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头鹿的自然死亡
2004年09月08日11:04:49 网易文化 孙东海
我没有伤害他们,即使伤害了他们也是无意的。你能相信这一点吗?
这是我来到这座小屋后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我能相信,我点了点头。你继续说吧。我示意的朝他点了一下头。他的脸上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微风吹过水面时,引起的一些波纹,只是出现在表面。也许是他笑了,在得到我的信任后。我最希望的是这种情况。但也许只是他脸上的一种很平常的反应。
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样的巡视一遍山林后回家。你知道,这是我的正常生活,我已经这样二十几年了。当我打开栅栏门的时候,我发现有一些脚印,很散乱的,一直通向我的小木屋。于是,我就悄悄地走到了窗子旁,透过缝隙往里看,就是在这时,我发现那四个孩子的,他们正坐在地上的火炉旁,叽叽喳喳的,有说有笑。他们是两男两女,男的,一胖一瘦,女的,一美一丑。
哦,对了,这一点你来之前肯定就知道了。
有一点你非常有必要知道,那就是我非常的喜欢孩子。你知道,我原先也有过孩子,他们当时也像他们这么大了。我非常高兴,我正要进屋和他们打招呼。可我的眼睛又往旁边的桌子上瞅了瞅,我看见一头鹿,一头小鹿,正躺在那里,身上血淋淋的,还有一把军刀插在它的身上。你知道我是个看林员。我的职责就是看好林子,让这里的一切不受外界的侵害,让他们自然发展。我顿时就来火了。记得当时,我是踹开了门进去的,我用枪指着他们,让他们把手举起来。但是这帮家伙,还以为这是在开玩笑。那个胖子还站起来跑到我的面前,问我是哪个恐怖组织的成员,那个美的女孩也跟着胖子过来,在他的身后不停的动手动脚。那个瘦子和那个丑的女孩也在后面不老实,动作里面充满了色情成分。你要知道他们这个年龄正是学习的时候,而他们却当着我的面做出这些事,我忍无可忍了。
你能了解我当时的心情吗?你应该了解的,你在从事侦探这个行业之前应该受过这方面的专业培训,你应该清楚我当时的心情。
清楚,我点了一下头。他的脸又动了一下,表示对我的感谢。
为了证实我的枪是真的,我充屋外的石头开了一枪,顿时碎石乱飞。这时他们害怕了。
于是,我让那个美的女孩把胖子先捆上,再让那个丑的女孩把那个瘦子捆上,又让那个丑女孩把那个美的女孩捆上,最后我把那个丑的女孩捆上。
我问他们,为什么来林子里,还杀死了一头小鹿。你想想啊,这答案肯定是明摆着的,他们是两对不务正业的孩子。他们不学习跑到这里来,肯定是来乱搞得。他们还杀死了一条鹿,他们肯定是听别人说的,鹿能壮阳,所以他们才残忍的杀了它。你要是看到了那头小鹿的可怜样,你也会毫不犹豫的教训他们。
我问他们为什么杀小鹿,他们谁都不说。我只有换一些别的办法来让他们说。我对那个胖子说,你要是不说,我就扒光那美的女孩的衣服。你是应该知道的,我当时是没办法了,要是换了你们侦探,你们肯定也要采取一些特殊的办法,而且要比这残忍。你说我说得对吗?
我点了一下头,表示我同意他的看法。
他出了一口气,好像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似的。
我开始走向那个女孩,我试图用我的行动来提醒那个胖子,让他说出杀鹿的真实原因。但是那个家伙仍然无动于衷,他只是不停的流汗,身上的每一处都在流,他的衣服很快就变湿了。他的嘴唇在不停的颤抖,牙在不停的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响声。
要是遇见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办,他突地停住了,转过头来问我。
我会停下来我要做的一切,再去安慰那个胖子和那个害怕的女孩。我毫不犹豫地说。
对啊!你当然会这么说了,你是侦探嘛,但是你也要想到,在一条血淋淋的生命面前,他们的害怕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了。他们都能杀死生命,难道他们还会怕我的几句话吗?他们显然是在演戏。我最难容忍的就是演戏了,但我又确实没什么办法,我能去脱女孩的衣服吗?不能,这是显然的。他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奶气,但就是在这么小的年龄他却和一个男孩子,出来乱搞。
那后来呢,你又对他们做了些什么?我迫不及待得问。
我实在没什么办法了,我又不忍心伤害他们。所以我只有找台阶给他们下,我给他们看了我背上的四块疤,就是这四块。我告送他们只要告送我这四块疤是怎么回事,我就放了他们。我看他们都一脸迷惑,我又给他们说,你们一人编一个故事,我听着你们谁的满意就放了谁。这次他们好像是都听懂了,脸上露出了笑容。你是知道的,对于这群整天不务正业,只知道乱搞的人,编谎言是他们的家常便饭。
当时是那个胖子先说的,他说,你当年是一个爱报答不平的人,有一天晚上,你经过一片漆黑的树林,看见一个蒙面大汉正在抢劫一个单身女子,你挺身而出,身上连挨四刀仍未倒下。还空手夺白刃,把那个歹徒打跑了。那个女孩成了你后来的妻子。你身上也留下了四道伤疤。
你听听,这是什么狗屁故事啊。一点都不符合事实,整个糊蒙乱侃。
紧接着是那个瘦子说,他说,早些年你家很富有,有一次,你去钱庄取钱,在回来的路上,你被一个歹徒拦住了。他要抢你的钱,你不给,于是你们就打了起来,结果你被砍了四刀,你晕倒了。钱也丢了。
你要知道,我现在才七十几岁。往前推六十多年,我才几岁,我又是一个阔少爷。我家怎么会放心我一个人去取钱呢?这简直是瞎编乱造,没有一点事实根据。他们在家可能是一群娇生惯养的家伙,整天无所事事,所以他们的思维才会贫乏到这种地步。简直一丁点想象力都没有。这是悲哀啊。
但是,无论怎么说你绑起他们是不对的,他们还是一群孩子。他们还不是太懂事,他们还需要教育。我插话说。
你可不知道孩子会有多坏,孩子坏起来比什么都厉害。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我说。
因为他们有无穷的想象力啊!当然他们几个是没有的,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讲这么没创意的故事,你知道什么时候的孩子最有创意吗?
不知道,我说。
文革期间的孩子,他们最有创意。当时我被绑在戏台的一根柱子上,上面用一根绳子吊着拴住头发,这样我就不能低头了。我的耳朵上挂着一双破鞋,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纸帽子。他们批斗我,从早到晚的,想着各种办法整治我。想出各种恶毒的语言骂我,他们说我搞破鞋,占良家妇女的便宜。还说我是地主的儿子。他们让我倒退着走路,然后在我的脚后面放上一块条石,好让我碰上绊倒。然后他们再说,我的倒下是我对批判的不服,然后就再接着批我。
他们还说我的儿子是地主羔子,让他和我划清界限,你瞧啊,这多有创意,这谁能想到啊,让老子和儿子断绝关系。后来也就没了这一条了,因为没过几天,下了一场大雨,房子塌了一角,我儿子正在下面睡觉。就这样他走了,他还没来得及背叛我。
我怕了他们,真的是怕了他们。你知道整天被人家追着打,又无处躲闪是什么滋味吗?我没办法了,我对那群孩子彻底没办法了。他们让我交代事实,我都说了,他们不信。就一天一天的批我。紧接着又让我说事实,我说什么啊,我只有那些东西啊,他们就说,老乌龟好好想吧,想好了来告送爷,否则就自生自灭吧。
我在这种情况下被关了六年,我不停的修改我的发言,试图从牛棚里出去。但每一次发言都会成为他们新的批判证据。就这样我放弃了,我又回到第一次的发言内容。
对了,你还在听吗?他突然停着了,转过头来问我。
在听,你说吧。
这些好像和你来找孩子的目的不沾边,他说。
呃,不要紧,你说吧,我在听。我又说了一遍。
那几年的牛棚生活,让我养成了独自生活的习惯,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能独自一人在这片林子里生活二十几年的原因。外界对我已经微不足道了,我喜欢上了这片安静的林子。他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脑门的皱纹开始小范围的舒展了。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大概已经忘记了眼前发生过的一切,还有我的存在。
过来大约五分钟,他才从他的梦中醒过来,哦,对不起,他说。我还是接着说那群孩子。
接下来讲故事的是那个丑女孩,她说,有一次你去巡山,看见有人在偷猎,当时你还没有枪。你就孤身一人手里拎着刀子,和他们拼命...她说到这就不说了。好像想到了什么,我听得正来劲,但是他却不说了无论我怎么说她,她也不说,好像预感到什么似的。
最后是那个美的女孩,她一直没说话在我和前几个小孩说话期间。她两腿夹得紧紧地,低着头仔细的欣赏自己的那双鞋,好像上面马上就要开出一朵小花似的,当我把头转向她的时候并没有她的注意,我要她开始讲故事。她马上抬起头来问我,为什么要绑架她?而且是一脸的无所畏惧。你知道吗?这也叫做有创意,因为别人根本就不会这样的开头。我很欣赏她,尽管我没回答她的问题。
她开始讲故事了,她说,你最初来到这个林子的时候,其实当时你并不想来,但你又没办法。你为了让自己不忘记外面的世界,就用刀子把时间刻在身上,一开始,一年刻一次,后来你麻木了,就推迟了时间,变成四年一次。后来又变成八年一次,再后来又变成十年一次,到了最后,在身上刻刀只是为了告送你自己--你还活着。
她讲得有些颠三倒四,但当听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更加欣赏她了。但我还是找不到完全解放她的理由,所以我就解开了她的脚上的绳子,但手还是绑着。
那孩子们现在在哪?我开始有些激动得问。
孩子们,我想到了自生自灭这个词,想让他们体会一下鹿的生存状态。就把它们放到深山里了,绳子还在身上,这就要靠他们自己解开了,我没办法了。
说完了这些后,他好像轻松了很多,长出了一口气。
哦,对了,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们的故事并不能让我满意,我想听听你的故事,也从这四条疤说起,如果你的能让我满意呢,我就解开你的绳子,让你出去找他们。
不,我的心里这样说着。我不希望这是真的,但我目前能做的只有一个---想一个让他满意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