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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恸天下(四 精卫)
2004年06月16日10:24:41网易文化 李三
第四章 精卫
日出,霜露,薄雾,北风呼啸,寒意刺骨。
发鸠山头,一团火烧云直落千丈,倏忽烟消云散,凫凫烟雾中,露出云中的火生。他登高远眺,放眼望去,满目荒芜,无寸草粒瓦,整个山头连块巴掌大的石头也看不见。若不是霜降遍野,火生真有些怀疑自己又回到了火焰山。“这就是发鸠山了。”火生想:“倒和我的火焰山恰似一对,一热一寒、一公一母。不知那只怪鸟现在何处?”
他一张口,吐出一条火舌,直有一尺来长,到了掌中,竟化作一把短刀,通体烈焰流火,正是火生贴身兵刃“火焰刀”。那“火焰刀”非金非铁,有形无质,全赖他千年修练的三昧真火而成,变化多端,可长可短,可曲可直,随心所至,乃是天造地化的一件神兵利器。
火生把火焰刀擎在手里,看也不看,只随随便便往地上一插,立时烈焰冲天。以那刀身为轴,一股热浪直朝四面延伸开去,方圆百丈之地,顿成焦土。脚下大地冒出丝缕浓烟,伴着一阵急促的咳嗽,一个声音叫道:“大仙开恩,莫烧了俺的洞府。”跟着从焦土里“波”地探出一个脑袋,一张桔皮也似的老脸已被烟熏火燎成炭色,头顶的乌皮帽也烧破了两个大洞,狼狈不堪,张嘴“呸呸”地吐着烟气。火生似乎早就料到,一点也不惊讶,嘿嘿一笑,五指一张,那火焰刀缩成一团蓝幽幽的火苗,跳上他的指尖,山头热气立消,“你是土地还是山神?”
地下那人将身一缩,再一伸,腾起一股青烟,已站在火生面前,却是一个矮挫子老头,只高及火生腰间,颔下的白胡子倒长得很,直拖到地上,美中不足的是被烧去了大半。“咳咳咳,小的就是本地的土地。不知大仙大驾光临,未克远迎,还请大仙恕罪则个。”
“嗯,你就是此处的土地。山神呢?他怎么不出来见我?”火生老气横秋地问。莫看那土地公鹤颜白发,真要论辈而算,火生不知长他多少岁。
那土地公诚惶诚恐地答道:“回大仙的话,您来得真不巧,此地的山神昨儿个刚辞职不干了。要不是您来早了半天,俺也正想另觅高就呢。”
“你的脑袋怕是被我的三昧真火烤坏了吧?”
“大仙你不知道,”土地公神秘地凑近火生,小心地扫视四周,象是害怕左近会突然窜出厉鬼索命,压低了声音道:“这儿出了个妖怪,昼为飞鸟,夜化女身,把附近山头的大小石子叼走,说甚么要拿去填平东海。原本这发鸠山富庶一方,山灵水秀,是个人杰地灵的世外桃源。自从那不知是鸟妖还是女妖的家伙来后,真个把满山的石头叼去填海,石头没了,便衔树枝,大好的一座山川就成了无毛之地。说也奇怪,打它来后,此地竟滴雨不下,也不知是不是得罪了哪位行云布雨的神仙。如今这般田地,没有半点油水,教我们这些土地山神如何熬得下去?俗话说得好,惹不起还躲得起,大不了趁早走人,打点些奇珍异宝送上天庭,再向天帝求个稳赚不赔的好差事。”
火生不由激起一股侠气,把眼一瞪,“有这等事?看来那些流亡火焰山的石头们说的不假,那个鸟妖实属可恶,罪大恶极,害得那些石头无家可归。你也不用另谋出路,待我替你降妖除魔。”火生问那土地公道:“那个鸟妖现在何处?”
土地公抬头看天,“每日破晓时分,它都会从这出发,风雨无阻,准时得很......”话音刚落,身后山岰响起“精卫精卫”的叫声,土地公苦笑道:“这可不是来了么?那鸟妖可不好惹,大仙你慢慢地降妖除魔吧,小神告退。”土地公两脚一并,“倏”地重又钻回地下。“铛啷”一响,土地公手里的拐棍遗在地上,不知是害怕还是走得匆忙,忘了带去。只见地底伸出一只手,在地上乱摸一气,抓到拐棍后疾缩入地,再无动静。火生心中好笑,暗想:“可怜的土地。他虽说是芝麻丁点大的官,可终究也算是个神仙,连他都怕成这样,可见那鸟妖害人非浅。今日我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火生收起火焰刀,摇身一变,化作一只蝼蚁,单等那精卫鸟露面。
过了好一会,传到耳中的鸟叫声愈发地急促,却不见其现身,其间夹杂了翻腾扑朔的响声,似有两方争斗。火生正等得心焦之际,忽尔“唏嗦嗦”一阵轻响,有个凉嗖嗖、滑溜溜的东西游过身边,火生偷眼一瞧,却是一条花斑巨蟒,长了两个脑袋,粗可载人,绵延里许,所过之处,沙地上留下晶亮的粘液,腥臭冲鼻。火生暗自骂道:“那土地是怎么打理这座山头的?又是鸟妖,又是蟒怪,臭虫毒蛇,统统爬上山来,还胡吹甚么山灵水秀、人杰地灵?”
那条双头巨蟒一路游走,惶惶而行,似乎在躲避甚么怪物。火生眼尖,看到巨蟒腹部高高隆起,象吞了块铁疙瘩,明显拖慢了它的速度。忽尔头顶风生,一道白光电射而至,疾扑那条巨蟒。扑到近前,才看清那道白光不过是只白羽飞鸟。那巨蟒蜷起身子,两个脑袋一齐昂首喷出一团绿烟,那只白鸟似乎怕极了蛇毒,振翅高飞,避开毒雾,在空中盘旋一圈,又掉头扑下。双头巨蟒仗着毒雾厉害,两条头颈此高彼低,不断喷吐绿烟,逼退白鸟。
那只白鸟见久攻不下,突然冲天而起,飞入云层深处。只一眨眼,白鸟又去而复返,折回来直冲那巨蟒的左侧。双头巨蟒行动不及白鸟迅捷,要待反击,白鸟的尖喙已距它的左边那只蛇头不过咫尺。巨蟒多亏长了两个脑袋,右边的一个脑袋转向左侧,蛇嘴大张,一条腥红的蛇信如同鞭子般抽出,若不是那白鸟拔高半尺,险教蛇信粘上吃落肚中。白鸟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扑巨蟒的右侧,巨蟒右边的蛇头不及回防,只得转动左边的脑袋,冲右侧上空喷出毒雾。白鸟避重就轻,再次飞回原位,攻其左侧。如此左右反复来往,那双头巨蟒的两个脑袋忙着不可开交,一忽儿右头向左,一忽儿左头朝右,倒也防得密严,没留给白鸟一点可乘之机。
火生只看了几个回合,便明白那只白鸟的用意,低声赞道:“好聪明的鸟儿,好计策。这两头蛇只怕要糟。”刚想到这里,那只白鸟又攻回左路,双头巨蟒依样葫芦地右首左转,谁知这一来一去之间,它的两条蛇颈已经不知不觉地紧紧缠绕在一处,便如绞麻花一般。牵一发,动全身,两个蛇头“咚”地撞到一块,跟着交缠的蛇颈一节节地疾散开来,如同滚轮急转,巨大的蛇头“嘭嘭嘭”地砸在地上,打椿似的,把沙地刨出了个大坑,尘土飞扬。强烈的反转力道将巨蟒翻了个身,白肚朝天,两个脑袋一翻乱撞,早已七荤八素,金星乱冒,直挺挺地瘫在地上,全无反抗之力。
白鸟从容不迫地落在巨蟒高高隆起的肚腹上,用锋利的爪子一划拉,割出道口子。污血流了一地,蛇腹两边一开,从中跳出一只梅花鹿。火生早隐约猜到那巨蟒定是吞了白鸟的甚么宝物,却不料是只寻寻常常的梅花鹿。那只劫后余生的梅花鹿满身挂着粘液,想来刚被巨蟒吞食不久,刚开始还有些行动不便,等身上的粘液被风吹干后,梅花鹿朝白鸟屈下前蹄,拜了一拜,意为感谢。那白鸟飞上天空,似乎不愿受此大礼,火生不由微笑着想:“好高傲的鸟儿,真有灵性。想不到鸟类当中,也有行侠仗义之辈。”
梅花鹿撒开四蹄,飞奔远去。经此一役,那只白鸟也有些身疲力倦,停到一段矮木桩上,低头梳理羽毛,隔了一会,忽仰头欢叫:“精卫,精卫!”
“精卫”两字一入耳,火生心头如遭雷击,几乎便要喊出声来,“它就是那只精卫鸟?那个妖怪?天哪,这怎么可能?这样勇敢的小鸟,这样见义勇为的小鸟,竟然就是被人神共骂的妖怪?”
精卫鸟叫了一阵,“扑落落”飞到半空,低飞盘旋,绕了山头一圈又一圈。火生心知它在找寻可以拿去填海的石子,心道:“莫再找了,那些石子弃暗投明,只怕此刻正在我的火焰山上安家落户呢。”
忽听精卫鸟又是一声欢叫,似乎找准了目标,一个俯冲落到地上,伸嘴在地上啄了又啄。这番工夫耗时颇久,火生瞧得无趣,心里奇道:“它不会是想掘地三尺,叼出个千年树根什么的吧?”又过了好些时候,又听它一声“精卫”的鸣叫,“啵”的一扬嘴,精卫鸟从地下叼出一样事物。火生一看之下,不禁莞尔,那件事物不是别的,正是土地公不曾离手的拐棍。
“看来土地这次去意已决,想留也留不住了。”火生哭笑不得地想:“那个白胡子老头指不定有多伤心呢。可怜他那仙家宝物,就要流于俗世,逃不过被拿去填海的厄运。”心里不由敬佩起精卫鸟的执着。想那精卫鸟也无非是凭其锲而不舍的精神,才令各路妖魔神仙大伤脑筋。凡事最怕的便是“认真”二字。
火生有心要看看那精卫鸟如何填海,是否真的言出必行,见它往东飞去,变回人形也跳上半空。那朵火烧云不召即来,象是训练有素的良驹宝马,乖乖地停在他的脚下。火生驾起云头,远远地跟了下去。
发鸠山下那倒霉的土地公正用一根枯树枝代替他被抢的拐棍,扛在肩头,挑着行囊可怜巴巴地往山下走,“早些走了可有多好,偏生信了那个爱玩火的大仙的鬼话,还降妖伏魔呢......再不走,只怕连我也要被一并叼去填海了。”
正好他抬头看见精卫鸟打头顶飞过,鸟嘴里衔的正是他至爱的宝物,气得他更是一把白胡子吹起老高,叹道:“那是土地婆婆给我的定情信物。她虽然改嫁多年,但我总算留有一样值得回忆的东西,睹物思人。现在可好,落得孤家寡人,真正的光棍一条了。”正感慨时,一朵红艳艳云彩风风火火地也打他头顶一掠而过,云头压得很低,险把土地公另一半的胡子也烧了,慌得土地公丢了头上的乌皮帽。再抬头去看,火烧云已化作天边的一点红,跟着那精卫鸟湮没在万里碧空的尽头。
“怪哉怪哉,这年头尽出稀奇古怪之事。世上哪有移动得这般快的云彩?”土地公望着天边出了会神,“官场啊官场,嘿嘿,辛苦谋来的一官半职,还不是象这片云彩,来得快,去得也快。”
东海上风平浪静,连丝风都没有。巡海夜叉正在向几个蚌精吹嘘他的赫赫战功,为了增加说服力,更把上衣脱去,打着赤膊,起劲地炫耀自己并无斤两的细胳膊上的肌肉,“你们看,当年我就凭这对赤手空拳,替女娲生擒了那只千年鳌精。”那些蚌精用崇拜的目光围着他,发出娇呼一片。夜叉明显被蚌精们的秋波所陶醉,这正是他要的结果。依他以往的经验,这些常年足不出户的蚌精绝不超过一个时辰,就会对他春心大动。“那只千年鳌精背上驼了座山,就是现在的蓬莱。它游到东极,便被我追上......”
“那家伙说到哪了?”虾兵蟹将中的一只龙虾无聊地打着瞌睡,迷迷糊糊地问身旁的螃蟹。
“刚说到和千年鳌精大战三百回合......现在才打到第十七个回合呢。”
“噢,那还能再睡一会儿......”龙虾对这个顶头上司的一套做法了如指掌,转头又沉沉睡去,抛下一句话:“等他说到被女娲抛弃时,别忘了叫醒我。”
远处一只打鱼的小船上,一个渔夫正跺脚骂道:“你娘咧,可真活见鬼了。煮饭的铁镬去哪里了?”“可不是么?一天丢一次铁镬,连着丢了六只铁镬了。打来的鱼,还不够咱们去邻村换镬的。”另一个渔夫附和道。
夜叉兴致勃勃地比划着他与千年鳌精当时对战的一招一式,细致入微,“当时我的钢叉就扎在它的背壳上,一下子就把它钉在海底。你们知道吗?那个鳌精也不是省油的灯,它的尾巴就化作一把飞剑,来刺我的面门......呃,忘了说明一下,这是第一百三十一个回合......”
“老大......”一个虾米小兵拉了拉夜叉的手。
“走开!”夜叉最讨厌别人打断他的话头,厌恶地拨开虾兵,“没看见我正在忙吗?”他把头又转向那群风骚的蚌精,重新换上笑脸,“刚才我说到哪了?”
“说到你的脑门被那千年鳌精的尾巴刺中,开了瓢。”一个最年轻的蚌精姑娘说:“难怪你头上有角,这么大的伤疤......”
“不可能。没有什么兵器能近我三尺范围......”夜叉指着头上的角解释道:“这是天生的,小姐。我只是说他想来刺我,但没说他刺中了我。”
“可是......”那个虾兵还想说话。
“闭嘴!再吵,我红烧了你下酒。”
“上面......”虾兵怯生生地用手指着上空,
“上面又能怎样?你以为天上会掉下个东西开了我的瓢?”夜叉恼其再三地插嘴坏了他的好事,威胁那虾兵:“再啰嗦,我罚你去守苦水滩......”
接下来的事就比较戏剧性,夜叉只见一道白影从头顶晃过,等他听到那一声“精卫”的叫声时,才如梦初醒,“哎呀,我险些把正事忘了。我是来拦截那只精卫鸟的......”他猛一抬头,便觉脑门一凉,头上忽尔沉重了许多,一股大力几乎把他的脖子也压折了。拿手一摸,摸到根又细又长的事物。不用说,自然就是那发鸠山土地公心爱的拐棍了。原来方才夜叉胡吹乱侃之际,正逢精卫鸟衔了拐棍飞到上空,将拐棍抛了下来。说来也巧,那拐棍果然有些灵气,不偏不斜,正插在夜叉脑门上的两角之间,入肉三分,远望过去,就象头上又多长了一只角。一个蚌精不解风情地拍手笑道:“开瓢了,开瓢了。”
夜叉又惊又怒,跳起来打了虾兵一个巴掌,“那只怪鸟来了,也不报告与我,害得老子出尽洋相!”
先前报信的那个虾兵委屈地捂着半边脸,“我就是来提醒老大你的,可你偏不让我把话说完,这又怪谁?”
蚌精们这才慌张起来,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我的娘啊,那只怪鸟又来填海了。”乱纷纷地合上蚌壳,一哄而散,沉入海底躲避。夜叉急叫道:“快,快,快向龙宫报讯......”他刚迈步,却忘了头顶还插了一根拐棍,头重脚轻,顿时摔了个大马趴。
“警报,警报!那只怪鸟又来空袭了!”蟹精匆匆忙忙地一路横行海底,八只脚分别拿着四面铜锣,用四个棒锤敲得震天响。
警报声传到龙宫里正行酒做乐的龙王耳朵里,龙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年年如此,月月如此,天天如此,一点新鲜花样也没有。”龙王这话多少有些自暴自弃的感觉,他头上的琉璃王冠已被一只硕大的铜鼎所代替,鼎口一直扣到胸前,所以他喝酒的姿式比较独特,先得掀起铜鼎的一角,只呷了一口酒,又提心吊胆地重新罩上铜鼎,“让它填吧。再多填个把月,本王就又能用它填海的砖石再造座行宫了。”龙王的脚边堆满了他所说的砖石,东一块西一块,杂乱无章,和金碧辉煌的龙宫极不协调。从龙王所坐的宝座往上看,龙宫上方已经没有了顶。
龙宫里不论贵贱,不分高低,人手一只铁镬,自从警报响起,铁镬铜鼎就到了各人的头上。来往之人目不能视,互相撞得东倒西歪。
“大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龟八斗把头缩在龟壳里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该想个对策啦。”
“慌什么?你莫忘了那精卫是怎么死的。这事传到天庭,你我都脸上无光。我这不正在用烈酒刺激大脑,总要想个万全之策。”龙王挪动着笨重的脑袋,“赤松子那家伙呢?妈的,一到这种时候,他就溜得无影无踪。还不都是那家伙惹出来的祸?”
赤松子两眼呆滞地望着外面贫瘠的土地,黄色的泥土让他想起自己的肤色。未成神时,他也象眼前这帮赤脚的农夫一样,一点点的好收成,就能让他着实高兴上一阵子。
“那小子又在扮学究了。”雷公不服气地在边上撇着嘴说。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靠着裙带关系新爬上位的雨师,有着一副迷人的外表。雷公心不在焉地打着鼓,他手里的鼓可不是普通的牛皮鼓,这个鼓有个雅号,名叫“瓮金雷”,如果凡间响起了阵阵滚雷,便是他击鼓所致。现如今,“瓮金雷”的鼓点被他敲得不成章法,时有时无,忽高忽低,以至于旁边的电母跟不上他的节奏。电母手里拿的两片铜锣,那是和着雷声闪电的“霹雳铛”,电母心里骂道:“这个死老头子,一定是瞄见了哪个人间的美女,动了凡心。”
赤松子压根也不知道配合他行云布雨的雷公电母心里的想法,他还在想自个的心事,因此四周飘落的也尽是和风细雨,绵绵的,凉凉的。这种时候,他通常会借故外出布雨,就算成了神,赤松子对那执着顽固的精卫还是心存忌惮,不敢面对。这些天黄河两岸烈日炎炎,滴水不落,靠河而居的百姓求雨若渴。也不知由谁起头,率众大兴土木,建了座殿堂,又用泥坯塑起各路神仙的雕像,日夜拜祭。赤松子正愁找不着借口外出避祸,得了讯息,头一个便前往黄河做法行雨。
当第一滴雨水落下地时,那些百姓喜不自禁,雀跃欢呼:“雨师降雨啦。雨师来搭救咱们啦。”雷公电母为自己不幸沦为配角而心有不平,但他们的不平持续不了多久,底下就寂静无声,百姓们脸上的表情稀奇古怪,大都停止了呼喊,只听到稀稀拉拉的雨声和有气无力的电闪雷鸣。“有鬼......鬼雨啊!”百姓突然象是惊醒了一场梦,一个个头也不回地四下跑开,仓促间哭爹喊娘,乱成一锅粥。
原先虔诚的信徒们象转了性,争相逃离头顶低压的雨云。等所有的人都跑出专门用来祭祀求雨的殿堂时,才算略为舒了口气。大殿外艳阳高照,晴朗的天空连丝风也感觉不到,而殿内的细雨伴着雷电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呸!”一个农夫怒不可扼地骂道:“神仙也有开小差的时候,外头滴雨不下,里面倒是下个不停,真正活见鬼了。”
赤松子仿佛一直也没发觉自己所犯的错误,顾自呆呆地想他的心事。直到风婆从远处赶来喊他道:“雨师,快回东海,龙王又在找你了。”
“唉,一定又是精卫......”赤松子苦笑了一声,“从小时候起,我就逃不脱被她追的命运。那个女人真是我的命中魔星。”
“大王,索性把它给......”龟八斗凑近龙王,把手往下一挥,做了个刀斩的动作,“只要做得天衣无缝,伪装成一场海啸,神不知鬼不觉的,谅来无妨。”
龙王横了他一眼,“这种事还用你来教我?关键是派谁去做呢?”说着,他的目光扫到了夜叉身上。夜叉正哼哼叽叽地包扎额头上的伤口,并不住地夸耀给他做包扎的珊瑚小姐心灵手巧。“我不去。”夜叉指着头上被包得蜂窝似的伤口,理直气壮地说:“我负伤了,而且是工伤......唉哟,好痛......珊瑚妹子,可真委屈了你那双白嫩小手,麻烦你再多缠几层纱布。”
龙王叹着气再转头去看其他手下。龙虾、黄鱼一起无辜地望着他;水母抬头研究起宫殿的天花板;海螺仙子坚决地把身子蜷到壳里,“免谈!”
雄性的带鱼热情地跪倒在同样是雄性的比目鱼脚下,“嫁给我吧,亲爱的。”比目鱼愉悦地柔声答道:“好的。今晚就洞房。”龙王的眼珠险些都快凸了出来,心里打起小鼓,颇有些逼良从娼的感觉。
螃蟹精瞥见龙王殷切企盼的眼神,毫不犹豫地举起两对巨钳,左右互击,“啪啪”两声,巨钳应声而断。“唉呀呀,我也负伤了。”虽然他的巨钳两天后还是会重新长出来,但螃蟹精还是夸张地呻吟道:“我请病假。”
龟八斗暗地里竖起大拇指,“够绝。真是有种!”
“军师,看来这次非你出马不可了。”龙王和颜悦色地说。
龙王的话,让龟八斗不禁打了个哆嗦。如果有可能,他绝对会希望自己刚才的话没有说出口过,这不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龙宫里一片寂静,大家都把视线集中在他的身上。龟八斗清清干燥的嗓子,“咳咳,既然众望所归,我也就不推辞了。只是我单枪匹马,势孤力薄,还需一个给我打打下手,有个照应......这样吧,不愿意去的就举起双手。”
龟八斗一说完,龙宫里每个人都高举双手,唯独那乌贼精鹤立鸡群般地举了八只手。这也怪不得他,乌贼与生俱来便有八只触脚,也不知到底般举哪双手,索性一起举了起来。
龟八斗象发现宝贝似的,欣喜若狂地跳起来,拉着乌贼精的手,感动得热泪盈眶,“八爪老弟,还是你讲义气。”他不由分说地扯了乌贼精就走,全不理会乌贼精的大喊大叫:“等等,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军师你误会了。”
众人看着可怜的乌贼精被一路拖出龙宫,都长长地舒了口气。螃蟹精沾沾自喜,“还好我有先见之明,要不是刚才当机立断,自断两臂,只怕我也逃不了被拉壮丁的苦命。”
精卫鸟在东海上盘旋悲鸣,哀声阵阵,隐在火烧云中的火生忽尔有些可怜它,到底它的前世与这东海有怎样的怨恨,能令这只小小的鸟儿生出如此坚定的信念,非要穷极一生来填平东海。它日复一日地东来西往,风雨无阻,衔来的微木粒石,投进浩瀚无际的波涛中,无疑是苍海一粟。就算填上百年、千年,直到天地穷尽之时,东海的水也不会因此而稍减半升。
一个浪头打来,把精卫鸟卷到海里,精卫鸟奋然振翅跃出海面,不等它飞到高处,又是一个巨浪卷到脚下。火生眼尖,早看到躲在浪底的龟八斗,是他在兴风作浪,要让精卫鸟葬身海底。被龟八斗操纵的巨浪直追精卫鸟,拦住它的去路,碧绿的海水渐渐分成五岔,越卷越高,越卷越大,竟幻化出一只手掌的形状,五指倒扣,眼看就要把精卫鸟罩在其中。
“如此浩大的东海,心胸却不开阔,不敢正面交锋,躲在暗地里偷放冷箭。”火生被激起侠义心肠,跳下云头,迎了浪头直扑过去。
龟八斗心里正暗自得意,心道:“浪里乾坤,巨灵一掌,今日教你插翅难飞。”突然一团火球从天而降,扑到浪花之中,就象那只巨掌中握上一只火球,刹那间眼前红光满天,把半个东海都映得通红一片,炽热的火焰扑面而来,海水变出的巨掌在火球面前顿时烧成一团蒸气,化为乌有。
龟八斗又惊又怒,眼睁睁地看着那死里逃生的精卫鸟渐飞渐高,不见了踪迹。火球去势不减,“咚”地窜入水中,并不熄灭,黑漆漆的海底被其一照,亮若白昼。龟八斗大张了嘴,只见到火光中露出一张脸,火生正嘻皮笑脸地看着他,道:“死乌龟,还有什么厉害的招数,一发儿使出来吧,我倒要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火生窜到海里,就象往海里扔进座泰山,海水猛涨,海面上掀起了狂风巨浪,排山倒海一般,就连海底的龙宫也被震得晃了三晃。龙王大惊失色,“地震了么?”
“报!大王,好象一个太阳掉进海里了。”一只虾兵跑来报讯道。
“前些日子,听说有个叫后羿的家伙,在北方射落了天上的九个太阳。莫不是最后一个太阳也被他射下来了吧?”龙王顿时觉得自己头上的铜鼎也不够安全,连声大叫起来:“护驾,护驾!”
“八爪,你上去会会他。”随着龟八斗的一声喊,海中跳出一只八爪乌贼,八条触角,宛若八根手臂,顶盔贯甲,瞧来也是个小小的头目。
“我道是甚么高手,原来是只乌贼。”火生不以为然道:“有件事不大明白,你的手这般多,穿衣服岂不大费周折?”
“少废话,咱们还是刀枪下见真章吧!”那只乌贼精仗着手多,八只手臂伸展开,足有两丈来长,分别拿了刀枪棍棒剑戟斧锤八样兵器,张牙舞爪地冲将上来。
火生往后一让,笑道:“没功夫陪你玩儿,我变个戏法给你瞧瞧吧。”他把火焰刀朝空中一抛,口中叫道:“变!”那刀上烈焰两边一分,一分为二,变成两把一模一样的火焰刀,紧跟着依样葫芦地又是一分为二,变出四把火焰刀。如此三番,也变出了八把火焰刀,无须火生动手,火焰刀自个往上一跳,八把刀与乌贼精的八样兵器打在一处。乌贼精手上一轻,八件兵器撞上火焰刀,连声响都没有,就都化成一滩铁水。若非乌贼精的手缩得快,只怕连手也要被一起熔掉。
火生便在此时飞快地欺近身来,乌贼精只觉一只手被对方一把攥住,还没等反应过来,另一只手也被牢牢抓去,正反拧转,居然两条臂膀让火生拿住打了个结。火生出手如风似电,两只手比乌贼精的八只手都快,随抓随拿,乌贼精竟一记也没躲过,转眼八只手臂被互相缠在一起,绞得如同麻花似的,偏生那乌贼的手生来就没根骨头,急切里怎么也分不开来。乌贼精哪曾吃过这等大亏,气得胡须直翘。火生笑道:“做麻花的滋味好不好受?”
那乌贼精被勒得上气不接下气,吐出一口浓痰,嚷道:“你倒把自个缠起来试试?做麻花的滋味当然不好受了。”
龟八斗恨火生多事,令他功败垂成,仰见精卫鸟一路高飞,心有不甘,还要接着作法。火生眼疾手快,扯过乌贼精,挡在面前,揪住他嘴边长长的胡须,只一拉,乌贼精受痛,嘴一张,吐出肚内墨汁,浓墨直喷了龟八斗满头满脸。
这墨汁将海水染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海底的虾兵蟹将更是慌得闷头瞎撞,“天塌了,了不得了!天上的太阳掉到海里,被海水浇灭了。”火生趁乱跳到空中,驾了云头,追了精卫鸟西去。
“军师,快帮我把这些死结解开。”乌贼精象根烂木头似的,在水里浮浮沉沉。
在确信火生和精卫鸟都已远去后,龟八斗才放心大胆地游近乌贼精,“你先得发个毒誓,不得把今天的事传出去。”
“你当我是白痴么?这种事自然要守口如瓶,半个字也不能说的。”
“说还是要说的。”龟八斗阴阴地笑着道:“只是换种说法,说得更婉转一点。”
龙宫里,在龟八斗和八爪乌贼精“婉转”的解说下,二人俨然成了力挽狂澜的英雄。“没想到那怪鸟还有个妖怪朋友,是个玩火的高手,在海上埋伏了单等我们自投罗网。要不是咱俩见机行事,仗着技高一等,总算没给东海龙宫丢脸。”
龙王大喜,“军师出马,果然不同凡响。那只怪鸟可曾除去?”
龟八斗吞了口唾液,面不改色心不跳,“当时的情况异常混乱,苍天可以作证,我和八爪都已尽了全力。但天有不测风云,神仙亦会犯错,百密终有一疏......”
“等会等会,”龙王不耐烦地打断龟八斗的话,“你挑重点讲吧。那只鸟儿到底有没有除掉?”
“没有。”龟八斗还想接着往下说,“我和八爪不擅长高空作业,被那怪鸟钻了空子。苍天可以作证......”
“苍天你老母!”龙王终于忍不住发作了,“说了半天,敢情甚么事也没办成。”
“大王此言差矣。”龟八斗摇头晃脑地辩解道:“苍天可以作证......”
“不用抬出苍天来吓我。”龙王沉着脸说,“你再提‘苍天’两个字,我就跟你急!”
风婆第一个回到龙宫,先向龙王行了一礼,拇指朝身后一挑,“赤松子回来了。”
“呣,他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他呢。他倒好,一个人悠哉悠哉地去人间布雨,好事全让他占了,坏事就让我来扛。”
赤松子一踏进龙宫,正好听到龙王充满幽怨的后半句话,忙一头跪倒在地,“罪臣赤松子降雨归来,特来向大王领罪。”
龙王鼻中哼了一声,一拍桌案,“你做的好事!那只怪鸟填海一事因你而起,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明天我不想再戴着这个铁家伙喝酒了。”龙王除去头上的铜鼎,“咣铛”掷在地上,气鼓鼓地瞪着赤松子。
赤松子头也不敢抬,结结巴巴地说:“其实大王戴着这玩艺儿,倒也威风八面。再说,精卫溺海身亡,这事也有大王的一份......”
“你自己种下的祸根,就该由你自己拔除。”龙王忽尔神情激动地从座位上跳起来,“你总不能拉完了屎,老让我替你擦屁股吧!”
赤松子还待再辩,龙王一摆手,道:“我主意已定,你多说无益。这件事你不办妥的话,我看这雨师一职你也过足瘾了,不妨让位给别人当当。”言下之意,竟是要撤换雨师一职。
龙王发完牢骚,一转头看见夜叉正吃力地搬起地上的那只铜鼎,问道:“你干什么?”
“啊,我看大王你弃之不用,想搬回去做个洗脚盆什么的。”
“还给我!”龙王一把夺过铜鼎,重又罩回头上,“我平常怎么教导你们的?要防患于未然,那只怪鸟一日不除,这个笨家伙就一日不能离开我的脑袋。”
日落--月上树梢--繁星满天--大雾封山--星月齐晦。
发鸠山上,火生嘴里咬着一片树叶,用力地鼓起腮帮子,想吹出声音,却一直不能如愿。
“精卫,精卫。”精卫鸟鸣叫着,打东面飞来,身上的羽毛打湿了几处,湿漉漉地结成硬块,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倍受长途奔波之苦。
精卫鸟一落地,来不及梳理一下羽翼,就伸喙在地上啄着沙粒,想来是要从中翻找石子。“啪”,一只青果扔到了精卫鸟的脚下。精卫鸟歪过脑袋看去,这才注意到蹲在一边的火生,正讨好地冲它点着头,“我看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吃一点填填肚子吧。”火生怕精卫鸟不明白,张嘴做了个吃的动作,“你放心,我和东海那帮家伙不是一路的。我不会害你......”
精卫鸟分外警惕地盯着火生,扑闪了下翅膀,作势欲飞,可惜它实在是累坏了,想飞也飞不动。淡淡的雾气里,精卫鸟怕冷地团起羽毛,乌黑漆亮的眼睛充满了疑问。
火生友好地伸出手,想去抚摸一下那鸟儿,精卫鸟一侧头,飞快地用长长的喙啄过来,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个浅浅的记号。“哎哟,”火生一半真一半假地捂着手叫起来,“小东西,看不出心眼倒挺多。”
这个时候,月亮从藏身的云层后露出半张脸,第一道月光照到精卫鸟的身上,突然间强光耀眼,整座山头雪亮雪亮的。火生用手遮在额前,心道:“这月亮发甚么疯?好好儿的怎么会这般得亮?莫非有妖孽做祟?”一团光芒将精卫鸟整个笼罩起来,只一眨眼的工夫,光线消失成一点,精卫鸟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俏生生的美丽女子站在跟前,一身素白衣裳,全是由羽毛编成的。
火焰刀已擎在火生的手里,硬生生地被他收住,才没有砍到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美女身上。他的下巴几乎都快掉到地上,火生回想起那土地公的话:“昼为飞鸟,夜化女身。”但他实在不能把眼前这个娇滴滴的美女,同白日里雄心壮志、誓死填海的精卫鸟联系在一起。
“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那个女子质问道。
“我么?我是来劝你放弃填海的念头。”火生又恢复顽皮的天性,冲她扮了个鬼脸。
“是龙王派你来做说客的吗?”
“我不认识甚么龙王、虎王的,我独来独往惯了,从不管别人的闲事,但别人也休想管我的闲事。”
“那你还来管我?”
“我只是不忍心看你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结果,而劳碌一世。”火生又道:“何况,这里的大小石头被你逼得走投无路,离家出走倒也罢了,可它们偏偏流落到我的火焰山上......你倒试试看,你的家里突然冒出许多不速之客,喧宾夺主,那可有多惨?我被迫背井离乡,有家难回,这些可都是因你而起。你说我不来找你,又能找谁?”
“我说呢,怎么一夜之间,满山的石头都长了翅膀,不翼而飞。原来是躲到了你的山头去了。”那女子赌气地踢起一层沙土,忽尔痛得蹲下身子,心疼地揉起脚尖,“我累了,明天还要起早呢。你的闲事已经管过了,不会还赖在这里,让我管吃管喝吧?”
火生一愣,这分明是她下的逐客令,可他颇有些厚颜无耻地在那女子的身畔坐倒,两手抱膝,“你叫什么名字?”
“精卫。”那女子一边答道,一边顾自把羽衣裹在身上,席地而卧。
“你入这一行有多久了?”
这个问题似乎把精卫难倒了,她眨巴着眼睛,一时半会还没明白过来。火生解释道:“也就是说,你当妖怪当多久了。”
“妖怪?”精卫大笑起来,“在你眼里,我居然成了妖怪?哈哈,真好笑,我记得很多年前,有个神仙就说过,神仙与妖怪的区别,本来就介于一念之间。以前我不相信,现在倒有些信了。谁是神仙,谁是妖怪,都是由人说了算的。”
火生突然发觉眼前这个妖怪笑的时候,竟好看得要命,“那换个问题问你,行么?”
“问吧。”精卫把头埋进羽衣里,吸嗦了下鼻子。
“你填了多少年的海?”
“你想套我的年龄,我才不上当呢!”精卫转过头去不睬他。
谎言被当面拆穿,毕竟是件很丢脸的事,火生挠挠头,只好说:“你这样睡要着凉的。”
“要你管?”话一出口,寒风里,精卫连着打了两个喷嚏。火生没有说错,她身上单薄的羽衣显然不顶事。
身侧“噗”的一响,精卫掉头去看,早没了火生的踪影。她瞧瞧四周,从羽衣里飞快地伸出一只手,把刚才火生给她的那只青果拾了起来,放到嘴里咬了一小口。忽然眼角处扫到一抹鲜红,跟着身上一暖,火生不知从何处替她扯来一片火烧云彩,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实在太冷的缘故,这一次精卫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精卫咬了几口青果,周身上下疲劳渐消,身上的火烧云既轻巧又暖和,热烘烘的极为受用。“你是神仙吗?”
“你似乎对神仙的意见挺大。”火生笑咪咪地看着精卫一点点地啃咬青果,“我不是神仙,但也不是妖怪。我就是我,我爱是什么,就是什么。”
精卫停止了咀嚼,把火生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羡慕地道:“这是你的命好。你当这天下万物都同你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象这只青果,它何尝不想自由自在地挂在树梢,谁想被你强行摘来,还被我拿来果腹。身不由已,命薄如斯。”
“一只青果罢了,哪来的这么多感慨?这青果可不寻常,是从天涯海角的黑森林里摘来的,它要五十年一开花,再五十年一结果,吃了一颗,抵得上你三顿饱餐。”
“我才不信。天涯海角?那你得走多少天的长路?等你采到果子,头发都白了。”
“缩地千里,也就打个盹的工夫......咦,你怎么不吃了?味道不好吗?”
“不是。我要把这半个青果留下来,等着明天拿去填海。既然这是仙果,投到海里,一定非同一般。”
那一头火生闻言“噗嗵”跌了一跤,“你......你......你可真够狠的......也不知那东海龙王哪里得罪了你,你非要填平他的地盘不可。你长得这么美,美貌便是天下最厉害的武器。我教你个乖,你大可利用色相小小的引诱一下那个龙王,让他色欲熏心。到时候你就算要他去摘天上的星星,他都会乖乖地言听计从,更别说这片东海了,改头换面,沧海变成桑田,也是弹指间的事......”
火生硬是把下面的话咽到肚里,因为精卫那张美丽动人的脸庞上竟然哀恸神伤,泪水迅速溢满她的眼眶,“我......说错什么了吗?”火生小心地问。精卫摇摇头,转过身背对着他,幽幽地道:“你没有说错什么,是我自己一时想不开。”
火生见她不开心,也不好再追问下去,闷闷地一个人静坐一旁。过了好一会,精卫轻轻说道:“你说,人死之后,前世的恩怨情仇如何才能忘个干净呢?”
火生开头还没反应过来,疑是精卫在说梦话,精卫又问了他一遍,他才道:“抱歉,我没同阎王打过交道,他掌管幽冥十三界,手握人间生杀大权,而我是千年不死之身,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的前世有什么放不下的恩怨吗?不如说给我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上你的忙,你也不用终日奔波,更不用害得那些石头无家可归了。”
隔了好一会,也不见精卫答话。火生悄悄地探头一看,精卫早枕着云彩,睡得正香,手里还握着啃了一半的青果,两滴未干的泪水挂在眼睫毛上,象天上两颗亮晶晶的星星。
“看来真是累坏了。”火生凝视着精卫姣好的脸颊,心底忽然有种想要一亲芳泽的冲动,一只手伸到精卫的发梢,犹豫了片刻,终是不敢触摸。
“我要求见王母。”雨师虔诚地跪在昆仑山脚下,向迎接他的一只青鸟说道:“烦请通报一声。”
“王母在见客,怕是没空来招呼你了。”近来生活渐趋小康,衣食无忧,青鸟养尊处优,变得有些肥胖,说起话来,也比以往挺直了腰板,“你就在这等等吧。”
雨师眼珠一转,悄悄地从袍袖中摸出一颗鸡蛋大小的珍珠,“区区薄礼,还请笑纳。不知王母见的是哪路的神仙?”
青鸟立刻眉花眼笑地收起珍珠,道:“那家伙背着把长弓,瞧上去不象神仙,倒象山间的猎户。不过王母对他敬为座上宾,估计来头不小......你知道吗,天帝向王母求婚了。”
“啊,真的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这两天吧。现在这事天上地下、仙界鬼域都传开去了,登门求访的人多得数不清,昆仑山头被踏平了好几尺呢。”
赤松子心里奇道:“这个天帝若不是吃错了药,就是没有吃药,否则怎会向这奇丑无比的王母求婚?”
王母高高在上,端坐在座位中。这个座位充其量不过是块四四方方的石板,自从天帝央人允下婚事,她就很自觉地改了不少陋习,其中就包括改蹲为坐,据说这样更能体现母仪天下的风采。王母看着跪在座位前的一个年轻后生,此人精赤了上身,垂着头,看不到他的真面目,唯有横在背上的一把大得吓人的长弓相当醒目。“你叫什么名字?”王母问。
底下的后生连头都没有抬,“回王母的话,小人名叫后羿。”
“哦,”王母的眉毛扬了一扬,“我早就听说天宫里有个出了名的神射手,最近因犯了天条,被天帝贬下凡间的那个人,可是你么?”
“惭愧,正是小人。”
“你来昆仑山,可有何事?”
这次后羿仰起了头,“一张英俊的脸,相貌堂堂。”王母心里想:“虽然比起那个赤松子来,还稍逊了几分姿色,但总算比懦弱的赤松子要有男人味。”王母不自禁地扬起了豹尾,这是她春心萌动的前奏。
后羿凭借多年的狩猎经验,敏锐地觉察到眼前那半人半兽的王母异样的举动,从常识来讲,这种举动的下一步一般都是“恶虎扑食”式,所以他下意识地把一只手按在腰间悬挂的箭壶上,退了一步,答道:“这次我因射杀天上九日,惹来天怒,非但自己被贬凡间,还连累了我的妻子嫦娥也一同遭罪,小人心中着实过意不去。听闻昆仑山上有不死神树,用它结的不死神果制成的药丸,服了能升天成仙。小人斗胆,想向王母求讨两粒,好和愚妻同服,重登仙位,重返天界。”
王母象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桶冷水,心道:“原来已是有了妻室的人。被贬下凡间,居然还这般恩爱,有情有义。”她的心中突然充满了妒意,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死神树三千年开一次花,三千年结一次果,用不死神果炼制成药又需三千年。前后共九千年,炼药耗时太长,时至今日,所剩无多。药丸只有一颗,一人独食即能升天成仙;若两人分享,虽不能成仙,但在俗尘凡世中可保长生不老。”她原以为那后羿会犹豫、会矛盾,谁知道后羿闻言大喜,“太好了。这样我和妻子一人分食一半,正好能在世间长相厮守,永不分离。这可要比做神仙还快活呢。多谢王母成全。”
王母立时傻了眼,支支吾吾道:“那不死神药现不在我处......”正巧那只青鸟得了赤松子的好处,大了胆子入内通报,“王母,雨师求见,已恭候多时。”王母趁机转移话题,道:“快传他进来,别让人家在外面等急了。”
赤松子被青鸟引入洞中,少不得又是一番礼节上的周折。王母亲热地牵着赤松子的手,把后羿引见给他,两个男人各怀心事,客套了几句场面话。后羿心想:“不知该不该继续追问那颗不死神药的下落?”赤松子则想:“该当如何开口向她求救?”
王母见赤松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已猜到了几分,“慢,你且别忙着说,让我来算算看,你今日来此的目的。”王母屈起三根手指,只见到她的上下两片嘴唇不断蠕动,就是听不到任何字眼,王母一边掐指默算,一边道:“嗯,那东海龙王要革你的职......全因那精卫死后化鸟填海所致......”赤松子连连点头,道:“王母圣明,王母神通。还请......”
王母突然冒出个绝妙的想法,“不必说了。我不点头,谁也休想革了你的职。我自有办法,你把手拿过来。”
赤松子迟疑了一会,把右手递了过去,王母一摇头,道:“男左女右,是左手不是右手。否则便不灵验了。”赤松子依言换上左手,王母将他的左手平摊开来,提起根手指,濯了清水在他掌心中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字,这个字一气哈成,写罢王母自己也颇为得意,自语道:“唔,今天这个字倒是没有写错。”
赤松子辨认了半天,始终看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字,又不好冒冒失失地发问。谁知多看了几眼,忽尔觉得掌心上的那个字似乎动了起来,象那水中的涟漪,一圈圈地朝中间收拢,又如同深海里的漩涡,把他的魂魄都吸了进去。他的视线定定地瞅着那个字,心里不止百次地向自己说:“这个字多半有鬼,不要去看它才好。”可偏就管不住自己,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紧随了那字,不离掌心分毫。
后羿也注意到赤松子反常的神态,“他这是怎么了?”
“他中了我的媚惑大法。刚才我在他手心写了一个‘迷’字,凡是心中稍存半丝杂念者,观此字便必中媚惑,元神出窍,迷失了本性,人随字走,任由摆布。”
“法力无边,小人佩服得紧。”
后羿这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王母舒坦地眯起眼,“想知道那不死神药的下落吗?”
“愿闻其详。”
“你且附耳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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