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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枰风云录

2004年06月03日10:48:35网易文化 燕垒生

  “平位纵七横五。”
  “啪”地一声,清脆激越,一粒黑色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此子一落,棋盘上本来纠结不清的局面一下明朗起来。本来黑白双方有如两军,边角已定,正逐鹿中原,势已呈胶着之势,但此子一落,正如突发奇军,以少少许敌人多多许,白子登时现出败象。
  徐远看着棋盘,面色愈来愈凝重。自他出道以来,天下名手,尽已是他手下败将。自击败周东侯以来,人们都传说,当今之世,棋力最强的便是钱塘徐星友了。但此时,徐远面沉似水,似已无法可想。
  这已是第二局。分先对弈,第一局徐远后手告负,输了三子。这一局是先手,却也已无胜算。若对手是某个大国手,倒还罢了,胜负是兵家常事,也是弈者的常事。可现在与徐远对弈的,却只是一张空座,棋路只是由两个扶乩的少年报出来,再由另一个小厮放在盘上。
  这是扬州盐商顾呈祥的宅第。顾呈祥好弈,棋力却不高。此时他见徐远已是捉襟见肘,盘上的白子被黑子逼得局促不已,心中却暗自好笑,对边上的小厮道:“给徐大爷上茶。”
  徐远想了半日,才落下一子。这时那小厮给徐远续了一壶茶,徐远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杯还未放下,却听得左边那扶乩少年道:“纵十一横十。”
  那续茶的小厮在纵十一路横十路上放下一枚黑子。这子一跳,盘面上的黑子便如飞龙在天,白子再无腾挪的余地。
  徐远呆呆地看着棋盘,半晌,长叹了一口气,道:“负了。”
  顾呈祥笑道:“星翁,这回你可相信那是黄公附箕了吧?”
  徐远看着那一局棋,看得入神,似没听到顾呈祥的话,只是喃喃道:“寄纤秾于淡泊之中,寓神俊于形骸之外,所谓形人而我无形,庶几空诸所有,故能无所不有也。”
  这几句话,本是徐远所著《兼山堂弈谱》未完稿中的话,是评论徐远已逝的老师黄龙士的。黄龙士年纪与徐远仿佛,当时有“弈圣”之号,棋力之强,已是震烁古今,一时国手如谢友玉、卞宾原、江天远、张吕程、凌元焕、何暗公辈,皆不能敌,唯有一周东侯尚能周旋,却也是负多胜少。黄龙士病殁数年,一生只亲传得徐远一个弟子。如今之世,天下弈人,公认徐远执牛耳,但一向传说,若黄龙士在世,徐星友尚逊他二子。
  如果真是黄龙士降坛,自然败得不冤。但徐远却知,这两局棋棋路有近于黄龙士处,但却又有些不同,但这些细微的不同处却只能意会不可言传,自然顾呈祥也体味不到。
  眼中是棋局,心底却似波涛翻滚,百感交集。
  顾呈祥也不知他在说些什么,道:“什么?”
  徐远将那副滇南永昌烧制的上等棋子放回棋盒,道:“麟翁,一千两银子我回去后即刻让小厮送到府上。”
  他拱了拱手,便要站起身来,却只觉的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耳边,听得顾呈祥惊道:“星翁!星翁!”
  
  黄龙士的只觉喉头一甜,五内都似翻了过来。
  是心血上涌。
  他暗自想着,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勉力将那一口已到喉间的血吞了回去。
  徐星友棋力居然已至如此境界,让三子确实让得无理。
  弈圣之号,绝不能这么丢了。
  黄龙士想了半日,拈起一粒白子,放在了右角四七点上。
  这一手挂角本也无理,徐星友正在攻击左角,左边已是岌岌可危,此时岂可脱先?棋谱有云,“宁失十子,不失一先”,若左边不应,这一条大龙必会被杀。
  棋路变幻,已正上了徐星友最擅的腾龙转身势。这路棋法本是黄龙士传授,但徐星友却已似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这一子落下,徐星友也不由一愕。
  此子看似无礼,二流弈人在对弈中,时有此类弈法,号称“镇神头”,以莫测高深的一子吓住对手。唐时,天下第一手顾师言正以此手死里求活,击退了倭国王子,可毕竟是权宜之计,黄龙士怎会用出这等手段?
  徐星友想了半日,终是置之不理,在左边补了一手。
  此子一落,黄龙士下来几手落子如飞,分明是成竹在胸。徐星友虽有些诧异,但棋形与己有利,那也是不争的事实。至二十手,徐星友已吃住黄龙士三子,自家一块棋虽也甚是可危,倒无大碍。正值黄龙士叫吃一子,徐星友拈起一粒黑子,顺手便要放下,眼角却如落入一粒灰尘一般,大是难受。
  右边一子,竟遥相呼应。刚才这一子却无大用,但此时看来,却有如定海神针,白子已如磐石之固,再难撼动,若吃掉那三子,自己一方却将全盘瓦解。
  他不禁骇了一跳,手中的黑子虚扬了一扬,再难放下。这局棋越看下去,变化越多,便越觉杀机四伏,刚才自觉还有几分胜算,现在看来,却是处处掣肘。
  徐星友看得胆战心惊。黑子便似一支孤军,本以为在枰中缠斗半日,已是胜券在握,对方转眼间全被全灭,但不曾想敌手竟还埋伏着一支奇兵,弹指间竟然胜负易手。
  先前那一子,竟在二十余手后发挥如此大的作用,看来,刚才一串棋,早入黄龙士算度,自己已被黄龙士牵着鼻子走了一程,却毫不知情。
  终不可称国手啊。
  他叹了口气,道:“龙师,星友不才,还是较龙师差了不止一筹了。”
  黄龙士也舒了一口气。刚才一局棋,几乎已将他精力全都耗尽,心口,还在隐隐作痛。
  这时,看门的小六子从正厅走过来道:“黄爷,徐大爷,外面有三个和尚求见徐先生。”
  三个和尚?徐星友不禁有点纳闷。他家境豪富,却自幼好弈,平常也只在棋道中浸淫,向无方外之交。他道:“小六子,你问过没有?真是找我?”
  小六子看了看黄龙士,道:“听他们的意思,是想见黄大爷的。”
  徐星友看了看黄龙士,却见他面上也有点愕然,便道:“我先出去看看吧。”
  黄龙士道:“也好。”
  刚才那一口血虽然吞下了,却觉得浑身酸痛。他倚在椅中,看着棋局。
  徐星友的白子,法度森严,隐隐然有雷霆之威。中年学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能有如此造诣,这徐远真的是不世出的天才啊。还好,徐星友比自己还大得两岁。
  想到此处,他也不禁笑了笑。
  当然,自己何尝不被称为不世出的天才?十四岁时在杜茶村席上与当时的大国手盛大有一战,虽然告负,但杜茶村有“此子当横行一世”之评。四年后与盛大有再战,分先对局,六胜一负,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天下名手都已会遍了,无人敢与之争锋,当真应了杜茶村“横行一世”之评。
  “横行一世”。此时想到这四个字,却似一种讥讽了。黄龙士不禁苦笑,胸口却又是一阵闷。

  徐星友到了厅堂上,那三个和尚正坐成一排,见徐星友出来,齐齐站起,施了一礼。这三人都不超过三十,其中一个才二十出头。那最年轻的和尚道:“敢问,可是黄龙士先生?”
  徐星友道:“列位大师请了。在下是黄先生的弟子徐远,请问三名大师法号曰何,见家师有何见教?”
  那个和尚看了看身后那最年长的和尚,那年长些的道:“贫僧朝鲜白松,这是我师弟红梅、青竹。吾等幼喜坐隐之术,小有心得,在高丽也有‘岁寒三友’之称,想求黄先生指教一局。”
  徐星友不由一哂。黄龙士的下棋,向是赌彩的,在京中与十三贝勒一局,输赢已至两千两,自己拜黄龙士为师,这十三局也得花上五千两,那三个高丽和尚想必不知这惯例么?
  徐星友道:“龙师弈棋,每局需彩头七百两。三位大师可有此彩金?”
  白松笑了笑道:“徐先生也小视方外人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道:“这是京师祺祥号的支现银票五千两,不知够不够?”
  徐星友暗自心惊。随随便便摸出五千两银票,这三个和尚不知是什么来头?他道:“不知家师意下如何,不过家师刚弈过一局。”
  他转身进内。
  黄龙士正坐在棋局前闭目养神,听得徐星龙进来,也不睁开眼道:“星友,是什么人?”
  徐星友道:“不知,是三个高丽和尚。他们要与龙师对弈,不知要不要答应他们?”  黄龙士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道:“高丽人?”他睁开眼,道:“三十年前,我与盛大有对弈后,有过一个高丽少年前来挑战,话说得很傲,却输了十七子,可说一败涂地。高丽棋品不高,虽与中原相通,但僻处一隅,终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与他们下一局无妨。”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那三个和尚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似不以外象所动。见黄龙士一出来,三人站起身,白松道:“黄先生,贫僧等白松、红梅、青竹,见过黄先生。”
  最年轻的青竹却将椅子带了带,那红木椅子发出“嚓”的一声。
  白松垂目道:“青竹,曹溪一滴水,映大千万象,终是一滴水而已。”
  青竹恭身站立,道:“师兄,多谢了。”
  黄龙士坐了下来,道:“三位大师是曹溪宗吧?”
  曹溪宗本是高丽禅派。高丽禅宗,几乎与中原同步,唐时传入新罗,共有八派。至高丽朝时已分为九派,称“禅宗九山”,一派是神秀所传的北宗禅,一派是曹洞禅,另七派则都由洪州禅分出。至宋时,高丽禅僧智讷来中原曹溪山学禅,归国后并九山为曹溪宗,至此,高丽禅宗便是曹溪宗一统天下了。
  白松道:“黄先生果然渊博。贫僧等正是曹溪宗。”
  黄龙士笑道:“禅门顿悟渐行,定慧双修,与弈理亦相通,中原禅门亦多弈道好手。然弈道终不可失杀伐之心,修禅至深处,便与弈理不合,故禅门中弈道高者,禅理必不精。松大师谅不知此理。”
  白松一笑,道:“弈理如兵法,然兵法中亦有禅意在,只看人会修不会修。请。”
  黄龙士大笑道:“松大师佛法高深,月天领教了。不知彩头如何算法?”
  白松道:“黄先生,你弈棋的彩头,可是一局七百两,完局后一子一百两?”
  黄龙士微笑道:“正是。”
  他将棋盒打开,道:“哪位大师来?”
  白松道:“黄先生,贫僧等自知不是黄先生对手,但请黄先生先指教我师弟红梅一局。”
  那是要车轮战?黄龙士不禁沉吟。这松竹梅三人不知深浅,但敢上门挑战,绝非庸手。他刚与徐星友下完一局,自觉眼前还有点昏花,若再下三局,不知撑不撑得住。
  青竹见黄龙士有些沉吟,道:“黄先生,当年山阴唐九经先生设武林会,西湖边周懒予先生一人孤身会天下十七名手,大获全胜,当时周东侯、汪汉年两先生正值少年,棋力正如日中天,也为周先生击败。黄先生号称当今天下无双,难道这区区三局棋也不能下么?”
  黄龙士看了看青竹,忽然笑道:“竹大师,你不必激我,黄某虽已不年轻,但少年豪气犹在。请竹大师先行。”
  他将黑子揽过,先在盘上放好座子,道:“梅大师,请。”
  周懒予本是国初弈道第一人,黄龙士少年时见过他一面,授九子亦被周懒予杀得大败。当时黄龙士尚是十一岁少年,在乡间已无对手,正是心高气傲之时,与周懒予这一局是他平生第一场大败,自此,黄龙士立志,终要取周懒予而代之,成弈道第一人。但他被人称为“弈圣”之时,周懒予却已过世。
  击败周懒予,已是永不可能了。
  这心思一直在黄龙士心中。此时青竹提起了周懒予,他只觉心中如有烈火燃起,少年时那般虎视天下的豪情似又升腾在胸中。

  枰上,棋子渐渐多了起来。
  红梅每下一子,黄龙士几乎不假思索,便下了一子。至红梅时便又要思考片刻才又下一子。而白子方下,黑子转瞬间便已落枰,盘中,时常听得“啪啪”两声脆响。
  徐星友看得有点头晕,却见青竹张了张嘴,似要说话,白松却指了指门外,两人走了出去。
  观棋不语,自是古训。一出门,白松小声道:“青竹,下一局你力求将棋路搅乱,方有胜机。”
  青竹点了点头。红梅此时已呈败象,他们自也看得出来。
  青竹道:“这黄龙士落子如飞,难道真与梅师兄棋力相差如此之大?”
  白松叹道:“论棋力,红梅是不及黄龙士,但也不至于败到如此惨法。他是中了黄龙士的圈套,每一步都在跟着黄龙士走,如此一来,先行之利已是尽失,岂有不败之理?”
  青竹道:“可黄龙士每一步都不假思索,可又无懈可击,岂不是棋力远在梅师兄之上?我想必也不行的。”
  白松道:“未战先馁,弈者大忌。黄龙士哪里是不假思索,他下得如此快法,只不过红梅在想一步棋时,下一步都已在他算度之中。红梅想得越久,黄龙士便算得越精,下得也越快。你下时,要与他以快对快,不让他有时间思考,方有胜机。”
  青竹点了点头。
  两人重回到屋中,却见红梅面色惨白,对着一局棋发愣。这一局,白子处处捉襟见肘,可说是大败特败,再无反覆的余地。
  青竹看了一眼,惊呼道:“十九子!”
  一局棋负十九子,那已不是一个档次的弈者了,怪不得红梅面色如此惨白。他原本只道自己弈术纵不及黄龙士,亦当有一争,下完一局,方知相去如此之远。
  这一局棋,一下子输掉了两千六百两。白松拿来的五千两银票,竟然一下输掉一半多,若青竹还输那么多,那白松便不必下了。
  黄龙士收好了棋,笑道:“承让。”
  这一局棋他并没花太多心思,这红梅棋力虽不差,却较徐远还差得两三路。此时徐远让二子亦下不过黄龙士,红梅不过执了先手,自然更不能与黄龙士相提并论。
  红梅站起身,颓然道:“师兄,我愧对恩师。”
  白松一笑,道:“弈理亦窥天道。红梅,你这一局虽败,但得与黄先生手谈,对你的禅定功夫,定大有进益,何愧之有?”
  这时,小六子在门外道:“徐爷,可要用饭了?”
  此时日已过午,与红梅这一局棋下得甚是快,也花了一个时辰。徐星友早命下人,若有人对弈,则无急事不得喧哗,小六子到这时才得空来禀报。
  徐远看了看黄龙士,道:“龙师,可要用点心?”吴人多有称午饭为“点心”,钱塘虽无此俗语,黄龙士却是江苏泰县人,向是这等说法,徐星友听得惯了,便也这般说。
  黄龙士道:“也好。”
  徐星友转过身道:“三位大师可要用些?”
  白松道:“不必了,多谢徐先生美意,我等带得干粮,只叨扰一壶白水便成。”
  
  用过午食,徐星友陪黄龙士出来,白松三人已在厅堂等候。见黄龙士进来,白松道:“黄先生,不歇息一会么?”
  黄龙士道:“不必了。”他收好棋,又将黑子放在自己一边,道:“是哪位大师来指教了?”
  若两人棋逢对手,自是分先而弈。但黄龙士第二局仍是让先,青竹虽觉有点不快,却也不得不服。他心知若让黄龙士先行,白松所授机宜定也无用,只得借先行之利,希望能有转机。他坐了下来,道:“黄先生,请了。”
  这一局与红梅那一局完全不同,一开局,黑白子便在枰中攻伐杀戮,如同两支大军,甫一接战便作殊死斗,几乎没有平静之时,每一刻都会挑起战火。两人都是落子如飞,似都连想也不想。徐星友在一边看得气都透不过来。
  这等快棋与平常下棋时有些不同,每一子几乎是对手的棋子一落盘面便要立刻想出应法。若一招不慎,恐怕再无扳回的余地了。本来也不曾说要下快棋,但青竹下得如些快法,黄龙士自不能落于人后。
  至一百十三手时,徐星友吁了一口气。
  白子已呈败象。
  两军相遇勇者胜。青竹的棋力较红梅高出一筹,他这般乱战,一心要将棋局搅乱,黄龙士却如织女穿梭,经纬分明,青竹的每一记重手都被黄龙士举重若轻地化解。徐星友看了看立在一边的白松,白松此时面色平静如水,似乎毫不在意,握着一串念珠的左手骨节处却有些发白。
  一百二十七手,青竹的脸如噀血,手中拿了一个白子,半晌落不下去。平上两处,白棋都已被黄龙士攻击,黑子已有铁壁合围之势,青竹想了半日,还是想不出哪里才是两全之地。他的手悬在棋盘上不动,心里却游移不定。开始时的以快对快,此时哪里还做得到。他双目圆睁,头上汗水直冒,似乎也要吐出血来。黄龙士却是神定气闲,面色越发如常。
  白松在一边道:“青竹,胜败一例,何必执着。”
  青竹的脸本已如血染一般,一闻白松此言,只觉周身一下松弛下来,脸色立时回复如常,淡淡一笑道:“谢师兄指教。”
  他一言方落,将棋子放在棋盘上,道:“黄先生棋艺,真有鬼神莫测之机。”
  黄龙士微微一笑,道:“竹大师客气了。”
  枰上又开始厮杀,他面色如常,心底却如翻江倒海,哪里静得下来,只觉胸口越来越闷。青竹的棋力竟然出乎意料地强悍,盘面已是落后许多,但白子每一子仍是寸土不让,每一招都杀机四伏,黄龙士亦不得不小心应付。
  最后一个单官收却,青竹自中盘后一直平静如常的面色一下子变得血红,站起身来道:“黄先生,青竹输了三子。”
  白松一言,虽解去他对弈时的躁气,但青竹终不能臻无滞于心的境界。一局终了,终是一脸沮色。
  黄龙士暗暗吐了口气,道:“松大师可要来指教?”
  白松此时面色凝重,却只看着窗外。窗外已是暮色将临,这局棋虽下得快,却也有大半个时辰了。
  他坐了下来,看着黄龙士,半晌才道:“黄先生,此时无禅僧白松,与黄先生对弈的,乃是高丽朴在炫。”
  黄龙士一时不知他究竟是何事,白松道:“请黄先生猜先。”
  此时他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股高僧之相,隐隐竟似一个冲锋陷阵的猛将。
  这三个和尚到底是什么来意?
  黄龙士暗自有点诧异,猛地,心底不由一惊。
  白松对青竹说是不必执着胜负,但他哪里又无意胜负?他的话意,分明是不择手段亦要赢下这一局,但又不愿执先行之利,定要猜先。
  周懒予在武林与十七高手会斗时,乃是一日一局,共下了十七日。当时周赖予亦在盛年,但这十七局棋后,亦病了一场。今日黄龙士已下了三局棋,白松仍要对弈,兵法上是击其惰归,却有失出家人的身份,所以才以俗家姓名出战吧。
  白松带来的五千两已只剩了一千四百两。若输了七子以上,那这赌彩便不够了,但他却似毫不在意。
  看着他的样子,黄龙士却也不由有点狐疑。这高丽和尚到底是什么人?

  白松猜到了白子。他将白子轻轻地放在了天元位上。
  徐星友大惊失色。弈理有谓“金角银边草包肚”,第一手放在天元,等如无用。说书先生说虬髯客与秦王对弈,李世民第一子置于天元,虬髯客甘拜下风,那是小说家言,真正弈人哪有走这步棋的?他看了看一边的红梅青竹,他二人却也动容。
  黄龙士道:“这是春海流天元战法!你是东瀛一派?”
  白松道:“黄先生博学。然春海的天元战法却不曾完备,在下所学,乃是高丽天极道。”
  天极道?黄龙士不禁皱了皱眉。许多年前,那个大言不惭的高丽少年正是自称高丽天极道。他想了想,道:“大师认得高丽朴展龙么?”
  白松道:“黄先生,此时没有白松,乃是高丽朴在炫,朴展龙正是家兄。家兄当年败在你手上,自认有辱天极道,回去后将与你那一局棋打了不知多少遍,终找不了一丝破绽,最后郁郁而终。临终前传我天极道战法,道当年这天极道尚未完备,未能求黄先生印证,实是终生憾事。”
  黄龙士看着他,道:“原来,朴先生是想来复仇的?”
  白松道:“岂敢。弈道如天道,贫僧已遁入空门,只求向黄先生印证,以圆家兄遗愿。”他刚一直自称“在下”,此时却突然又自称是“贫僧”了。
  黄龙士看着枰上。天元的位置上,那颗白子忽然灿如星斗。他叹道:“世间人,总是堪不破。大师也是如此啊,弈道果然有碍禅理。”
  他食中二指夹着一枚棋子,在上位的座子边,也挂了一个角。
  这一局棋下得极慢,两人每一步都三思而后行。十几步棋后,屋里已上了灯。
  黄龙士与白松二人面色凝重。此时黄龙士全然没有刚才与红梅与青竹下棋时的神定气闲了,每一步都如临大敌。棋盘上,天元那一枚孤子独坐正中,似君临天下,带动满盘白子,黑子却也如铜墙铁壁,步步为营。
  此时,白松已陷入了长考。枰上,棋子尚稀,却已有两军对垒,一触即发之势。徐星友看了一阵,却觉处处都是玄机,这一片棋似已安定无虞,看那一片却又似威胁到这一片棋。这片棋待补一手,却已牵涉到另一块棋。棋盘上原也只得三百六十一个位,此时看来,却有似苍天瀚海,直如无穷无尽。
  徐星友看得一阵头晕,胸口气血翻涌,说不出的不适,心知以自己功底尚不够看这一局棋,扭头看看红梅和青竹,二人脸上已满是惊愕,红梅更是眼睛发直,似中邪一般。他向二人打了个手势,三人轻轻走出厅堂,徐星友掩上门,只剩得黄龙士和白松在堂内。
  一关上门,徐星友道:“梅大师,竹大师,令师兄棋力竟然已至如此境界?真个未曾料想。”
  红梅脸一红,道:“徐先生取笑了。”徐星友这话大赞白松棋力,却似在品评梅竹二人棋力不高一般。
  青竹叹道:“我本以为自己棋力已接近师兄,刚才看来,竟如萤火之视日月。天下,说不定只得黄先生一人能与师兄相对了。”
  徐星友奇道:“你们棋艺与他不是一门么?”
  青竹道:“我们皆是李正治先生门下,不过松师兄另有家学,他朴氏有三代是吾国棋待诏。李先生号称当今天下第一人,松师兄被称作有出蓝之势。”
  天下第一人?徐星友也不禁想笑,心底却也隐隐起了豪气。
  谁都自称天下第一人,真正的第一人是要在棋枰上见真章的。弈道,真个有如兵法,成王败寇,胜者便什么都有,负者便什么也没有了。
  黄龙士会赢么?徐星友想着。可是,他忽然惊愕地发现,自己心底还隐隐地有一个念头,想到了太史公《史记》上的一段话:“吾可取而代之。”
  自己也不年轻了,居然还如此争强好胜么?想着,可是那种豪情已如起于青萍之末的微风,固然只是一闪,却已有了席卷天下之势。
  也不知过了多久,厅中忽然传来白松的笑声。青竹一喜,道:“师兄赢了!”
  黄龙士输了?徐星友正自叹息,红梅却道:“不然,此声乃是悟道之笑,已无杀伐之气,松师兄多半输了。”
  这时,却听得白松大笑道:“得窥天道,今生已无憾矣。黄先生,贫僧告辞了。”
  门开了,白松推门而出,道:“走吧。徐先生,多谢款待。”
  说罢,扬长而去。青竹红梅不知出了什么事,有点莫名奇妙地跟着他走了。徐星友冲进厅内,却见黄龙士坐在枰前,神情委顿,似是大病了一场,眼中却有喜色。
  徐星友道:“龙师,战绩如何?”
  黄龙士拈着一粒棋子在手上拨动,那棋子象粘在他指尖一般在五指中游走,竟似活物。
  他喃喃道:“天道!天道!”
  长叹一声,抹去了枰中棋子,道:“胜又如何,于道一无所悟,终未脱匠气啊。”
  此时,黄龙士忽然身子一歪,口中呕出一口血来。
  
  老六在卧房门口对正坐在床上看书的徐远道:“老爷,有客来了。”
  徐远放下了《兼山堂弈谱》,道:“谁?”
  老六道:“是顾大爷家里来的人吧,送了些同仁堂的养气补血膏来。”
  顾呈祥席上的两局棋,把徐远下得吐血而归,顾呈祥也有点过意不去吧。徐远在床上坐起,道:“请他稍候,待我写封回书交他带回去。”
  老六道:“可他说要见你。”
  徐远微有不快,却也并不很在意,道:“那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正是那两个扶乩少年中的一个。徐远道:“是麟翁尊介么?请稍候,待我写封回书给麟翁。”
  这少年道:“徐公,请不必客气了,那是在下送给徐公补血的。”
  他送的?徐远大觉得诧异,抬头一看,才发现那少年扶乩时身着的青衣此时已换成长衫了。他注视着那少年,缓缓道:“阁下是谁?为什么要设此局来骗我?”
  他已心知肚明,在顾呈祥席上那两局棋,定是这少年所为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如此做法,若棋力已到能击败自己的地步,那也是个国手了,足以一战成名,而败也于其无损。嫁名乩仙,却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了?
  这少年道:“在下黄神谷,见过徐公。”
  黄神谷。这三个字如铁锤一般,击入徐远耳中。他看着这少年的脸。大约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虽尚不脱稚气,却依稀却有当年一个人的影子。
  “是龙师的什么人么?”
  纵然不闻其名,也定有此问了。
  黄神谷道:“月天公是家从兄,他比我大了好多岁,只有少时蒙月天公指点,让徐公取笑了。”
  徐远叹道:“果然,果然,我输得也不枉了。只是神谷兄为何要以乩仙之名与我对弈?”
  黄神谷道:“徐公,我初来本并无好意。我的棋艺,都是月天公当年所传,那时我年纪幼少,月天公曾说棋能破家,不愿让我在弈道上多花时间,一向也只能在家中打谱,至今日始能与徐公晤面,实是汗颜。”
  “怪不得……”
  下面的话徐远也没说出口。这黄神谷的棋果然全是黄龙士一路,当中却微有不同之处,便如黄龙士酒醉后的棋一般。
  黄神谷道:“今日我来,是向徐公陪罪的。”
  徐远一笑道:“技不如人,败亦当然,神谷兄有什么罪好陪的。”
  黄神谷道:“徐公此言,神谷惶恐了。我本意原是要借扶乩之名,将徐公逼至身败名裂之地,然手谈间,却觉徐公宽厚大度,绝非无义小人。”
  徐远也不禁一惊。这黄神谷竟有此意么?怪不得在顾呈祥宅中对弈时,每一步都不留余地,似要赶尽杀绝。他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不知轩世兄对徐某有何误会?”
  黄神谷一笑,道:“乡里传言,徐公得弈道于月天公,却有逢蒙纪昌之心,定计招来三个无名高手,一日间车轮大战,累死了月天公。幼时神谷对此传言深信不疑,十几年来一心所想,便是要在枰上将徐公逼到当年月天公的地步,这些年来,我游历四方,远至高丽、东瀛,自认棋道大成,足可与天下英豪争雄于枰上。然与徐公对弈那二局,只觉徐公棋风堂堂正正,月天公尝言,棋道亦天道,在乎一心。徐公有此棋品,岂如村言琐谈中所说的那种小人。”
  徐远长叹道:“龙师虽较我年少,但我于龙师岂敢有不轨之心。三人市虎,我也无话可说。”
  黄神谷也垂头不语。
  徐远忽道:“神谷兄,昔年龙师尝答应我授三子下十三局,至第十局时便与高丽岁寒三友对弈,便赴如白玉楼。我想由神谷兄再指教我三局吧。”
  
  三局已罢,已是晨光熹微。天空中风起云涌,时有落叶飘到窗前。
  黄神谷道:“徐公,神谷就此告辞。”
  徐远道:“神谷兄,以你当今棋力,已足以傲视天下,为何一向不闻你的名字?”
  黄神谷道:“我不愿以之谋稻粱,除与周东侯对弈对两局,还不曾真个与人对弈。”
  徐远微微一笑,道:“原来是你。”
  几年前,京师曾有来过一个高丽弈者,用的却正是那天极道战法,不屑边角之争,京城十三贝勒府的一品堂高手初时只道那人有意耸人听闻,但接战之下,尽皆落败,便是周东侯也败下阵来,其人风头之健,一时无两,自诩为天下第一人,徐远心知定是李正治的弟子,入京与之手谈,连胜三局,将那高丽弈者击败。徐远击败那高丽人时,却听得另有一个无名少年,后手直落两局,连败周东侯,本待上去挑战,那少年却已不知去向,今日始知原来那少年正是黄神谷。
  黄神谷也只是一笑,道:“当时我运气稍好,两局胜负极微,我自觉尚非你之对手,又回东瀛去了。”
  徐远道:“沉舟侧畔千帆过,天下英雄出少年。神谷兄,你这一身棋艺,若任其荒废,实在太过可惜。老朽冒昧,不知神谷兄是否有意接供奉一职?”
  黄神谷道:“徐公美意,神谷心领了。只是神谷不愿屈膝新朝,有负徐公了。”
  徐远长叹一声,道:“寄纤秾于淡泊之中,寓神俊于形骸之外,神谷兄亦庶几得之。”
  黄神谷也长叹一声,道:“天道终不可知,强如月天公,亦堪不破胜负关,堪破的却又弃棋不下。”
  两人都不禁有些黯然。两人年纪相差三十余,此时神情却一般无二。
  半晌,黄神谷道:“徐公,自此一别,只怕永无相见之期。”
  徐远一惊,道:“此言何意?”
  黄神谷道:“神谷在东瀛尚有些微细事未了,日后只怕要长居东瀛,不再踏上中土之地了。”
  徐远久久无言。此时,窗外风吹得紧了,窗前那株大槐树上,树叶“扑簌簌”地落下许多,打在窗棂上。
  
  时东瀛正是元禄年间,国中弈者,本因坊家、安井家、井上家和林家四家并立,公认本因坊最强,名人一号,向由本因坊家夺得,此时国中第一人则属本因坊道策。道策门下弟子人才济济,最出色的六人号称六天王,其中最强的两个一为桑原道节,一为小川道的。后桑原道节被井上家请去继承掌门,道策本已属意小川道的继位掌门,孰料天有不测风云,小川道的忽然病故,继而剩下四天王中亦病故了三人,余下一人虽强,尚不足继本因坊掌门之职。旁人只道本因坊家的名人定要为别家夺走,道策忽然命一十三岁少年道知继位。道知虽迟至近二十年后才夺回名人之号,然期间名人为井上道节,即原来的桑原道节,名人之号实仍由本因坊家执掌。
  又过了十余年,中原弈坛,一直是徐远执其牛耳,对于他在扬州盐商顾呈祥家中连负乩仙两局的棋,也无人再提。人人都觉,那是仙人之棋,非凡人所能抗手。
  此时,安徽新安程兰如出世,徐远已年过花甲。二人一战,徐远完败,就此退隐。此局孔尚任亦在座,慨而赋诗曰:“疏帘清簟坐移时,局罢真教变白髭。老手周郎输二子,长安别是一家棋。”
  而程兰如数年后又为施襄夏与范西屏击败。此时,道知已亡故,卒年四十,正与黄龙士亡故时年纪相仿。
  道知据史传,实东瀛本土人,但十七岁上,有数月不知行踪,险些误了那一年的御城棋合战。归国后棋艺更是大长,安井家四代掌门仙角与林家三代掌门元悦也败在他手下。人们传说,当时井上家掌门,名人道节,棋力实还在道知之下。
  本因坊道知原名神谷道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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