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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男孩
2004年10月18日14:17:26 网易文化 康丁
十二年前,我和丈夫新婚不久,住在他的单位租借给我们的新居中,虽为租借却无需交纳房租。那是一间三十七平米的单居室,整个住宅区是六栋新落成的楼房,平行排列,楼房对面是一大片还没有拆迁的低矮破旧的平房,有些无人住的已近坍塌。我家的阳台和卧室窗户都朝向对面的另一栋楼,有时傍晚回家还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家庭炊烟袅袅的温馨景象,到了夜晚垂下纱幕的时刻,那一幅幅严密保护着人们羞怯的秘密的窗帘都会不约而同的落下,映出屋内昏黄幽暗的灯光和飘散晃动的人影。
入住后将近半年的时光悄然流过。我每天按部就班的工作、回家。一天傍晚,我像往常一样从市场买菜回来。走到四楼,便看到四楼与五楼中间楼梯转弯处站着一个男孩,背靠墙壁,双手藏在身后,身后的窗户敞开,紧张局促地盯着我,看我向上走来。他的紧张使我也顿时敏感起来,警觉而小心翼翼的向上走。但毕竟我是个成年人,仍看似镇定的踏上每一级台阶。他是一个穿着平常的男孩,只是他睁得很大的眼睛里似乎也藏着与我同样的惊恐,好像做错了事担心父母责罚,又像是害怕自己见不得人的秘密被人戳穿。我平安的走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又犹豫着。因为那时经常听说有盗贼和抢劫的人专门跟着独行的女性走回她们家,趁着开门的瞬间闯入室内,伤人夺财为非作歹。我假装屋内有人,回应了一声说自己开门,才敏捷的钻进屋子,然后趴在门镜上向外看,看不到他所站的位置。几分钟后,一阵连续急促的脚步声渐渐地在向下的楼道里消失。丈夫在身后问我怎么了,倒让我一惊。我说有个没见过的男孩在楼道里。他没在意。
第二天,我再次看到了那个男孩,仔细端详也是个干净俊秀的孩子,还有点女孩子的羞赧。他个子不高,大概十三四岁,清澈的眸子里闪着少年稚嫩的光珠。我不像前日那么紧张,从容快步地在他面前走过,还回头冲他笑了笑,即是觉得他奇怪而有趣,也是笑自己竟因一个刚刚离开童年不久的少年惶恐不安。也许是楼道狭窄的缘故,才会使我生出昨天的警惕吧。我忽然想知道他停留在楼道里的原因,他是谁家的孩子,我不认为连续的巧遇是偶然。但从此以后,就没有在楼道里见过他。
那时,我家附近有一条弯蜒穿过整座城市的十多米宽的小河,河水浊臭不堪。河对岸的公厕直接把秽物喷吐在河水中,沿河的公厕大都如此,还有酒糟厂和制药厂的污水管道也直通河堤,几乎附近所有居民的生活污水都倾泻在里面。河岸两旁淤积起厚抵河床的棕黄色的土壤。就在河对岸,傍晚四五点钟左右,菜农和买零食、日用品的小商贩都会云集于一条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两侧,处理早市上未售完的商品。这一带的人都会去那里采购,而我恰好是从学校回家,顺路买菜。在乱糟糟的市场里常会碰到街坊和熟人,有时打声招呼,有时一起买完菜往回走。往往相识的人只认识对方的脸,或者多一些对其家庭成员的了解(因为住在这一带的除了搬回来和未离开的动迁户,就是我丈夫所在的大厂的同事),而未必知道人家的姓名。老丛家的女人就是这样认识的。据她说,她丈夫和我丈夫是同事,但我丈夫并不知道她。她有时会跟我抱怨孩子难管教,不好好学习只知道出去玩。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毕竟贪玩是孩子的天性。后来我知道她家有个女儿,在我教书的学校读四年级。她还向我征求教育孩子的意见,我不便多说,只应付着说,孩子懂事就好了。当然,并不是天天都要遇见熟人。
日复一日的生活已经使我淡忘了那个奇怪男孩的事情。一天我一个人在教研室备课,教五年级的刘丽老师推搡着一个男孩进来,责问他不写作文的原因,还吓唬他要请家长来。这种事情是常有的,我没在意,继续备课。几分钟后,刘丽出去上课,让我帮忙盯着那孩子。他靠在柜子上,懒散的垂头站着,既像是悔过,又像是在思考。我觉得这孩子眼熟,便走过去,竟是我曾在楼道里见过的男孩,他没有认出我来。我问他为什么不写作文,起初他没吭声,然后慢吞吞的说自己不会写。我问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我让他先坐下,他不肯。我想也罢,免得刘丽回来不高兴。各司其职,不要越位,这是任何行业通行的规则。我问他作文的题目是什么,我可以教他。“我的爸爸。”他说。我觉得这很好写,可他仍坚持说不会。我有点不耐烦。没等我发作,他就抬起头平静的说“我没有爸爸”。我以为是他父亲待他不好,才使孩子产生不切实际甚至有点恶毒的愿望。继而问道,“每个人都有爸爸,你怎么会没有”。“我爸死了。我六岁的时候。”他的语调好像是在说一件与他素不相干的事情。我没有话说。强烈的同情和怜悯涌上心头,我不再说话,回到办公桌前,思维混乱无法继续备课。他可能站累了,坐在刘丽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操场和天空。我想他毕竟是个孩子,尚不知丧亲的痛楚,而他的母亲又该是何等的操劳与艰难。刘丽进门时,他立刻站起来,靠紧柜子站好。我叫过刘丽,跟她说了几句。她让那孩子先回去,补写一篇《我的妈妈》。男孩走后,我问刘丽他的名字,她说,亚伦。一个罕见的姓氏。
暑假时我在离家不远的辅导班教课。回家时经常能看到他独自坐在朝向街道的楼口向对面的平房之间纵横曲折的小巷内眺望,或许是发呆;有时也能看到他和几个显然年龄小于他的孩子玩耍追逐打扑克扇“啪唧”(一种印着图案的硬纸片)。不过几次提前下课回家时,我撞见他和一个相貌乖巧的小姑娘并肩同行,他的胳膊搭在女孩儿肩上,女孩甜蜜的靠着他单薄的肩头,他看到我后躲避开视线,掉转头,走过几步又回头看看。他们有时并肩坐在楼梯前,女孩倚靠着他,像是低声细语的交谈,而他一副男子汉保护小娇妻的英勇和温柔。他还会在看到我的时候炫耀似的侧过脸亲吻女孩的面颊,俨然一对热恋中的青年男女。此后,远远看到这情景,我都低头走过,仿佛在他们严肃而又纯真朦胧的情感面前我只能自惭形愧的躲开。但在我的心里,我还是把这当作是孩子们懵懂无知的游戏。可我的妄猜真的正确吗。说不定,在他们的内心世界里正燃烧着远远胜过我们这些成年人更简单纯粹的火焰,而身为教师的我竟如此遥远的难以抵达他们年轻的内心。
开学后,即使在校园里也很少碰见那个有着奇怪形式的男孩儿。他站在楼道里紧张局促的样子重新浮现出来,盘桓不去。他站在那儿的原因始终是个谜。我依旧如故的上课、买菜回家也碰不到他。有一天我买菜时发现把钥匙落在了办公室里,在返回学校的路上遇到老丛家的女人,她领着一个小女孩往回走。她问我去哪儿,我照实说了。她便死死拉住我,诚恳热情地邀我去她家吃晚饭,还说有要紧事请我给她出个主意。我执意推辞也拗不过她,被她拉着回去。她向我介绍她的女儿姗姗,让她向我问好。她不大情愿的咕哝一声,其实我认识她,我没有说,她似乎也不记得我。她的母亲一路不顾女儿的情面向我倾诉日来的烦恼。她说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听邻居们说,五栋一单元的一个野小子天天送女儿回家,举止异常亲密,害得她不得不每天提前下班接女儿放学。她还想找那男孩的家长谈谈,管好自己的儿子,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只好防范。她问我该怎么办,说现在的孩子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而我又不是和她一样的困惑,我甚至想告诉她这很平常,只要不影响学习正确引导不出事端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怎么告诉她呢,在她眼里那个家长们不敢提及的字眼胜似洪水猛兽,况且爱女心切也是人之常情。我尚且怀疑自己和孩子们沟通的能力是否能获得信任,又怎么帮助她呢。
她的家房子不大,但还整洁温暖。她一边切菜一边和我聊天,说最近这几天晚上总有讨厌的家伙拿石子打玻璃,要是抓住一定送到派出所。她的女儿在屋子里写作业。过了一会儿,她让我先进屋坐,让女儿倒茶拿水果,她关上厨房门炒菜。我在屋里,紧靠窗户站着,想和她女儿说点什么,又总觉得有个秘密阻隔着我。突然,玻璃上清脆的一声响,我侧着头看到了三楼下的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迅速的转过楼角,动作果断而坚决已不似我曾见过的男孩。姗姗显然也听到了,焦躁不安的匆忙收拾好书本,狐疑地瞥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她冲厨房喊了一声出去买东西,便没等母亲应允蹬上鞋,跑出家门。隐约中,我有一种同谋的快感,也令自己惊讶。
透过窗户,我找到了自家的阳台,发现那边的楼道窗户敞开正对着这里,我明白了。几分钟后,我看到家里的灯亮了,丈夫趴在阳台上向外张望。姗姗的母亲端着菜进屋,我想她告辞,丈夫在等我做饭,并指给她看。她劝我留下来,还说男人就得饿他几顿才会知道你的好。我不置可否。她见挽留不住,便送我出门了,让我常去做客。
大概一年半之后,姗姗的母亲请我帮忙为女儿补习功课,她要付钱被我拒绝了。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丝毫我知道姗姗的事情,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什么。她如母亲所原考上一所比较不错的中学,她们家宴请我和丈夫的时候,我偷偷问姗姗:“你和他还有来往吗?”“谁?”她诧异的反问我。“亚伦。”我说。“早就没联系了。”她毫不在意的说,就好像知道我一直以来没敢询问的秘密,我只希望不要有人以为是我向她的母亲告密。我还想再问问他的消息,问问他为什么不见踪迹,同住这个小区却好似遥在异乡。但她母亲连绵不断的感谢之辞已不容许我再有机会。姗姗上中学之后,我们两家的往来也日益减少,丈夫也调到一家贸易公司工作。我向同事打听过,她们说那男孩去年上了中学,我们小学对口的那所不怎么样的中学。
几年里,河道清理,市场整顿,买菜时与邻居熟人碰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河岸两旁修建起了花园,市场搬进很远的一栋大楼,楼对面的平房也拆除,建起了另一个小区。人们好像一夜之间突然忙碌起来,从前楼下傍晚经常看到的那些喝茶下棋聊天的人也无影无踪。同在一个住宅区,也没有人搬家,邻居和熟人却很少见面,偶尔在上下班的路上遇到,一个匆忙的点头,没时间闲聊。我有些怀念那段嘈杂混乱,低俗无聊的市井生活,走过群集在楼前的几个男男女女,相互问好,听她们闲扯些家长里短,国家大事。
六年前,五栋一单元的一楼老代家开了个食杂店,成了这一带消息新闻的集散地。在我搬家前一年去那儿买东西的时候,老代的女儿告诉我,亚伦考上国内一所名牌大学的中文系,这是他特意麻烦她有机会向我转告的。我愣了一阵儿,才弄清楚她说的是谁。半年后,我去上寒假的辅导班,看到五栋一单元有人搬家。一个挺拔瘦削的年轻人站在卡车旁,若有所思的吸着烟,指挥搬运工人把几件陈旧的家具规整妥当。又过了半年,我们买了更大的房子,也离开了那里。从前听动迁回来的街坊们说过,原来对面的一片沿河的平房叫鼎新屯,这里叫西大院儿。
就在几天前,我领着女儿在市中心繁华的商业区买衣服,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擦肩而过,转到另一侧的店面,又看到他。他穿着灰色宽大的长袖T恤,神情忧郁,柔软的纯棉质地使袖子和衣襟轻逸的下垂,一个举止端庄大方,样貌可爱调皮的漂亮女孩挽着他的胳膊,悠闲的品评各类新款时装。那个年轻人的面孔似曾相识,我在记忆的瓦砾堆中急速的搜索着。我想,若是那个楼道里的男孩儿,现在也该这般大了。(完) 本文相关内容: 『办公桌』 『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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