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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镜
2004年10月11日11:20:59 网易文化 孙东海
李云老师这几天的身体明显不如以前了。他感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嘎吱,嘎吱”的响,像是一架即将报废的破车。他说,我快撑不住了,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他不再想扶着墙去外屋吃饭了,他让孙子小云把饭给他端进屋来,放在他的床旁边。然后让小云出去,关好门。他再提起自己那打颤的双手,开始吃饭。
他不想让孙子或者儿子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儿子在一家塑料工厂上班,是一个部门经理。自从和妻子离婚之后,就没有在和别的女人来往过,这也是李云老师的心病之一。他想给儿子找一个老婆,但儿子就是不肯。李云老师想,现在应该是说说的时候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也许真得就没机会了。还有孙子小云,这是他最亲的人了,比自己的儿子还要亲。他还只是一个8岁的小孩子,还没有什么明辨是非的能力,他的父亲又不经常在家,小云很可能学坏的,就看以后他跟什么人混了。李云老师这几天也一直在想着这事。
李云老师的书法写得特别的好,行云流水一般。但是他特别反对写正楷字,他爱写草书。他说那才是精华,能表现一个人的精神状态,能凸现一个人的气质和修养。他平时给同学们批改作业也坚持用草书,为了同学们认得,他就少写几个字。再一个个的教学生认字。校长也不好说什么,因为李云老师太好了,也太优秀了,即使他犯再大的错误,学校也会理解他,村里人也会理解他,他是这个偏远山村的精神支柱,是这个村唯一去过北京的人,见过大的世面。
李云老师的身体又一次出现异常,是在那天夜里。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血管和血液之间的那种长久以来形成的平衡被某种力量打破了。他想,充满褶皱的血管和那么粘稠的血液能形成平衡,能形成默契是多么不容易啊!那得需要长期的磨合,一次又一次的磨合,才能把这种平衡形成。那是一种信任,是一种长时间接触而形成的互相依赖的寄托。但他们却在一夜之间,或者更短的时间里就失去了这种长久形成的默契。
说失去就失去了啊!李云老师这样想着。
他开始想到以前,想到自己的小时候。
那时候自己也和孙子小云这么大,自己的爷爷和自己现在的岁数差不多。有一天,自己突然被奶奶叫到面前。奶奶眼睛里挂满了血丝,很是恐怖。布满皱纹的脸上,一片土黄色。脸上的皱纹在不停跳动,很像一个痉挛的病人。李云老师那时甚至怀疑,奶奶脸上的皱纹里,是不是藏着黑色的虫子,它在不停的撕咬奶奶脸上的那层土黄色的皮,以至于使奶奶变得这样。
你爷爷没了,你知道吗?奶奶阴沉的说。
不知。李云老师小声地回答。他知道奶奶说的爷爷没了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想得更多的是以前的爷爷怎样带着他去外面玩,给自己买冰糖葫芦,给自己买糖人,还有怎样在爸爸要打自己的时候,爷爷出来护着自己。想到这些李云老师并没有哭泣,反而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一种甜甜的感觉,传遍了他的全身,像是正在吃爷爷买的糖人。
你们爷们儿,没他妈的一个是好东西!奶奶狠狠地诅咒着向地上呸了一口黄痰后愤愤地离去。
李云老师这时才发现,奶奶也并没有那么难看。特别是在她发怒的时候,她脸上的褶子被撑开了很多。脸上也多了一些血色,比以前温润多了。
我去,我明天会去的,到时候你们不用来叫我,我自己去。李云老师充着正要出门的奶奶说。
奶奶回头冲他乐了一下。左边嘴角的肌肉向上翘了一下。
李云老师这时候又想到了自己,又想到了自己的孙子小云,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孙子。他的身上有自己的很多特点,特别是脾气性格,简直就是自己的翻版。他想到几天以后自己死的时候,小云也会像自己当初那样,做那样的事。
这几天,自己的儿子的行动越来越显得诡秘了。他经常在外面扒着窗户往里看,像是在监视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从他的表情看不像是在探听自己的动静,它也许是在盯着小云,不让他在这个满是晦气的屋里呆太久的时间。这几天小云进屋的时候总是那么匆匆忙忙的,好像一分钟也不想多呆的样子。匆匆地来,匆匆地走。
小云不再像以前那样,在自己的屋里一呆就是半个小时。吃饭的时候都不想出去,总是赖在自己的旁边。
李云老师还记得那次乡里的干部来自己的家里,想说服自己在死后火化,说自己是有文化的人,应该在村里带一个好头,有利于他们工作的开展。李云老师一想到自己死后被推到一个大的铁炉子里,泼上汽油,然后再点着了。还会发出“滋滋啦啦”的响声。身上就一阵阵的起鸡皮疙瘩,浑身的不自在。他想到家里做饭时往锅里放猪油时的情景,他想到儿子在灶膛烧火,自己做菜时的情景。胃里感到一阵阵的恶心,他又看看家人,只有小云在自己的身旁。其他人都站在乡里干部的一边了,好像自己要是不答应的话,就要与自己划清界限似的。
他示意了一下小云,因为自己不好意思说,自己毕竟是村里的有头面的人物。不能在乡干部的面前拖村人的后腿。
我爷爷是不会火葬的,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到时候我也长大了,我说的算。就是土葬。小云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条不紊的,很像一个经过世面的大人。
到时再说吧,到时候听孩子们的,我到时自己也说得不算了。李云老师强装出笑脸的说。
随后又看了一眼儿子,他的头低得都快到了脚跟了。
这时村里的人赶紧出来打圆场。就这样一场风波才这样过去了。
这才是几年前的事啊。李云老师这样想着,今天的小云大概变了,不再是当时的小云了吧。
李老师又开始想自己的爷爷,他想到爷爷的一些事。
爷爷在十岁以前是一个落魄的要饭花子,整天饿着肚子度日。
爷爷在十一岁那年,被一个地主老财看中,领进府中做了地主的干儿子。从此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爷爷二十岁那年,继承了地主的财产,但他并没有作地主。而是对周围的人关照有加,赢得了乡里人的爱戴。
爷爷在四十岁那年,被一些土匪给抢了,又成了穷光蛋。还是乡里的人照顾他。
爷爷的脑瓜好使,在爷爷五十岁那年,他又成了乡里的财主并且拥有自己的一只小规模武装。他还是对乡里人那么的好。
爷爷在解放后,做了村里的一名乡村教师,和自己现在一样的职位。也很是受到乡亲们的爱戴。从当上老师开始,爷爷开始照看家里,帮忙照看家务。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自己才感到了爷爷的温暖。
李老师又开始想自己到底都干了什么,他想对照一下。
自己在十岁以前什么事都没有,在8岁那年失去了爷爷。
自己在二十岁那年,从自家的后院里挖出了一坛子烟土,经过几次暗中的倒手之后,得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桶金。也是这一桶金,让他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丰衣足食,衣食无忧。
自己三十岁那年他用这笔钱中的一部分,独自去了北京,在那里旅游一番。在回来的路上,在一家小旅馆里,和一个当地的小姑娘上了床。并且一住就是一个星期,要不是自己的钱快花光了,他还会继续在那住下去,一直到死。
自己四十岁那年,正当他闲得无聊的时候,当年那个偶遇的小姑娘,已经是楚楚动人的美少女了,来到了他的家乡。找到了李云老师,要和自己再续前缘。自己不顾家人的反对,说是自己的一个朋友,把她留在家中,又住上了半年。半年后的一天夜里,李云老师起来上厕所,当他回来的时候,看见床上没了那小姑娘,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找到。和小姑娘一起消失的还有李云老师挥霍剩下的所有的钱。
自己没有像爷爷那样再去创业,而是一蹶不振。从那以后到现在,一直等待着另一坛子烟土的出现。后来,被村长请出当了老师。
李云老师想到了当时奶奶走后的那天晚上,也就是爷爷出殡的前一天。整个村的人都去了,大家都哭得你死我活的,很是伤心。自己走在众人的前面,在一座小庙的前面停了下来。在烧了很多的纸糊的东西以后,奶奶让自己往一只白瓷碗里看,里面盛满了水,静静地在那里。
你看看,爷爷是不是在那里面,他回来看我们了是不是啊,他看到我们都来送他了是吗,他的脸是不是很安详啊?奶奶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脸却对着别人。又好像是在跟别人说话,她的脸看起来很是阴郁的样子。
奶奶为什么让我看啊?李云老师站在小庙的面前,问了这个问题。当时把所有的人都给镇住了,大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
顿时下面一片沸腾,有的在说这孩子以后肯定聪明,也有的说,这孩子真不懂事。大家好像一下就变了,变得是那么的突然,好像大家不是来为爷爷送行的,而是来专门议论自己的。大家似乎忘了以前爷爷对他们的好处了,开始把目标转向了自己。他们也没了忧伤的表情,好像是茶余饭后的闲谈解闷。
因为啊,只有小孩子才能看见爷爷的表情,人一大了就看不见了。大人会说谎,小孩子不会的,小孩子很诚实。他们能看到大人们说的东西,你知道了吗?奶奶显然没有对他的问题感到吃惊,而且好像是早有准备。说完后,奶奶还拢了拢眼睛前面的几根头发。
李云老师开始看前面的白瓷碗里面的水,静静的,一动不动的很像一面镜子。起初,他并没有看见什么,后来他的眼睛有一些疼了,他揉了揉眼睛接着看。
这时的奶奶好像有一点不耐烦了,后面也有人在议论,说什么的都有。
李云老师睁大了眼睛想看清楚到底有什么,他终于看到了。但他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场面,爷爷正在一个卖猪肉的小摊前面,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往自己的腰间塞了一大块猪肉。随后又到了另一个卖菜的女人面前,对那个女人动手动脚的,眉来眼去。后来,爷爷来到了那女人家,脱去了女人的衣服,尽管那女人不是很乐意,把女人抱上了床。后来爷爷走了,还对那女的拳打脚踢。李云老师不想再看下去了,爷爷在他心中的形象已经没有了,奶奶说自己能看到真实的东西。那么这些已经能说明爷爷的为人了,他想。他似乎有些恨爷爷,尽管爷爷很受乡里人的爱戴。
我看见了,他高呼着。
看见了什么啊?奶奶迫不及待的问。
爷爷走得很安详,他在乐呢,对着我们。李云老师有条不紊的说着。
呵呵,好啊!这似乎就是奶奶想要的结果。她笑了对着村里人,下面的人也笑了。
自从李云老师的身体感觉不好的那天开始,李云老师就不再想见家里的那只土灰色的老猫。他发现那只猫从自己病的那天开始,就腿毛了。弄得屋里到处都是,满屋子的尿骚味,让他难以忍受。
这几天,那只猫更加得寸进尺了,他开始到李云老师的身上蹭,蹭得李云老师浑身不自在。老猫的毛基本上要掉光了,有的地方甚至被蹭出了血。不对,李云老师又仔细的看了一下,是那些部位的皮都掉了,露出血色的地方,应该是老猫皮下的肌肉和血管,一鼓一鼓的,还有青色的肠子,完全暴露在了李云老师的面前。李云老师开始觉得有点想吐,因为猫还在他的身上不停的蹭,好像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李云老师显然对老猫的突然变化,没有什么心理准备。但是儿子和小云却不以为然,好像什么都没看见,还照常和老猫亲近。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感受。
变得太快了,变得太快了。李云老师这几天一直在磨叨这句话。
要是在以前,李云老师早一脚将猫踢开。但现在不行,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他还得留着想一些自己该想的事情。
李云老师想,自己之所以做了很多出格的事。应该和自己在爷爷死的时候看得那一碗水有关,也许就是那时候,自己开始学坏的。这种想法是李云老师这几天回忆得出的结论。
还有一个事情,他想不清楚,为什么爷爷在世的时候是那么的好,而一死了,就变成那样了。这是他这两天才产生的疑惑。以前他也这样想过,但是都认为自己太幼稚,也许被骗了,就没多想。
现在,他又突然觉得应该想想这问题了,很有必要。因为自己几天以后就要死了。那时候,看水镜的人就将是自己最疼爱的孙子小云。爷爷生前做了那么多好事,自己却看到了那些情景,那么自己呢,小云又将看到什么呢?这个问题越来越使李云老师感到不安。
他曾试图留住小云跟他讲清楚,但又不知怎么开口。小云好像有意在躲着自己,他总是能找好时间差,在李云老师想怎么开口说这事时,趁机溜走。
后来李云老师又想关于儿子的事,他希望儿子以后能幸福。他想到孙子小云,希望他以后能走出大山,能走一条正经路,能像爷爷生前那样有出息,不要学坏。他还想到了自己生活的村庄,希望自己的村庄以后能够好起来,老乡们能够过上好日子。
李云老师是在4天后的一个下午死的,人们在他的床头发现了一封遗书。上面写着四个字,李云老师的字写的还是那么的好,行云流水一般。前两个字用草书写着“遗嘱”,后两个字规规矩矩的用正楷体写着“火葬”。
本文相关内容: 『离婚是个人隐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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