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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夜
2004年10月12日14:46:58 网易文化 康丁
她熟练的摘下晾晒在阳台上的衣物,转身抛向不远处的真皮沙发,使它空荡荡的表面顿时变得混乱,对此她似乎并不在意,还显出略微的愉悦,房间里立刻充满生活浓郁的气息。她将一张塑料圆桌擦拭干净,还有两张靠椅(木质扶手,皮革外包,里面应该是海绵)挪到狭长的阳台空出的中央。皮革斑驳碎裂的靠椅分散在圆桌两侧,并排朝向外面。她站在一旁细微调整了这些家什的距离和位置,看了看,露出满意的神情。她回到客厅,左右顾盼之后从茶几下面掏出一只内壁灰黑一片的烟灰缸,几只烟头支离破碎的瘫在里面,潮湿的水汽吸附了细碎的烟灰。她犹豫片刻,小心翼翼的捏着它的边缘径直走向阳台。一只孤零零的烟灰缸很难在光洁无物的桌面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处。她把它推来推去,最后轻舒口气,了却了这桩琐事,抚着睡袍的下摆安然坐下,柔和的曲线转瞬即逝。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从她身后走来。白色衬衫的袖口挽起,箍着臂肘。从领口向下的三只钮扣没有守规矩的钻进扣眼,敞开的领口露出一块略显棕黄色的皮肤。他从容平稳的端着两盘菜,肘花黄瓜和麻辣牛肉。
女人始终没有回头。
他迅速放下菜盘回到厨房,熟练的从冰箱制冷仓的底部抽出两瓶啤酒,酒上面压着几袋速冻水饺。关上冰箱门后,他像变魔术一样从冰箱和洗碗机的夹缝里拽出一个瓶启,打开酒。女人此时正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粼次节比的楼宇,谁能知道她正想些什么?
男人回到阳台坐下,递给女人一瓶啤酒,又突然起身,膝盖顶着儿桌子,振得酒瓶摇晃了一下,女人几乎同时伸出双手把它们稳住。他没有看到女人正仰着头冲他微笑。“忘了拿筷子和酒杯。”他说。
他再次回到桌旁,欠着身,把椅子向前拉动,晃动了一下身子,坐下靠在椅背上。“这椅子虽旧,倒还舒服。”他说。女人稳稳的托起酒瓶。啤酒在杯口边缘荡漾,没有泡沫,也没有溢出一滴。杯底微小的气泡急速上浮。
“下班时买的,怎么样?”她看他顾自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不错。还是那家店?”他说。
“顺路嘛,也习惯了。”“今天下班早?”“下午没事,办公室没人,就先走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去接你。”“坐公交车消磨些时间,看看热闹,习惯了。再说,也不知道你忙不忙。”女人说。
他转过头盯着她看,或许是看她旁边轻轻抚过的风。夜有些沉,风中藏着丝丝缕缕的水汽,忽而又一阵急促的喘息。街上的路灯早已不知不觉地随着黑暗的逼近逐渐明亮起来。他拿起酒杯喝下一口,她也随之举起杯。啤酒流下去泛起的笑容有些勉强。
他们默默的吃着菜,目光漫无边际的流过没有星光的夜空,流到对方的身上。
“来,碰一下杯。按照家乡的习惯,干杯。”女人说。
“来,为了你的薇薇。”“也为了你家洪浩。”空酒杯落在桌子上时,他没有控制好节奏,与桌子撞出一声闷响。女人伸出右手向他要烟。他侧歪着身子在裤袋里摸索几下,恍然发现烟盒在衬衫的口袋里。他抽出两支一起点燃,然后递给她。
“还要四年,工作也是问题。”她说。
“这你不用担心,我那里……”“不。我不想让她去你公司。”她打断了男人的话。
他望向外面的世界,不再作声。烟飘向女人那边,熏到她的眼睛。她熄灭烟,剩下的大半截架在烟灰缸的边沿。她看着烟灰缸出神。“这还是你上次来留下的烟头呢。”女人微笑着自言自语。
“什么?”男人说。
“没什么。”她倒满两支酒杯,发出轻缓的叹息。
男人喝光杯里的酒,似乎想说些什么,看他望着相反的一边,把话咽了下去。潮湿的风撩拨着他们的身子。她轻微的颤抖着,酒瓶推给男人。
“你喝吧,酒凉,我有点儿冷。”男人没应答,兀自倒满酒杯,慢慢的吃东西。女人重新点燃那半支未烬的烟。
“今天几号。十月几号?”她问。
“十六。今天霜冻。”“家里那边该很冷了。”“是啊。”他轻舒口气,盘中的菜肴所剩无几。他端起酒杯,把杯中剩下的酒匀给另一只杯子。
“来,最后一口酒。天晚了,该回去了。”他说。她接过杯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菜盘。
“没给我留点儿。”她的语气有些嗔怪。
“你不是吃过饭了吗?”“谁告诉你的?”“那咱们出去吃夜宵吧,乌江鱼,你爱吃的,怎么样?”他有些窘。
“不用。”“那有面条吗,煮给你吃。”“算了,骗你的。不过,现在还真是有点儿饿。”“出去吃吧。”他说。
“我不想出去。”她看着男人,等他说话。
“你总是这样。那就饿着吧。”他像是对调皮的孩子生闷气。
夜色并不温柔,倒像是一张柔软沾满水滴的砂纸打磨着城市,和这城中的男男女女。
“来这儿有两年了吧。”女人背过身去,蜷坐在椅子上。
“两年三个月。”“今年过年回去吗?”“打算回去几天,你呢?”男人又点起一支烟。风止了,烟雾缭绕着他飘散而去。
“回。也有些日子没和他联系了。”她说。
“谁?”男人一愣,又很快明白过来。“告诉杨蕾了吗?”女人说。
“什么?你指什么?”“回家的事儿。”女人说。她一直没有回转身子。
“没呢,你呢?”“也没有。”女人窃笑着,没发出声音。
“真的想回去吗?”男人问。
“当然想。”她执拗的说。“留下在一起过个年吧。”“我怕他担心我,挂念我。”她说。
“有人照顾你,怕什么。”“他不知道你也在这里。”“她呢?”她问。
“我没告诉她。”“还是从前自在啊……”“那时候……,不提了,太久了。”他说。
她吞下杯中的酒,旋即站起身。他紧跟着站起来。
“你坐着,我披件衣服,有些凉。”“该回去了,你早些睡吧。”他说。“好吧。”她跟在他后面,单薄的睡袍在客厅幽暗的壁灯光线下显得若有若无,她圆润丰满的身体曲线时隐时现。他向衣架走去,套上西服,微微摇晃了一下,她赶忙从后面扶稳他。他转过身,嘴角上翘。
“要不然,再坐一会儿。”她说,“你醉了。”“没事儿,车还在楼下。”她透过卧室敞开的窗户望向外面,风钻进厅堂,一切都安静下来。
“你还想开车?”她说。
“没关系,常有的事情。打车也可以啊。”她抱紧胳膊,打着哆嗦。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你发烧了。”很难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什么。
“吃过药了。”她转身走进卧室关紧窗户。他跟过去,倚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惘然若失。
“我得走了。”他说。
“多留一会儿吧,聊会儿天。”“好吧。”他犹豫的说。
他脱下西服挂好,走进卧室。她坐在床沿,看着他走到窗口,拉开窗户,仅仅一道狭窄的缝隙。一缕夜风钻进来,他哆嗦了一下。“今天霜冻。”她说。
“夜凉了。”他关紧窗户,平静的转身坐下,贴在她身旁。月光把他们的影子一起拉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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