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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80后:王彬彬VS沈浩波
2004年06月07日15:05:21 金羊网--羊城晚报
王彬彬(教授、批评家):对“少年作家”的炒作,已经到了荒谬绝伦的地步,在这场闹剧中,出版者显出的不仅仅是利令智昏,还有利令情冷、利令心硬。他们之所以能从事文学出版工作,就因为他们比一般人更具有文学常识。再说,这些热衷于炒作“少年作家”的出版者中,有些人自己就曾经是或仍然是创作家,他们非常清楚文学创作是怎么回事。他们之所以不顾常识地爆炒“少年”,只是又一次证明了这样的道理:在利益的驱动下,再坚硬的常识也会被踩成粉末。
倚小卖小的商业闹剧
中国自古有“倚老卖老”一说,这意思虽蚕妇村氓亦懂得,不用解释。而近年的“少年作家热”,则可谓是一场以“文学”名目出现的“倚小卖小”的商业闹剧。不过,这里的“倚”和“卖”者,并不是指那些尚要人“监护”的孩子,而是指那类以这些孩子为生财之具的出版社。正是这些出版社把这些孩子们的“小”当作了一种商机,“倚”着和“卖”着他们的“小”。
将孩子当生财之具,早就司空见惯,本不足为奇。例如,在这些年的乞讨大军中,孩子就占了相当大的比例。有时是大人抱着或牵着孩子乞讨;有时是大人在一旁站或坐着,由孩子缠住路人乞讨。这些大人或许是孩子的父母。但也有一些大人,专干组织和胁迫流浪或并不流浪的孩子乞讨的勾当。不管属于何种情况,他们利用的都是孩子的“小”,或者说,利用的都是人们对孩子的分外同情和怜悯。而把“少年”爆炒成“作家”,在某种意义上与驱使孩子乞讨具有同样的性质,虽然看起来要堂皇得多。这些“少年作家”的“创作”之所以有市场甚至还能畅销,当然并不是因为作品本身有多么好,而是因为写作者本身的“小”。这从出版者在炒作时总是不遗余力地突出作者的“小”便可看出。换言之,出版者卖的是孩子们的“小”,购买者买的也是孩子们的“小”。购买者并不是出于文学欣赏的需求去买这些孩子们的作品,乃是为了满足一种好奇心而掏腰包。所以,“少年作家热”与其说是一种文学现象,毋宁说是一种社会心理现象,它更适合于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来研究。正因为出版者瞄准的是购买者对于作者之“小”的好奇心,出版社之间就有了拼“小”的竞赛———你炒热了一个16岁的“作家”,我就想炒热一个13岁的“作家”;你敢炒出一个小学生“作家”,我就敢炒出一个学龄前“作家”。如此下去,当“少年作家”都已经嫌老时,或许就有“胎年作家”闪亮登场吧———在利益的驱动下,有什么神话不能被制造出来呢?
这些被称为“作家”的孩子写出的东西具有多大程度的真实性,姑且不论。就算这些作品真的完全出自这些孩子之手,也不值得称道。一次与一友人在一茶馆聊天,友人乐不可支地掏出九岁的女孩写的“爱情小说”让我“欣赏”。在我“欣赏”的过程中,友人脸上的笑容片刻也没有消失过,嘴巴片刻也没有合拢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真不像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写的,真不像!真不像!……”语气中充满了欣慰与自豪。我看了一遍,确实算得上是一个短篇“言情故事”,写了几个大男大女的恩怨与纠葛。这孩子的“创作资源”看来主要是那种言情的电视剧,例如《还珠格格》之类。这类东西,天天看,天天看,看多了,也就能依样画葫芦。这位小朋友现在才九岁,画出的葫芦还不够大。再过几年,倘“少年作家”仍然在“热”着,倘出版社仍然在不遗余力地以孩子为生财之具,我想,她也许会画出更大的葫芦,写出“长篇小说”来。在把这“爱情小说”还给友人的同时,我也说着:“不像是一个孩子写的,不像!”但我却笑不出来。一个孩子写出的东西“不像是一个孩子写的”,这就叫“不自然”。而一切不自然的现象,都难以说是美好的。中国古代有“老莱娱亲”的故事,说的是老莱子年已七旬,却常穿着五色彩衣,做出婴年模样,为的是博父母一笑,甚至在“取水上堂”时,“诈跌仆地,作婴年啼,以娱亲意”。在古代,这老莱子被尊为大大的孝子,其行状进入《二十四孝图》,供人景仰和仿效。在《二十四孝图》中,鲁迅尖锐抨击了老莱子的行为和对老莱子行为的推崇,说这是“将肉麻当有趣”。除非是患了值得同情的“老年痴呆症”,否则,老人作孩子状,是肉麻;对这种行状的推崇,则是“将肉麻当有趣”。同理,孩子作大人状,也是肉麻,对这种行状的推崇,也是“将肉麻当有趣”。孩子说出的,就应该是“孩子话”;孩子写出的东西,就应该“像是一个孩子写的”。但在这“少年作家热”中,因为一些大人不像“大人”,便弄得一些孩子已“不像孩子”。
对“少年作家”感兴趣的人之所以如此,还因为有这样的想法:这些孩子如此年龄便写出了这样的东西,长大了一定是了不起的大作家。但这推理其实并不成立。小时候写出的东西不像孩子写的,也许长大了写出的东西便很像孩子写的,在当代作家中,就能找出这样的例子。再说,就算这些孩子真的特别具有文学天赋,真的特别富有文学创作的潜能,那也应该让这种天赋和潜能正常、自然和合理地表现和发挥出来。而对他们的爆炒,则是不折不扣的揠苗助长。如果这些孩子本来真的能够成为好作家,在少年时期被这样地爆炒,即便不至于被摧毁,也足以使他们长歪。出版社当然不管这些,只要眼下有利可图,哪顾这些孩子将来怎样。但对这些孩子的父母来说,真有点像是在“卖青苗”了。
把少年爆炒成“作家”的闹剧该收场了。让大人像大人,让孩子像孩子吧!
沈浩波(诗人、出版策划人,成功策划包装春树、孙睿等80’后作家):这些成年人委屈啊,想想自己,混了大半辈子,不就是为个功名利禄吗?怎么倒不如这群屁大的孩子了呢?想不通啊,于是开始自找平衡,装出忧心忡忡的样子,说出版社急功近利,拔苗助长啦;说孩子们会被商业毁了啦,会变成方仲永啦等等等等。总之总之,商业不是好东西,孩子们就应慢慢上学,苦熬日月———最后成功地发展成一个平庸而猥琐的中年人,如同这些喋喋不休的家伙!
谁在扮演可笑的角色?
过去的一两年,可以说是中国传统的作家和文人最失意的两年。他们大半辈子的读书写作,在市场的面前竟显得毫无力量,而那些刚刚长出胡须和胸脯的少年作家们,却正在日进斗金地往自己昨日还一贫如洗的口袋里塞着版税。韩寒开着赛车自己玩儿去了;春树已经跑到《时代周刊》的封面上去了;郭敬明已经进入“福布斯”中国文体名人财富排行榜了;孙睿的市场价已经被开到首印15万册,版税12%了;张悦然在上海被出版商们左手支票右手合同地逼着差点签字了……
也就是一两本书的工夫吧,也就是几个月的工夫吧。出生于上世纪80年代的孩子们立刻就用自己的写作改变了人生。而对于很多成年的传统的作家或者大学教授来说———他们至今还在为住房问题挠破头皮!
公平吗?当然不公平。于是就难免嫉妒。这一回是成年人在嫉妒孩子们———他们懂什么呀?他们凭什么呀?类似的嫉妒早在几年前韩寒成名的时候就开始了,电视制片人请了几个大学中文系教授之类的人来和韩寒对话。教授们个个苦口婆心,谆谆教诲,言语间充满了对韩寒前途的担心,好像韩寒做错了什么似的———人家不就是过早地名利双收了吗?而韩寒偏偏又是个不懂得尊老爱幼的主儿,得了便宜也不卖乖,几句话就抢白得教授们尴尬不已,猥琐之态毕露无疑。说穿了,教授们无非是想在韩寒面前找回心理平衡,所以就拼命去占领道德的制高点,却不料,这么一来反倒流露出自己的心虚来。
以前不过是一个韩寒,现在是一群。人数还在不断增多,几乎所有的出版商都在拼命抢夺“少年作家”,恨不得拎着钱袋子过去!成年人委屈啊,想想自己,混了大半辈子,不就是为个功名利禄吗?怎么倒不如这群屁大的孩子了呢?想不通啊,于是开始自找平衡,装出忧心忡忡的样子,说出版社急功近利,拔苗助长啦;说孩子们会被商业毁了啦,会变成方仲永啦等等等等。总之总之,商业不是好东西,孩子们就应慢慢上学,苦熬日月———最后成功地发展成一个平庸而猥琐的中年人,如同这些喋喋不休的家伙!
抛开这些成年人内心中藏着的自找平衡,发泄不满的小九九不谈———其实,最盼着这帮孩子摔跟头的就是他们了———就针对他们对“少年作家”们提出的那些质疑,也是完全靠不住的。并非首先因为出版商们急功近利,才有了“少年作家”,事实上,先有了《三重门》、《北京娃娃》、《幻城》、《草样年华》、《樱桃之远》,然后才被出版商们看到了其中的商业价值,然后孩子们的作品才成为过硬的商品。而商品是必须通过市场来检验的,市场选择了这些“少年作家”,年轻的读者选择了这些“少年作家”,仅此而已。这就充分说明了这些作品的价值,至少在情感上,这些作品赢得了读者的共鸣!《北京娃娃》中那种张扬得近乎盲目的叛逆;《草样年华》中那种迷茫得令人忧伤的青春;《樱桃之远》中那种令人心碎的成长体验;无不是最贴近他们的读者的。而成年人们,那些著名的作家和教授们,大部分此刻正写着平庸、琐碎、自以为深刻的无聊文字,他们内心猥琐,情感干涸,早已被读者抛弃!又有人说,这些少年作家过早成名,会损害他们的文学前途云云。这又是一句胡话,谁告诉你这些现在的“少年作家”将来一定要从事文学创造的呀?他们中的很多人,只不过是在年轻的时候碰巧写了一本热情洋溢的青春文字而已,他们可没想那么多。韩寒已经开赛车去了,孩子们自有自己的前途,用不着“文学中年”、“文学老年”们来操心。我认识的几个“少年作家”,脑子都很清楚,他们根本就没想去跟“文学”较什么劲,只是想着把小说写得更好看,更符合读者口味,更打动人心,从而更好卖。是的,他们媚俗,但他们正在成长为专业的畅销书作家,他们从小就有这天分!而那些没天分的“文学中年”们,为了卖几本书,不是已经不惜把自己打扮成近乎人妖的“美男作家”了吗?
这是个商业的时代,商业的时代选择了它自己的宠儿,如果你被抛弃,那是你没赶上好时代,就别怨天尤人,杞人忧天,皇上不急太监急了。如果你恪守自己内心的尊严,决不与商业为伍,那我尊重你,祝你赢得身后万世名。如果你跟一帮孩子过不去,气得急赤白脸的,还假装担心社会,那就有些可笑了。谁不知道谁呀? 本文相关网易社区的论坛: 『专题:大家都来"吃"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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