁的日记，紧紧地贴在胸前，贴在小心肝前。日记里记着什么，记着今天的会面？日记里秘密，是关于十几年的时空的，与现在无关，但是它让屁股下的木板床硬得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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