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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 道

2004年06月03日10:47:40网易文化 燕垒生

  “来了来了。”
  县革委会的黄永卫秘书跳下自行车,擦了擦头上的汗。天很冷,机耕路也冻得死硬,自行车骑上去坑坑洼洼,这一趟让他骑得很是辛苦。
  “大家站好,日本朋友马上要到了。”
  他的话也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站在公路边的拿着红色的小旗的大多是些中小学生,只有少数几个临时叫来的农民,队伍很不整齐。他有点生气,叫道:“田书记,你怎么不上心啊?我们刘主任说了,这可是个政治任务,日本朋友是专程来我们县参观的,我们要给他们看看经过文化大革命洗礼的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新气象。”
  黄永卫也是喝过墨水的,他的这一串长句把红旗大队的田书记噎得有点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田校长有点委屈地道:“黄秘书,你知道,以前这儿日本人扫荡过好几次,老乡听说要迎接日本人,死活不肯来,这些小把戏也是我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才叫来的。”
  黄永卫又擦了擦汗。这回倒不是觉得热,只是因为他想起刘主任说过,伟大领袖说了,现在和日本建交,是一衣带水的邻邦,要永远友好下去。要是看见欢迎仪式这么稀稀拉拉的,就算日本朋友没有不高兴,刘主任恐怕也要骂人了。
  他又不由自主的搔搔头皮,喃喃道:“也只好这样了。等一会儿,喊得响些,场面弄得热烈些。”
  这些日本朋友也不是什么来商量军国大事的,只是个围棋代表团。中日建交以后,别的没什么进展,围棋代表团倒互派得火热,勾勒出一派中日友好的新气象。听说围棋代表团的小野田团长自己提出,要去红旗大队看看。真不知这个日本人怎么会想到这儿来,红旗大队在几十年前棋风很盛,现在也差不得人人会下两手棋,但实在称不上好,又没有什么古迹。
  他正想着,远远的,响起了汽车喇叭声,黄永卫忙不迭道:“到了,快放炮仗,喊啊!”
  那些中小学生一手挥舞着旗帜,一手挥舞着《毛主席语录》,大声地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倒也称得上整齐。只是那些农民挥得有气无力的,也不说话,偶尔才有一个喊出一句,也是似通非通的普通话。
  还不如全叫小把戏来呢。他又擦擦额头,可是额头已经是干干的,天冷,没一点汗水了。十二月天里,农历已到三九了,没下雪,也冷得要冻脱皮。
  县里唯一辆吉普车开在前头,后面是一辆旅行车。县革委会的刘长文主任坐在吉普车里,被颠得有点七荤八素。
  这个日本代表团一共也只有八个人,昨天刚在上海和国家围棋队比赛过,很多国家体育领导也到场了。定好明天就回日本,可小野田团长突然提出,想看看红旗大队。好在红旗大队离市里也只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市革委会研究决定,可以让他们去,只是刘长文必须全程陪同,而且也只能在红旗大队走走,晚上再回去观看革命现代戏《奇袭白虎团》。本来要演出《沙家浜》的,可有人提出里面的胡传魁有打日本之类的唱词,恐怕会伤害日本朋友的感情,临时才换了这出。
  “他娘的,这帮鸟人,说什么伤害小日本感情,老子的感情怎么就不管了?”
  刘长文坐在吉普车里,看着正襟危坐在后排的小野田团长,不由暗暗骂着。
  这日本老头,东不好看西不好看,非要来看红旗大队,害得老子连那个小花旦家里的红烧狗肉都吃不成了。
  他摇开车窗,张嘴往外面吐了口痰,脑子里只顾想着想着那个剧团里演李铁梅的女演员。
  车子在那些学生的大喊大叫中驶进了大队的办公楼。刚停下,黄永卫的脸出现在吉普车外:“刘主任,都备好了,就在大会堂里。”
  刘长文点了点头:“那进去吧。”
  那是个助兴节目,由红旗大队选出八个人来和代表团对弈。当然,都是让五子。刘永卫不懂棋,也不会觉得这个大队里会有人能下赢日本人。
  大会堂里象办喜事一样,摆满了花。只是这个月里也没别的花,只剩些蜡梅。一向不太干净的大会堂,这回打扫得一尘不染,墙壁上也刚刷过几遍石灰水,多少有股石灰味。混合着蜡梅花香,很有点古怪。
  进了会堂,刘长文清清喉咙,先说了几句欢迎的话,小野田团长也上台致辞,从市里来的翻译翻过来,无非是些“看到了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新农村”之类,大概那翻译也给他准备过了。
  致完辞,就开始对弈。因为时间关系,只下快棋,每一局都在一小时内结束。
  棋局开始,刘长文就有点不耐烦。他什么棋也不会,最擅长的只是打扑克里的捉乌龟。
  “怎么日本不派个扑克代表团来。”他不无遗憾地想。

  “八格!”
  高川秀夫大佐猛地一掌打在小野田麟三郎脸上,小野田麟三郎白净的左脸上登时出现了五个指印。
  “你难道不是十二岁就由方圆社授段,号称江户麒麟儿的天才棋士么?居然会输给一个美国人,而且一输就是两局!何况这美国人还是支那人教出来的!大日本棋士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小野田麟三郎站得笔直,嘴里只是道:“是!”脸上的掌印此时越来越红,倒象一只手掌爬满了他的脸。
  高川秀夫大佐在房里背着手转了几圈,忽然抬起头,道:“你不是还有个师兄在师部么?他现在还在不在上海?”
  小野田麟三郎弯弯腰,道:“濑越师兄刚才便在这里。”
  “来过了?”
  高川秀夫大佐盯他,似乎也听出他话中的含意。
  “濑越师兄在我昨天输到第一局后,他就来了。我们昨夜打了遍那个美国人的谱,濑越师兄打完后,就叹息说,如果小岸师兄在世,大概还能和这美国人争一日之短长。”
  高川秀夫大佐倒吸了一口凉气:“濑越先生真这么说?”
  “是。”小野田麟三郎也象是冬天喝了冰水,冰了牙一样,吸着凉气道,“濑越师兄说,便是小岸师弟在世,这些年不断长棋,才有望一拼,不然……”
  小野田麟三郎的话停住了,因为高川秀夫大佐又是一掌打在他脸上。这一次是反手打的,虽然没有前一掌那么重,但小野田麟三郎的右半边脸上又红了一块。
  “即使你们棋力现在比不上他,但两个人加起来,也不一定比他差,为什么不帮你一下?”
  小野田麟三郎有点委屈地道:“刚才,濑越师兄一直站在他身后。”
  “站身后又有什么用!”高川秀夫大佐又在房中踱了两步。他的高统皮靴在地上简直如同铁柱,铺着的青砖也差点被他踩碎。
  “可是,我会读唇语。”
  高川秀夫大佐站住了,道:“你会唇语?”
  小野田麟三郎点了点头,道:“刚才这一局,其实是我和濑越师兄两人在和他下。可是,唉,要是小岸师弟还在,大概可以挡住他。”  高川秀夫大佐这次倒没有动手教训小野田,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道:“小岸君当初在《时新报》主办的胜拔战中连胜三十二局,那时我便打过他的谱,确已有秀哉名人的影子了。”
  小野田麟三郎看了看高川秀夫大佐,没说什么话。高川秀夫大佐也是个棋道好手,据说他的棋力已能与专业四段相埒。小野田麟三郎入伍后被分到高川队中,还曾庆幸遇到一个知弈的长官,可是万没想到,能下得一手细腻的好棋的高川秀夫大佐,性格竟然如此暴戾。幸好与高川秀夫大佐对弈时倒不必担心他会因输棋而恼羞成怒,不然,小野田麟三郎只怕一天也呆不下去。
  高川秀夫大佐在桌前坐了下来,道:“明日准备让谁来帮你?”
  小野田麟三郎道:“本来我想请濑越师兄出面,但濑越师兄刚才和我说过,以他的棋力,绝挡不住这人的。”
  “还有谁比濑越先生棋力更高?”
  小野田麟三郎沉吟了一下,正盘算着是不是该说“大佐棋力已在濑越师兄之上”之类的话,想想还是不说了。高川秀夫大佐虽然暴戾,却也有自知之明,不然他第一个便要上了。他棋力虽强,较之自己还有一子之距,更不用说和濑越师兄相比。
  他想来想去,还是道:“现在的上海,我的棋力算是第三强。”
  “是谁能比濑越先生更强?”
  小野田麟三郎动动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出口,高川大佐已是一惊,道:“你是说他?”
  “濑越师兄说过,棋道九品,此人棋力已达入神之境,便是不败名人,也不外如是。”
  “混帐!”高川秀夫大佐叱道,“你怎能将一个支那人与秀哉名人相提并论。”
  小野田麟三郎弓了弓腰,道:“是,是。”心里却想着:“此人棋力,实已可方驾秀哉名人。”心知说出这话来只怕又要挨上一耳光,虽然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还是硬生生忍住了不说。
  高川秀夫大佐站起身,道:“此人棋力再强,也是特高课送来的要犯,他再不肯说便要枪决,绝不能让他去下棋。想想,还有什么人?”
  小野田麟三郎叹了口气,道:“没有了。”
  高川秀夫大佐又绕着小野田麟三郎踱了两圈,才停下来道:“你与这人下过棋么?”
  小野田麟三郎一下兴奋起来,道:“我刚来上海时,濑越师兄便带我去与他下过一局。这人的棋力,已可说是神乎其技。”
  “真有这等强么?”
  “的确。幻庵曾说,清国棋圣黄龙士棋力可达十三段,若按此算法,此人棋力至少也有十二段。”
  的确。高川大佐的身体也有点不由自主地颤抖。那一次,这人在棋枰上那等雷霆万钧的攻势,让身经百战的高川大佐也冷汗直流。那一次对弈,枰中的白子几乎都带有血腥味。
  他低下头。忽然,他喝道:“绪方,把星历带上。”
  绪方行孝是高川秀夫大佐的勤务兵。
  小野田麟三郎道:“大佐,你想去哪里?”
  高川秀夫大佐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去看看你那十二段。”
  小野田麟三郎道:“这个……恐怕他不会肯再与大佐下棋了。”
  高川秀夫大佐露齿一笑:“他会的。”
  棋局已近尾声。小野田团长甚至不用点目,就知道自己起码赢了二十目。就算按中国规矩,也有十子以上。只是对手还不自知,仍然在苦苦打最后劫。
  就算打赢这个劫,也不过扳回五目棋而已。小野田团长有点想笑,几乎要提醒这个对手,只是,恐怕他也不懂。
  这个对手只是个农民,一张粗糙的脸上还保留着质朴,约略和北海道那儿的人有些象。他想着,一个农民有这等棋力,也实在难能可贵。
  只是,出过杨季轩的这块土地,恐怕也已失去了灵气了。自己来这里看看,是为了找回许多年前失去的骄傲,还是忏悔?
  小野田团长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不忏悔。对于支那人,永远都不用忏悔。那些支那人自己就已经忘了几十年前的战争了,现在来的,只是他们竭力想友好下去的邻邦人士。不用自己高高在上,他们首先就已经拜伏下去了。
  那个农民终于抬起头,说了句什么话。不用翻译,小野田也知道那是认输。他有点想笑。
  国家围棋队里还有一些大概将来能与自己抗衡的人,而这里,如果出现一个能胜一局的人,那真是奇迹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得第六台的岛田作三段颓然道:“我输了!”
  绪方行孝捧着一个用结城绸包着的小包,跟在高川秀夫大佐身后。小野田麟三郎则跟在他身后钻出车来,走得有点勉强。
  这是高川大队的临时监狱,原先是深井公司在闸北的仓库,战事一起,被高川大队改装成了监狱。这仓库全是用巨石垒成,几近坚不可摧,十九路军曾经在这里驻扎过一队人马,抵抗了三天,让包围仓库的皇军一直攻不进去。直到动用毒气弹,才让十九路军的这一小队尽数歼灭。
  在仓库门口,便听得到里面传出的凄惨的叫声。因为有厚厚的墙壁阻挡,声音显得很闷。听到这些声音,小野田麟三郎的头一阵晕眩。
  他还记得攻入这仓库时看到的里面那十几具痛苦不堪的尸首。在淡黄色的毒气侵袭下,支那兵都象煮熟的虾一样蜷起身子,可是,每一具尸体上,那些眼睛仍然都睁着,手指也仍然扣在扳机上,似乎随时都会跳起来,向这些攻入仓库的皇军开枪。
  那些充满仇恨的眼神,让小野田麟三郎做了好几天的恶梦。
  也许是那些眼神实在太过可怕,以至于攻入仓库的皇军士兵几乎以为自己是中了支那兵的诈败计,高川秀夫大佐只得下令,让每个士兵在那些支那兵的尸体上扎一刀,让自己这些士兵明白,支那兵已经是死人了。
  刺刀刺入发硬的尸体时那种让人心悸的恐惧感仍然萦绕在小野田麟三郎的心头。
  尽管上海还不时出现暗杀团,有名的上海杀手党时常刺杀落单的皇军士兵,但是在高川大队刚驻防在闸北时,为了防患于未然,已将附近的支那人全部驱逐,偶尔有支那人误入,也马上被拖到这个临时监狱来拷问,然后,不论是不是真正的杀手,被拷问后都被送去靶场当成活靶,给那些入伍还不是很久的皇军练胆用。所以小野田麟三郎也知道,在高川大队的营房附近,应该是很安全的。
  可是,他还是觉得害怕。害怕那些虫豸一样下贱,似乎不知道死亡可怕的支那人。他也知道,就算号称“不动尊”的高川秀夫大佐心里,也仍然有着对支那人的畏惧,以至于每捉到一个可疑的支那人,他都下令务必要将这支那人折磨到见到皇军便要屈膝下跪。

  看到高川大佐走进门时,正在用皮鞭抽着一个被吊在半空中的支那人的本田龙男少佐放下皮鞭,喝道:“立正!”
  这里,有十几个支那人被用各种各样的姿势绑着,有的正被抽打,有的正被烧红的烙铁烫,还有个皇军正用木板拍打一个支那人插在十指缝里的竹签。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的焦臭和辣椒水的味道,混杂着那些还有些力气的支那人的叫喊。
  无间地狱啊。小野田麟三郎几乎有些作呕。可是,他知道,作为一个皇军,是不应该对下贱的支那人有半分同情心的。他在脑中努力回想着本因坊丈和与赤星因彻的“吐血之局”,努力想着每一招每一式,好象这样,多少有点对眼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高川大佐看了一眼那些支那人。这里的支那人大多是一个模样,身体瘦弱,身上疮疤累累,已是半死半活。他哼了一声,道:“本田少佐,杨还在么?”
  所谓的“还在”,是“还活着吗”的同义词。进入这个监狱的支那人,是不可能活着离开的。本田龙男猛地立正,道:“他在。”
  说着,本田龙男的视线移到了右角上。高川大佐这时才看到了在那里的一个铁笼。
  那个铁笼子大约有五坪大,里面有一张小桌子。边上,一张草席摊在地上,那大概是他睡觉的地方。这中国人穿着一身很整洁的长衫,正坐在桌前写字。他的左手掖住右手衣袖,以防垂下来沾污了纸上的墨迹。
  杨季轩。
  即使还在想着令赤星因彻吐血的那三妙手,小野田麟三郎还是一眼便看到了他。
  杨季轩本是上海坐隐社的发起人。这坐隐社是皇军进入上海后成立的,成立时,高川秀夫还曾经前去道贺。直到一个月前,新来的特高课课长山木龙二捕获了一个中国政府的间谍,经过拷打,那个支那间谍在死前交待出,他是与杨季轩单线联系,这次来是因为杨季轩得到了皇军全军的战略分布图。
  接到山木课长的电话时,杨季轩正在和高川大佐下一局快棋。高川大佐回到座位上,看着这个样子文弱的中国人,几乎有点吃惊。
  武尊美如少女,却孤身平熊袭,高川大佐一直以为那近于传说。可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国人却胆大如斗,明明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败露,仍然镇定自若,那简直猜不透他心里到底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到底如何他会有这等勇气。
  那一次,当看到山木课长带着宪兵进来,杨季轩用棋子敲了敲棋盘。
  那局棋正至中盘。以前两人对弈,胜负只在一二目之间。但那一次,从山木课长进来那一刻起,杨季轩的棋风突然一变。
  也许是知道自己已无幸理,也不必再在棋局上曲意奉承了,杨季轩以天风海雨之势,落子如飞,几近于摧枯拉朽。高川大佐本来自认与杨季轩相去不远,直到这时才知道,杨的棋力有多么深不可测。
  杨季轩被带走时,还向自己鞠了一躬。但是他的姿势傲岸之极,几近于强者对弱者的恩赐。尽管高川大佐也知道,那可能是杨季轩平生的最后一局棋了,心底多少也有点可惜。但他更高兴的是,终于把这个心腹大患去除。
  山木课长逮捕他以后,主要是为了从他那里取回那份战略分布图。
  命令早已颁布下去了,重新改变战略分布,那是不可能的事。还好杨季轩一向是与那个来人单线联系,那么那图肯定也在上海。
  另外,杨季轩不会是一个人,他的情报网行之有效,背后一定也有不少人。山木课长的主意,便是要将这个谍报网一网打尽。  “为什么给他这么好的待遇?”后来,在杨季轩又被移送到这里来时,听到山木课长建议优待他,高川大佐很大声地反对,“难道这里是给支那人休养的地方么?要让支那人说话,鞭子和小刀就足够了。”
  他的话里,根本听不出当初曾经很亲热地叫着“杨桑”的意思了。
  “杨是个硬汉。”那一次山木课长用少有的敬佩语气说,“我们打断了他的手脚,还用烧化的铅浇到背上,可他没有开口过。如果再拷问下去,恐怕他就会死了。”
  “如果优待他,他仍然不说,那又有什么用?”
  山木课长笑了笑说:“他有铁一般的意志,一下子是弯不了的。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一点点地折弯他。让他受到良好的待遇,每天都看到别人被拷问,渐渐地他就会觉得不说是不明智的了。”
  那个老狐狸。
  高川秀夫大佐那一次听到山木课长这话时,便了解了他的用意。让杨季轩每天看着同胞被拷打,被枪杀,而他却又有良好的待遇,那么他就会想到,这种强烈的比照比什么酷刑都有效。
  小野田麟三郎当然不知道山木课长的主意,但他也猜到了。
  如果杨说了,那大概会被尊为座上宾吧。说不定,仍然会被高川大佐尊为客卿。虽然再不会对他大意,也再不会让他有机会接触到机密了。
  这些中国人,为什么都那么蠢。
  小野田麟三郎不禁有些叹息。

  岛田作输了?
  和岛田作对弈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是一副农民子弟的模样,真想不到居然能击败岛田作。就算是受五子棋,那少年的棋力也很了不起了。
  岛田作有点垂头丧气的。其实按年龄,他比那少年也大了不多少。但他被称为关西棋院的希望之星,和这个中国农家少年自不能同日而语。
  “岛田,你的棋还得再练啊。”
  说话的是坐在岛田边上的木村又吉五段。木村五段年过五旬,是代表团里年纪仅次于小野田团长的人,一向有些倚老卖老。
  “是。”岛田作垂下头,看上去几乎要哭出来了。这时,刘主任适时站起身,道:“感谢日本朋友的指导,这体现了中日两国人民的伟大友谊……”
  仍是一些套话啊。小野田团长伸了伸腰。年纪大了,坐得一久腰便酸,所以在国内,小野田也已渐渐淡出。这次让自己带队来中国,一半是棋院尊老的关系吧,毕竟,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比赛以后是宴席,宴席以后是参观。他不禁有些苦笑。
  本来以为可以自行活动,没想到每一步都安排好了。这也算中国的特色吧,对于中国人来说,安排你的一切,那也是一种友谊。
  在代表团一个个离座站起,准备去赴红旗公社的宴席时,黄永卫很不满地小声对田书记道:“你怎么没关照过?怎么好赢日本朋友呢?”
  “谁知道他会赢,”田书记有点委屈。今天,他已经被黄永卫第二次埋怨了,“他是大队里棋下得最好的,另外也没人会下棋了。再说,谁知道他还真能赢下来。黄秘书,不会犯错误吧?”
  “难说。”黄永卫看看还有点颓唐的岛田作,“那日本朋友很不高兴,田书记,说不定你可犯了国际性的政治错误了。”
  田书记的脸有些发白:“黄秘书,你可别吓我。”
  “不是吓你,刘书记可很不高兴。”  
  田书记忽然咬牙切齿地道:“杨国光这个小兔崽子,可真害死我了。”
  杨国光这个小兔崽子倒没觉得自己害什么人。他虽然已站在一边,眼睛却仍然瞟向那一局棋。
  宴席过后,由田书记带领代表团参观红旗大队的暖棚和水库。田里,正深翻了一次,放眼望去,倒很是整齐。红旗大队因为有一台拖拉机,也算实现了机械化。田书记在田头唾沫横飞地说了一堆,弄得那翻译几乎译不过来。
  参观完田里,下面要参观一下农民家里。走进村时,小野田团长忽然用很标准的汉语对走在他前面的田书记道:“田桑,请问,杨季轩先生的墓在哪里?”
  大概对这个日本人突然说出的标准汉语有点措手不及,田书记有点茫然,道:“什么?”
  “四十年前,这里有一位杨季轩先生,请问他的坟在哪里?”
  田书记仍然是茫茫然地,小声对边上一个大队干部说:“喂,你知道有个杨季轩的么?四十年前死的。”
  那干部也有点莫名其妙,道:“姓杨?大队里有五家姓杨的。要说四十年前,就是那个汉奸份子家了,就他家在这儿住得最久。”
  “杨国光?”
  黄永卫走在刘书记边上,刘书记正背着手,没精打采地走着,连带着他也没精神了。听得田书记的话,他转过头来插了一句:“那个杨国光是汉奸份子?”
  “不是他,是他爷爷,好象是叫什么杨季轩。原先在上海,抗日战争中死了埋回来。听说,杨国光他爷爷倒下了一手好棋,可惜是个汉奸。”
  “就是他,”小野田地站住了,“田桑,告诉我,他的坟在哪里?”
  那个大队干部看了小野田一眼,欲言又止地道:“早没了,六八年坟就被平了,现在哪儿还有。”他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日本朋友会那么关心一个中国人,好象,他来红旗大队就是为了寻找那个杨季轩的坟一样。
  “平了?为什么?”
  “他是汉奸。”田书记忽然冷冷地插了一句,“抗日战争时给侵华日军做事。”  
  
  铁笼被打开了。
  高川大佐弯了弯腰,走进去,坐在杨季轩对面,笑了笑:“杨,现在还好么?”
  杨季轩抬起头,看了看高川大佐。他虽然神情有些颓唐,但目光仍然明亮。
  “很好。”
  标准的江户音。杨季轩本是帝大生,当年东京曾经拜在秀元门下。
  “此子生迟,不然当与秀策公并驱。”
  秀元的棋力不如乃兄秀荣,更远不如后继的本因坊秀哉,但眼力绝佳,在收下杨季轩后曾感叹地说了这么句话。当时他已将本因坊之位传于秀策,本也有意将杨季轩引荐到秀哉门下。只是杨季轩正值母丧,回国后便没有再东渡,帝大的学业也荒废了,便是在秀元门下,也只学了一年棋。
  光阴荏苒,转眼二十年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少年,现在也是头发过早花白的中年人了。小野田麟三郎站在高川大佐身后,忽然有种唏嘘。
  二十年前,自己还是棋道场的低龄学生,便听得有这个如慧星般划过棋坛的中国少年。
  高川秀夫大佐盘腿坐了下来,道:“杨,你还能下棋么?”
  杨季轩笑了笑:“下。只是,不与畜类。”
  高川秀夫心头登时升腾起一股怒气。一个阶下囚,居然还如此狂傲么?但是他还是把怒气压了下去。
  “杨桑,我不是特高课的,这次来也不是来拷问你,只是来请你下棋。”
  “下棋?”杨季轩嘴角抽了抽,握笔的左手也微微动了动。小野田麟三郎不由得将目光移向他那左手。
  右手的五指已被完全僵硬。那是在特高课拷问时留下的吧,所以只能用左手握笔了。
  高川秀夫大佐向绪方行孝点了点头,绪方行孝走上前来,将那结城绸包裹放在桌上。高川秀夫解开了包裹,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大盒。一打开,露出里面两个朱漆的圆盒。掀开圆盒,里面是黑白两色的那智石棋子,光洁圆润,发出淡雅的毫光。
  “这是家传棋具‘星历’。当初,家祖赖德公曾执此参加御城棋合战,距今八十三年矣。”
  杨季轩的盯着那棋盒,手上的笔还在一动一动,似是想摸一摸。
  毕竟是个嗜棋如命的人啊。高川大佐淡淡一笑。山木课长不会下棋,自然不会明白这一点。高川大佐不禁想到,如果早由自己来拷问的话,恐怕杨季轩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家父传此于我时,尝谓此棋具本是太田雄藏公所赐。”
  杨季轩的眼里开始发亮。太田雄藏,名列天保四杰之一,出身安井家,曾与秀策争胜,三十番棋仅多负四局,亦是当时数一数二的名手,后人评其为古今最强之七段。
  高川大佐小心地将杨季轩摊在桌上的白纸挪开,从木盒中取出两盒棋子,又将外盒一拆,那外盒做得也极为精致,高川大佐东一抽西一抽,摊成了一张棋枰。高川大佐站起身,道:“小野田,你为杨桑摆一下刚才你下的那局棋。”
  小野田麟三郎有点惴惴不安,坐了下来。在一个铁笼子里摆棋局,大概也是很难得的经历吧。他摇了摇头,开始复盘。
  复到十一手时,杨季轩忽然道:“等等!与你下棋的,不是日本人!”
  他还是上钩了。不知为什么,小野田麟三郎倒有点失望。傲骨须要傲到底,那才能赢得人的尊敬。杨就算把一切都说出来,恐怕也最终会被杀的。
  高川大佐道:“杨桑,你的眼光很准。与小野田君对弈的,是个美国人。”
  他也暗自高兴。杨季轩的话里没有讥讽之意,那么,他的心必然动了。如果投其所好,那么会说出底也未可知。到那时,山木课长会自愧不如吧。
  “美国人?”
  杨季轩的眉一扬。他的脸上也伤痕累累,不知在特高课里受过什么刑。
  “是的,”小野田麟三郎小声道,“杨君,那是个美国人,才二十三岁,听说是从小生长在中国的。”
  “他师傅是谁?姓施么?”
  小野田麟三郎抬起头,诧道:“你知道?”
  杨季轩看着枰中的布局,道:“白子精深,前五手却嫌稍重,后面便奇思叠出,那是中国以前惯弈势子的通病。后六手如行云流水,正是浙派施襄夏的棋路。此人棋艺,定是源出施氏。你的星小目开局对他的二连星,本也微厚,但这几手过后,反落了后手,大约在五十手外,你的入位这一片棋便要陷入苦战,盘面会大损。”
  小野田麟三郎目瞪口呆,他对弈时本觉布局占优,只不知为何,后来却渐落后手,虽有濑越相助,最终还是以一目告负,而也正是五十三手时,那美国人侵入右下角,挑起战端,虽然竭力摆脱,但原先的大空被侵蚀得所剩无几。他只复得这十一手,杨季轩便如已观全局,这让他不由得又惊又佩。
  这时,边上正被拷问的一个中国人发出了一声惨叫,杨季轩皱了皱眉,高川大佐道:“杨桑,这里不是论棋之地,还是换个地方吧。”
  杨季轩抬起头,道:“大佐是要我与那人对弈么?”
  高川大佐笑了笑,道:“杨桑是快人,我正有此意。不过,得委屈杨桑,做个不出面的弈者。”
  杨季轩有点奇怪,道:“这话怎讲?”
  高川大佐道:“杨桑自然不能代表支队出面比赛,对弈时,杨桑坐在屋里,由人代为对弈,通过送进弈谱来对弈。”
  杨季轩道:“可我所应之招又如何传给代我对弈之人?”
  高川大佐忽然用中文道:“杨桑不用担心这点,我已有安排。”
  是要用我的读唇语之技吧。小野田麟三郎有点失落地想。今天与濑越师兄合力对付这美国人,已觉有违棋道,更兼一败涂地,他本也决意不肯再用此技。可是,听高川大佐的意思,明日与这美国人这一局,是要让自己只当一个代弈者,那也不妨吧。
  他正想着,忽然听得杨季轩道:“好,我答应你。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我希望在申报上登上这局棋的棋谱。”
  他这话刚说完,一个正在被拷打的中国人忽然大声吼道:“姓杨的,你这败类!汉奸!走狗!下棋就能买通你么?”
  他只吼得这几个字,本田龙男一拳打在那中国人的肚子上。那个中国人本来便已被倒吊着,这一拳打得极为沉重,从鼻子里也冒出血来,当然也骂不出来了。
  杨季轩低下头,小声道:“大佐,请快点带我出去吧。”
  高川大佐笑道:“杨桑,你早这么做便不用吃这么多苦了。绪方,快扶杨桑出去。”
  等他们走出铁笼,小野田麟三郎也有点失落地收着棋子,将那棋枰又收成一个盒子,用结城绸包好,跟着他们出去。
  支那人真是蠢啊。看着踉跄的杨季轩和因为攻心有成效而觉得高兴的高川大佐,他呆呆地想着。

  “那就是杨桑的孙子吧?”
  在上海的虹桥机场候机室里,小野田团长看着插满红旗的机场围墙,忽然有一阵心痛。
  “团长。”
  有人叫着他,他转过身,是岛田作。
  “岛田君,有什么事么?”
  “团长来过中国?”岛田作可能还没有从输过杨国光的沮丧中恢复过来。脸上仍有点讪讪之色。
  “在昭和八年时来过。怎么了,岛田,输给那个中国人你很不开心么?和中国围棋队比赛,你不也输了两局么。”
  这次是分先对弈,八人先后下了五十六局,按中国规则,黑方贴二子半。五十六局棋,有二十四胜二和三十负。从胜负率上看是日本输了,但其实来的大多是日本棋院的二线棋手,有两个还是业余段位的。而中国棋院派出的都是一线棋手,取得这样的成绩,实在算不得好。岛田七局只输了两局,战绩并不差。其中一局因为按中国规则,要收单官,才输了半子,若按日本规则,反是胜的。
  “不是这个原因,我想问一下团长,中国人记谱是怎么记的?”
  小野田看了看岛田,道:“岛田君,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他们也用通行的纪录纸啊。”
  所谓纪录纸,也就是在纸上印着棋局的样子,纪录人只消在纸上标下行棋的步骤便可。这种记谱法直观易记,记时也方便,已是通行的记谱法。
  岛田拿出一张纸,道:“团长,你见过这样的记谱法么?”那是一张白纸,大概也是从练习簿上撕下来的,上面只写着些简体汉字,虽然不是很看得懂,但也大致看得出,那些只是些单字而已。这些单字绝少重复,密密麻麻的足有一百五六十字。
  “这是从哪里来的?”
  “是和我对弈的那个中国人记的。我见他每下一手便在纸上写一个字,全部记完后,我见他忘了带走,便拿了来了。我数了,刚好一百五十五个字,我们下了也有一百五十五手。”
  是杨国光记的谱啊。他笑了笑,道 “中国古代有一种四景盘,就是把棋盘上的三百六十一个点全部用不相同的字填满,一般是四首汉诗。而记谱时,棋子下在哪儿,只消把对应的字记下来就可以了……”
  突然,他一阵惊愕。
  他终于明白杨季轩为什么为答应高川大佐要他下棋的要求了!
  “你记的谱呢?”当想通这一点,他迫不及待地对岛田作道。

  那不是一个高手应有的棋路!
  小野田当看到绪方在那美国人身后用唇语传出的谱时,几近于震惊。
  俗手!不折不扣的俗手!
  按杨季轩的棋力,绝对不会下出这等棋来的。难道是绪方传错了?可当他用疑问的眼光投向绪方时,绪方却报以肯定的答复。
  如果没有错,那么杨季轩肯定有自己的算计吧。可是,不管怎么想,这一手下去,盘面一下便要落后。现在还是第六手,若落后那么多,后面又该怎么走?
  他端坐着,只是难以决断。
  这种国际围棋赛虽然只是军部作为接管上海后的余兴节目,但如果冠军被一个美国人夺走,也难以说得过去吧。这五番棋已到了第三局,第三局是五番棋中的天王山。不管前两局胜负如何,第三局都是至关重要的。而自己已连负两局,这天王山也已是奈何桥了。
  要按杨季轩的谱下么?他咬了咬嘴唇。
  二十三岁的江户麒麟儿,方圆社后期的四天王之一,如果下出这样的棋来,那可真要成为笑柄。可是,他也实在无法不相信杨季轩。
  他把棋子放入枰中。
  果然,克雷德抬起头,脸上露出不相信的神色。这个金发碧眼的美国人,居然也有一股东方式的儒雅之气。
  但愿杨有妙手吧。他暗暗地祈祷。
  这一招俗手使得克雷德长考了半个小时。因为限时两小时,加上布局时用去的时间,克雷德已经只剩不到一小时了。
  也许是杨季轩的战术吧。当下一招俗手由绪方传来时,他想着。克雷德已经脸上露出喜色来了,即使有再多的东方教养,他体内流的还是美国人的血。这一次他不再长考,飞快地应了一手。
  这一定是个欺招。小野田麟三郎想着,可是绪方一直没有传来新的棋招,他也只好做出长考的样子。
  大约也过了半个小时,绪方才重又走出来。
  果然啊。当得到绪方传来的那新的一步,小野田几乎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那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虎,但这一招棋却似点铁成金,刚才那两招俗手一下化腐臭为神奇。
  几近耳赤之妙手。
  在心底,他暗自这么评价。
  当年秀策与幻庵争胜,秀策执黑先行,一百手以前,幻庵始终与秀策分庭抗礼,且隐隐有反客为主之势。至一百二十七手,秀策一招落枰,使得幻庵面红耳赤。这一招后来便被称为“耳赤之妙手”。
  这么早便放出胜负手,那也只有杨季轩才敢为吧。
  果然,克雷德已是双眉紧锁,耳根也红了起来。他一定想到了先后无数变化,但没有想到二记俗手后还会有这等一招。
  真是匪夷所思的手筋啊。小野田麟三郎暗自赞叹着。
  后面几乎妙招奇招层出不穷,盘面上他所持的白子已愈发生动,反观克雷德的黑子则疲于奔命,处处受攻。每当绪方传来一招棋,第一个惊叹的反倒是小野田了。
  终局之时,白子不用黑子贴目,便已领先三目了。
  克雷德面如死灰,站了起来,向小野田鞠了一躬,道:“先生,你的棋力,今天比昨天已大为进益了。”
  他说的是汉语。大概克雷德只会说英语和汉语吧。小野田不知该如何回答,克雷德忽然人一歪,倒了下来,将棋上的棋子也推了一地。随之,一口血呕了出来。
  陪同克雷德来的美国领事馆官员抢上来刚扶起克雷德,却听得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杯子碎碎的声音,随之,是一声枪响。小野田麟三郎吃了一惊,冲进了里屋。刚一进去,便见高川大佐正往腰间插枪,杨季轩倒在地上的一滩血泊里。
  “出什么事了?”
  高川大佐把枪放好,道:“杨竟然来袭击我!”
  他的话里也带着惊愕。确实,在这里袭击高川大佐,那和自杀没有两样。可如是杨季川的确是不想活了,那又何必来下这一局棋?
  两个士兵来抬走了杨季轩的尸首,小野田道:“大佐,那山木课长那里怎么交代?”
  高川大佐道:“那没什么不好办的,给杨发个讣告,说他为皇军尽力,劳累过度而去世。哼哼。”
  小野田初听还是一怔,但马上恍然大悟。这么一来,就算杨季轩弄走的情报能送到中国政府那里,恐后也不会有人信了。他站直了,由衷地道:“嗨!”
  小野田对照岛田作纪录的谱,按照杨国光的谱,一个字一个字地试图还原杨国光记谱所依据的盘式。
  尽管过去了四十年,与克雷德那惊心动魄的一局他还牢牢记着。那一次克雷德因为用心太过,回去后马上生了场大病,后两局也弃权了。从此,这个棋力绝高的美国人也再没出现过。
  如果不是战时,那一局一定会成为传颂后世的名局吧。
  他淡淡地想着。
  岛田作和杨国光的棋共下了一百五十五手,其中有打劫放在同一位置的,所以只有一百五十一个位置能填字。换句话说,杨国光所依据的盘式,他只复原了一小半。这盘式,多半是杨季轩自己设计的吧,用的全是些常用字。
  但依靠这一小半,已足够破解出杨季轩的谜了。
  杨季轩的前七手,如果按杨国光那种谱记下来,是“安同洋行西墙下”七个字。
  安同洋行,是闸北的一家洋行,那时也确实存在,就在离高川支队驻地不远。如果说杨季轩下的棋是偶合,那也太不可思议了。这肯定是他早就和外面人设好的通迅方法,用棋谱来传递消息。
  怪不得,他当时一定要求将棋谱登在申报上吧。外面,他的同党恐怕时刻都会关注棋谱,就算不知道这局棋是他下的,也很有可能会发现其中的秘密。
  杨季轩即使早有死志,想的,仍然是要把情报传出去啊。
  小野田麟三郎把几张纸都撕得粉碎,扔进了边上的痰盂里。
  那两招俗手,其实并不是他放出的胜负手或欺招,而是因为选字的缘故,不得不下出那两招恶手来吧。可是,以这两招恶手之后,居然还能反败为胜,甚至逼着克雷德吐血,这杨季轩的棋力到底已到了何等程度?看着纸上的字迹在痰盂里一点点洇湿,变模糊,小野田麟三郎忽然有一种欣慰。
  可恶的支那人,幸好那局棋谱最终并没有公布。
  他想着,只见来送行的上海官员正向这儿走来,脸上带着一股灿烂的微笑,不用猜也知道他时刻都要说出“中日友好”之类的话。

  黄永卫拍了拍桌子,喝道:“杨国光,你里通外国!说,你和日本人有什么关系?那天为什么把一张小纸条放在桌上?”
  杨国光嚅嚅地道:“我不认识他们啊,那张纸条只是我记得棋谱……”
  “胡说!你会记什么棋谱?刘书记看得清楚,那是张写满字的纸条。”
  杨国光睁大了眼,有点惊慌失措,他大声说:“那是棋谱,是按我爷爷传来的记谱方法记的。”
  田书记在一边义愤填膺地道,“你爷爷是汉奸,日本鬼子还为他发过讣告,你爸爸就是汉奸的儿子!你也是汉奸!”
  台下,群情激昂的学生们终于在老师的带领下举拳高呼:“打倒汉奸!”他们手里的小红旗此起彼伏,依稀还是那天欢迎日本围棋代表团的架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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