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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穿引的好时光

2005年01月17日11:04:01网易文化 黑天才

  他们是最杰出的裁缝世家,在山谷中蜗居已久。在一排排颜色准确的土坯房外,每个无事可干的清晨他们就围着房子散步,望着先人亲手搭建的房子,口中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或把手剪在背后做着各种手势。他们对于裁剪有着极大的自信,穿针引线自不在话下,他们最得意的莫过于给一群蚂蚁披上的过冬的棉袄了。但他们自己无论任何季节都只是几片树叶缠身。在心绪低落的梅雨季节,他们围坐在最大那间土坯房里说快板说绕口令。他们说当里个当,当里个当……皂香的手指在凉席上轻轻拍打,噼里啪啦和着屋顶滴答的雨声。冬日他们在房子里烤红薯。他们说,喝茶。然后用瓦片去刮鞋底的泥巴,这些泥巴扫到墙角,等他们倾巢而出时,泥巴里的种子长成蒿草,开始发芽。

  在好些年之中,春耕,秋收,狩猎和生育都有着不错的保证。直到有一天,这些人的后代逃走,从山谷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前来报信的细作直言不讳:“他们离去的念头由来已久,为了离开祖辈,他们花了好几十年预谋此事,不惜串通云雀和云朵。”

  这群人像哑巴一样忧伤,呆坐在竹席上一言不发了好长时间。

  细作喝了口茶,嚼嚼茶叶的苦涩,慢腾腾地说:“他们两两结伴而行,说是要监督对方,实则是有个照应,依我看,他们并不想离开自己的兄弟。”

  最后,在一些简洁的语言和手语的帮助下,这帮老气横秋的家伙打算出门寻找这些流落他乡的后人。其中一个愤恨地拿起一把宝刀说:“假如给我找见,非把他们的指甲斩下来不可。”

  细作问:“要是他们没蓄指甲呢?”

  他说:“那也得让他们给老子泡杯茶吧。”其他人面露赞同的神色。

  通往外界的捷径蛇一样蜿蜒,老成持重的人商量了一下,就用斧子把路劈成羊肠小道,像劈出蛇的脚。踏着松软的土地朝着不同方面,两两结伴出发。他们成双结对离开,还有些雀跃。在小路拐角看不见山谷里的土坯房之前,他们回头,望一眼房顶的黄色茅草,在清澈见底的湖泊边披了件寒衣。

  这片山谷现在空无一人,鸟雀们犹在啼唱,作物生长鸟兽张扬,通往谷外的小路上被踩得弯曲的小草正在昂扬。一束光打在细作身上。他把阳光接在手中很长时间,站着。空无一人,他听见耳朵里有嗡嗡的回声。细作这才想起来,由于自己离开与自己同行的伙伴,使他自己成了孤独的一个人。

  他说:既然大爷我独自一人,那外面还不是有一个在路上蹒跚而行吗?

  细作赶在土坯房里的蒿草长出之前在墙上写了这么几个字:大爷到此一游。他赶在日落之前出谷,他赶在万物安睡前离开。第一夜,他是在一棵大槐树下度过的。他紧贴树干汲取水分,茂密的树枝遮挡了寒露的降临。次日,他上路,开始正式寻找他的伙伴们。他自信自己比其他人先找到逃跑者。他说,至少我曾经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他在镇上落脚,先在一个旅馆住了三天。他对掌柜说自己是个不错的裁缝,可以做出天下最合身的衣裳。于是掌柜允许他赊欠房钱。掌柜很喜欢这个人,本想让他在旅店当伙计,但这个人有几点很令他不快──他没有在可以赊欠房帐后说谢谢。还有他说自己叫大爷也令人不快。

  他说:我是大爷。

  大爷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他的双腿因为翻山越岭酸疼难止,为此他不得不长时间用双手去进行搓揉。第二天午后他才起身,在床上跳了几下。他说:气力是使不完的。就在头一天,为穿越一片无边的水,他不得不把自己伪装成一只小虾在水中划了一整日。

  他在镇上找到了裁缝店,在这家姓李的老裁缝家当了伙计。在他给客人作出第一件衣服之前,他已经迷住了李裁缝家的女儿,那个躲在蓝色门帘后偷看他毛遂自荐的小丫头。

  趁李裁缝出门购置针线,小丫头端了杯香气四溢的碧螺春给大爷。她用明媚的眼睛盯着大爷,大爷很不好意思的低头,看了看赤着的脚。

  这是我爸爸最舍不得喝的茶,她提醒大爷。

  大爷看了看杯中的茶说:“很美,这些叶子。像一片叶子那么美,你也像一片叶子那样美。”

  小丫头说:“谢谢,你喝茶吧,我听你说话就行,直到我爸爸回来骂我偷他的茶叶。”

  大爷说:“那我们在这段时间里要干什么呢?你爹估计要去很长时间,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小丫头说:“是很久很久以前那种故事吗?还是从前有座山?”

  “要讲的是我离去的女人,她像一片叶子那样迷惑着我,我发誓要给她度身缝裁一件天下最漂亮的衣服。我们在一起长大,我们一起看小河涨水,一起走很远的路。她会唱歌,我会听歌……”此刻他的眼中装满回忆,“她的眼睛明亮,很像那只小梅花鹿。”

  小丫头问:“哪条小鹿?我也曾经遇见过一条。”

  大爷说:“就是那天被我们吓坏了的梅花鹿,当时你不在场。我爱她,像爱我的手那样爱她。”

  他把修长白皙的手伸到小丫头面前。小丫头仿佛闻到碧螺春一般的香味。她被这种香味吸引了,惊异的,欣喜的,她感觉自己是只受了伤的小鹿,同时她感觉自己长大。

  这是一双快活的手,是可以做出天下最好看衣裳的手,是一双抚摸的手,而她,像一块红盖头那么美丽而鲜艳。

  少女说,我不相信你的手能比我爸爸的更灵巧,他做的衣服可以穿许多年。

  大爷说,我做的衣裳,很多人会舍不得穿。

  少女拿起一根绳子递给大爷,然后张开双臂,小乳房因为飞行的姿态而坚挺。她说,那你先给我做件衣裳吧,你量。

  大爷丢开绳子,把双手放在少女柔软的双肩。他用低沉的温柔的嗓音说:“我的抚摸是最好的量身订做。”

  李裁缝回来后交给大爷一套裁缝的行头,他对他颇了信心,或许是因为俩人的手指都那么修长,或许是因为他年岁已高,想找个人将手艺传下去。大爷说:“裁剪其实和天空中的云朵相似,它们任意组合又可以被风吹散,但它们在天空中永远那么妥帖,没半点多余,像一片叶子那样合适。而不是普通的装饰,镶几道闪光的边订几颗珍珠扣子,当你用高领挡风,就意味着领子的美丧失,但它又可以装点你周围,或萧萧风雪,或寒风彻骨。这时候你可以发现领子除了挡风外还能营造的当时气候的萧杀。所以一件衣服有时候并不是为你个人本身裁剪,而是为世间,为世间任意一种的点缀而缝裁。”

  大爷的手静止,眼睛迷惘的看着面前的布料,假如去看大爷的眼睛,可以发现那里充满了忧伤和低沉的曲调,看久了,不知道是他此刻远在天边,还是那块布料远在天边。请一切静止。一些连词开始行动,大爷开始移动了,是正在绽放的花,是雨前低飞的燕子,是正爬上葡萄架的蜗牛,是狐狸在皑皑雪中扫掉脚印的大尾巴。他的眼睛关注布料,但不拒绝周围的一切。旁边的客人惊诧的说:“他行吗?”不过当他看见大爷一只手用线穿过最细的那根针眼中,就打消了疑虑。大爷凝视了布料一会儿,在布料上用修长的手指当剪刀虚剪了几下。他放下手里的活,过来拥抱了一下客人,这名中年富商。

  “这是我们家留传下来给做衣裳的人量身的方式。”大爷说。但他再不去碰布料一下,倒和客人聊起天来。

  他用一种柔顺的听上去只是些水分的奇怪方言问:“你见过说我这种口音的人吗?或是听过和我讲的腔调一样的人说话吗?”

  商人摇摇头,他告诉大爷,马车就在外面等着,他还要去谈一笔重要的生意,假如大爷不能按说好的时间──一个时辰将衣服做好,他很有可能让人摘掉裁缝店的招牌。

  大爷用平缓的语气让商人放心,他看了看平躺在一边的布料,像是看一壶还未烧开的水。他说:不急,就快好了。

  他和商人聊了一会儿家事,问清了商人的忧愁和快乐,世道艰辛人心险恶。商人说起自己聪慧的小儿子一周岁就会唱歌,他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彩。就在这时,大爷尺子一样笔直地站立起来,走到布料前飞快的动起手来。他的手不再优雅和秀气,现在变得大方、豪爽,像个出手阔绰的人。他轻快的拿起一切可用的,用完后马上丢在一边。干得起劲,他唱起豪气万丈的歌子,手上并不停歇。在出人意料的时间里,他做出了那件衣服,是大爷在这个镇上做出的第一件衣裳。

  商人用商人的眼光打量了大爷一眼,问他叫什么名字,是不是愿意去他的店里工作。商人说了个很高的价钱。他说:“我叫大爷,是个裁缝,其他的事情我没兴趣做撒。”商人对这个答案并不失望,他说明天会让自己全家都来订做衣服,他在里间穿上那件衣裳欢天喜地的走了。那件衣服穿在商人身上,看上去就如同商人的手商人的眼睛那么自然自如,一件属于商人自己的衣服。大爷对商人说:“你穿上这件衣服,很像我的兄弟。”

  大爷就这么留在镇上了,他第二天就还清了旅店的赊帐。掌柜为自己失去一个好伙计悔恨万分,但又为自己终于可以有件合适的袍子高兴坏了。大爷为所有人制衣,他给人量身的方式依旧是男人拥抱,女人抚摸。依照李裁缝的建议,他把量身的地方改作换衣服的里间。在给每个人做衣服之前,他都要用方言问问对方是否听到过类似的方言对话。但答案都是否定的。他做出的衣裳是镇上最好的,李裁缝闲得每日喝茶,躺在太师椅上休息。街上到处流淌着漂亮的衣服,大爷在闲暇坐在街边欣赏自己的作品,他说:“你看,人们像一片叶子一样好看了。他们都很像我的兄弟呀!”他兴奋的。

  在夜里,在枯燥的夜里,李裁缝的女儿就来找大爷说话。他们走在镇头的河岸上,他给少女讲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在皎洁月光下的草地,他躺在少女怀里听她唱着小曲,引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少女就在他额头掉下眼泪,心里嫉妒着刚刚被念叨一千次一万次的女孩。她为大爷有这样一段爱情伤心,同时希望他爱着的女孩已经死去,那样大爷就找也找不到她了。她的大眼睛暗淡,睫毛扇子一样眨啊眨,在熟睡的大爷脸颊留下一个吻。她怀抱自己的爱情泣不成声。她全身酸疼,被一个固定不变的姿势折磨,但她绝不移动,只让他好好睡在自己怀里。

  他醒来,少女却睡着了。他轻轻解开少女的衣服──他的动作轻盈熟练,甚至没有弄醒少女。然后他跪在醒来的少女面前,看着被月光笼罩的光洁如水的身体。他说:“你像一片叶子一样美丽。”然后他们做了他们最想做的事。

  少女说:“看见你,就知道我是你的人了。”她躺在他怀中蜷缩着沉沉睡去,时而磨牙的声音让大爷发笑。后来等大爷走了,她还保持一个姿势睡觉,一个刻苦的姿势,每夜在噩梦和腰酸背疼中固定的受着折磨,但绝不改变。

  大爷问过每一个来做衣服的人并得到否定的回答,于是他收拾包袱打算离开。他在他的小阁楼上沉思了许久,决定在深夜做一回逃兵,就向他们一起离开山谷离开自己的先辈那样悄然无声的离开。他在桌上留下一件红肚兜,上面绣着一片叶子。大爷踏着夜色潜出镇子,他在镇外树上的一片叶子上做了记号。他说:“有了记号,我就能沿路返回。”

  失散的人在哪儿呢?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趁着夜色逃离,或是在马车上打盹,发亮的脸上沾着许多灰尘。他想着,又因为那些山谷里的趣闻而哑然失笑。“他们是在躲避先辈的寻找,或并不理会而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他迷惑不解的睡去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过了几年,大爷依旧没找到他的同伴,与他同样出来寻找后辈的人也消失无踪。在这几年,他做出了无数件让无数人激赏的衣裳,穿着这些衣服的人的职业各种各样。有小国的王,有乞丐有青楼歌妓,有纨绔子弟,有胖子有小孩,还有三条来自波斯的小狗。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在替人剪裁时消逝得很快,但每天清晨他都可以从床上跳下来告诉自己气力恢复了。这几年他遇见了不少事过境迁还回味良久的女子,但大爷说:她们都比不上那个离开自己把红盖头留在床头的女孩。大爷很多次孤独醒来,都发现枕头被泪水湿透。他坚信这是那个女孩留下的泪水。他对女人说:“假如她身边没有那么多藤蔓,假如她不桀骜不驯,假如她盖上我给她做的红盖头,说不定她就不会离去。”

  他在一个大宅中遇见过有着苍白面容的寡妇,她的脸几乎透明。大爷在那儿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给她做一套再嫁的红妆。这女人对自己的乳房总不满意,在她又大又柔软的床上她一次次对大爷说:“你若是嫌弃我的胸,你可以在我的下人中任选一个。”他只微微一笑,把女子抱得更紧。他一边做衣裳一边讲起那个女孩:“她脾气很坏,随时准备和你闹别扭,有时候还骂脏话。嘿,可她有时候还怯生生的推开房门问你借一只掉落我房中的绣花鞋呢。她望你一笑,你……哎,简直可以为她那一笑去死,她推开房门羞涩的,像一片叶子一样笑了一下。”

  漂亮的寡妇冷冷地说:“你不知道在一个女人面前谈另一个女人很不妥当吗?”

  大爷说:“可你也穿着别人给你做的衣服不是吗?”

  女人说:“但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你这个人。”

  他说:“所以说很多事情都是无法预料的。你又何必介意一个与你无关的女孩子呢?”

  女人说:“不过,像你这样会做衣服的裁缝我倒是见过一个。”

  大爷眼睛一亮,忙问那人现在在哪里。女人说:“往西去了。”大爷二话不说,丢开做了一半的衣服,也不拿包袱推门就走。他奔出宅子一路西行,仿佛他的同伴刚刚离开。他走出宅门前,女人在后面疾呼:“你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吗?他要到哪里去吗?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我,你这个不负责任的裁缝,你甚至没有给我做完这件衣服。”她哭得好伤心,象一片刚从树上掉下的叶子那么伤心。她转身走进一间漆黑的小屋,对着一块牌位说:“你并没有告诉我,你的伙伴并不是和你一样的人。”

  这时大爷已在河对岸了,他通过激流河水的流淌声对宅子里的女人说:“我在叶子上做了记号,我会回来帮你做完那件衣裳的。”

  他小声对一块树皮说:“其实我还是很喜欢她的,就是话多了点。”

  大爷在路上寻找着自己的同伴,有时他一言不发,在一间失去人踪的破屋里落脚时静静的思考,这时他认为只要静静的思考可以想出自己兄弟的踪迹。有时他在人群中滔滔不绝的大放厥辞,这时他认为自己激昂的谈吐会引来那些面孔熟悉的兄弟们。他有时讨厌的让人想揍他一顿,敲寡妇门撅老头坟他都做得出来,抢小孩手中的糖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人们因为他高潮的裁剪手艺原谅了他,况且还有很多女人站出来为他辩护呢?他有段时间甚至养了条狗,他和狗一起上路,但大部分时间不把自己手里的粮食给狗吃,只让狗望着他吃,并窥视他掉在地上的屑屑。心情好他打来一只兔子,整只都给狗吃。心情不好他就给狗几脚。后来那条狗死了,在旅途中狗老的很快,最后老狗用绝望的眼神望着他的主人,他不肯吃食,也不活动,任由大爷抱着它到处流浪。大爷和它说话,讲少女们的故事,也问它是否见过像他这样说话的人,它就打个呵欠。最后它在主人怀中闭上了双眼,大爷花钱买了条漂亮的母狗,把它栓在老狗的墓旁。他在坟墓旁边喃喃自语说:“只有一条优秀的狗才够资格被主人埋葬。你看你的伙伴,它尽管漂亮,可只能在你身边饿死。”

  他向西行了很长时间才发现是那个寡妇骗了他。他一路行来没有发现任何合身的衣服,最令他难受的是,那些他脱口而出的方言渐渐也丢失了踪影,这是他在一次同一个博学的老者对话时发现的,他刚想开口问老者是否听到过这种方言,张开嘴,却没一丝声音飘出来。他知道,自己缺少一个说方言的伙伴。现在他嘴里只剩下一些脏话还可以说了。他每天清晨起床就开始用家乡话咒骂,这样他就不会忘记。

  再过段时间,他又怀疑自己的判断。或许那个寡妇并没有说谎,只是自己的伙伴为了不被先辈们发现而故意指东打西。做衣裳花去了大爷大部分精力,他决定减少自己做衣服的数量,只为自己愿意的对象裁剪衣服。他嘲笑自己说:“我这辈子就想给你一个人做件衣服,却被什么东西一再更改。”

  由于拒绝一位边关要员的邀请,他被关进地牢长达半年之久。他却很快活,为自己能固守承诺而欣喜万分,又因自己曾经失信为她做一件天下最漂亮的衣裳而懊恼万分。她离开的时候,大爷哭了,却没有追赶。她第一个落脚的驿站离大爷很近,大爷也没有追赶。“现在,她在天涯,她在海角,我还是不能追赶啊。”他在地牢为老鼠们缝补外套时说。

  “在我们那儿,用一些叫声就能说出你想说的话。”大爷喝一口茶,很舒爽的让它在口中品尝了一番才吞下去。他面前依旧是一个女子,长长的头发,端庄,又有些野性在坐姿中流露。她仔细听着大爷的诉说。

  “比如,哗哗当当啾啾潺潺啪啦啪啦蝈蝈叮叮轰轰啧啧,”他伸出依旧修长的手在女子脸上轻轻如微风般拂了一下,“你真美,像离开我的那个女孩一样美了啊。她的脸红红的,永远害羞呢。要是穿上旗袍,你会看到她的小肚子微微凸起,像春天怀上了小孩。你去摸一摸,那细微的起伏,你如同呆在有风的湖泊中,涟漪不止。那是天下最美的小肚子,谁能忍心用一件衣裳把它掩盖呢?它像一片叶子那样无法替代。”

  女子冷静地说:“你还没告诉我,那些叫声是什么意思呢?”

  大爷哈哈大笑,他把茶杯稳稳地放在桌上,开始给女子做衣服,他的手在女子身上抚摸着。女子挣扎了一下,脸红起来,她盯着自己刚刚怀孕的隆起的小腹。她的呼吸变得隐秘而连绵。她让他必须告诉那些声音的意思,否则衣服不做了他说:“我刚刚不是说了吗?”他不再说话,亲一亲女子的脸。

  大爷的狗已经死去好些年了,大爷有次居然路过了他埋葬狗的地方。他这次忍不住惊讶了一次:“我居然重新回到了这里,而我绝对是不知道的。”他在一棵树上找到自己曾经留下的记号,证实了自己的回忆。他还闻到多年前的味道。大爷坐在老狗的坟墓前──那儿长满了杂草,几个小孩在他身边嬉戏蝴蝶。他一把抓住一个小孩,打了他一下屁股。他吼着说:“你们有什么资格撕毁这么漂亮的衣裳?”小孩全被吓哭了,仓皇逃跑。他坐在树下,想一想少女,又把思念转到自己的兄弟伙伴身上。他迷惑了,他像片叶子那么迷惘,他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我是被寻找的后代,还是寻找后代的人呢?”他说这话,已不再年轻。

  他的身体已经终年奔波消耗了大部分精力,他不肯使用拐棍。这些年他有一次差点就找到了他的伙伴。是在一个大广场上,人们烧起篝火跳舞唱歌。他在拥挤的人潮中找到几个似曾相识的面孔,他也笃定对方看见了他。他们就在人群中站定,看着对方,并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谁先靠近谁。对方是一独个人,可能是他逃回来报讯而失散的那个伙伴,也可能是结伴出去寻找的人的其中一个。他想这没什么关系。他看着对方,他以为自己会饱含热泪,他以为自己会为多年未见而拥抱对方抚摸对方。但他只是坚定的看着对方,对方也是如此。站了很长时间,后来被一阵欢呼遮挡了他的视线。等人潮散去,他和对方都不见了。那一年,他只做了一件衣裳,给一个在大火中丧失所有亲人的老太婆。

  他知道,他的身体是因为离开故乡离开那个山谷而逐渐虚弱。“我始终是一个异乡的人。哪怕做了再多和天空大地匹配的衣裳。有时候手艺就是手艺,和生命比起来,它的意图太过明显。”

  他加快寻找的步伐,他告诉自己,不能再错过遇见兄弟的机会了。他的面容越来越年轻,越来越像个年轻人,更多女孩对他说:“嘿,留在我这儿吧。”他听到这样的话扭头就走。但有时他会找最好的女孩过夜,他认为这没什么关系。他依旧讲起故事来。“我至今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去,在我爱她爱得最发疯的时候,她离开了。她拒绝我的寻找,不给我蛛丝马迹寻觅。就像一个无法捉摸的暗喻。”

  女孩求他做一件好看的衣裳,他拒绝他大吼大叫他打人他哭泣,但绝不动手。他再也不肯显露自己的本事了,他嗤笑一些裁缝,又不动手,陌生的人们驱赶他。他依旧不停止寻找伙伴的脚步,在村庄,在城镇,他用不纯正的家乡话向人问着:“你听到过我这种方言说话吗?”假如对方说听到过,他转身就走,他知道,这些来自他家乡的人和他一样不会停留太久。假如对方说没看到,他就留下来。但他对自己的身份仍不确定,幸好,他并不在乎这一点。

  大爷曾经有很多钱,现在却没有,去旅店赊欠,掌柜的再也不会请他当个伙计了。他露宿街头,但并不失望,他到裁缝铺指指点点,又不肯露一手,个个都不喜欢他。他被好心人拣回家里当亲爹一样养起来,他要求喝碧螺春。

  那是很好的一户人家,男人每天上集卖卖鸡蛋,中午带回几个馒头全都给大爷吃了。男人的老婆是个瞎子,在永远的黑暗中做着家务事,面对大爷的吼叫责难,她只微微一笑。大爷很多次怀疑她就是当初把红盖头留下的那个女孩,或是偷出父亲珍藏碧螺春的那个少女,或是执意要与他私奔的千金小姐。他不停在瞎子女人面前暗示这些,瞎子女人只是微微一笑。永远的黑暗让她的话变得缺损而简洁。她甚至会用一些手势来回答大爷,似乎她还可以是哑巴。

  男人说:“她的声音很好听,你若是在街上卖鸡蛋的时候听到她的歌声,你的鸡蛋被人偷光了你也不会发现。”

  大爷哼了一声,男人就不再讲了,把洗脚水放到他脚下。

  “用呼吸用身体用生命来做一件衣裳,不是件简单的事。我曾经有一条陪伴我的老狗,我常常和它说话,后来它死了,我的话就变少了。因为我对它全都说光了。我现在和你讲讲吧,反正你没有眼睛,我和你讲了,你就有颜色了。另外,我要给你做一件衣裳,你穿上之后,可以感觉阳光很刺眼,有清泉从你身边滴答响着,你可以看到土坯房上黄色的茅草,还有一些坟墓,假如你话少一点,可以听到我在你身边读着几首我早年写成的诗。这些诗都在衣服的针头线脑里。”

  瞎子女人说:“好吧,你做衣裳的时候,我就坐在你身边听着。”

  大爷让男人买回做衣服的工具,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会儿太阳。“我曾经看到过这样的阳光,那时候我还是个细作。我还看到过茅草屋顶的黄色哩。我要做一件衣裳给一个看不见的女人,真好笑,幸亏这件衣裳和这个女人都像一片树叶那样温柔。”

  他开始做衣裳,手指开始在布料上翻飞,那只低飞的燕子又出来了。屋外阳光灿烂。他恢复了当初的精神,他这才发现,原来在做衣裳的时候,他精力可以那么充沛,那么不在话下。他豪爽的笑声和灵巧的双手惊动了屋外的行人,他们驻足观赏。大爷气势非凡地大喝一声:“嘿,滚开点,别挡着这位女人欣赏着的阳光。”人们不知怎么地,顺从的退远。他把一根针丢上天,拿抿湿的线一扔,就穿过了针眼。之后,他整个人就似在针尖舞蹈,危险而迷人。他演示出飞翔的翅膀 还有似乎遍布的剪刀。

  衣裳快做成时,他陷入长考之中。他喃喃自语似的对瞎子女人说:“我不知道这件衣裳是该让你快乐,还是该让你保持现在的安静和从容。”

  瞎子女人说:“随便你吧,就像你给我做第一件衣裳那样随心所欲。”

  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在明净的眼睛,所有的泪水都回来了。她以为大爷听到这句话会马上离开。但大爷连诧异都没有流露,他慢慢的剪裁,慢慢的将那件衣裳完工,于黄昏只剩那么小的缝隙中完工,慢得像一句没说完的情话。外面的人不肯离去,安静的看着大爷的动作。

  大爷把衣裳披在女人身上,轻轻的,却又像用尽全身的力量。他还轻轻的说:“你知道吗,你仍然像一片树叶那么美丽。”

  他又颠簸着走出这户人家,他终于选了根桃木棍做拐杖,其实这根棍子主要是打一些他看得不顺眼的狗。他上了一辆前往另一座城镇的马车,在那儿有一位达官贵人正在等待他做一件合体的衣裳去见王上。他答应了,并要求做完衣裳后必须入住一家最便宜但不失干净的旅店,他想给更多的人做衣裳了。

  大爷的马车离开瞎子女人的家,他回头看了看那间破房子的棱角和火把中的阴影。他知道女人在黑暗中穿起那件以上会显得更加妩媚。他有些不放心衣服上的第三粒扣子,是那儿,女人开始哭泣,他的手颤抖了一下。这是他唯一一次对自己做的衣服不自信。

  在旅店,他不停给人做着衣裳,他现在无需与人拥抱,也无需抚摸。只是让人在门外用方言说一句话,他就从堆得满满的布料中选出需要的。做出来的以上依旧是最好的。“最好的衣裳是什么呢?”他问自己。

  或许是新的,看上去又是穿了许多年的吧;或许是情人精心挑选的,看上去又是街边随手买到的吧。他说。

  或许是一件来自家乡的衣裳,穿在一个外地人的身上。他又说。

  其实他什么都没说,他已经没有气力再说话了。

  大爷说:“我发现自己像一片树叶那么沉重。一片,不是很多片。”他还是说了。

  他知道气力会在第二天恢复,可他或许再也等不及第二天了。他开始觉得冷,他不停的把布料堆到自己身上,可还是冷。他本还有点窃喜的,“至少,还有个人和我一样,都是一个人。”他想起在广场是篝火里的那个人,没几秒,他的心又灰暗了,他发现他一直凝视的,可能就是自己。他长叹一声,不高兴地说:“我可能是那儿唯一独自死去的人。”没有人回应他这句话,他觉得无比孤单,从来没有的惆怅涌了上来,既而他发现这些也并不重要。他想了想散落四面八方的兄弟,又想了想早就丢失模样的少女。大爷开始如一片叶子那么轻松自在,闭上眼蓄积第二天的力量前,大爷吟了一首诗。

  他说:“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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