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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离剑(七 雁群中的龙种)

2004年06月30日15:11:28网易文化 南茗

  七 雁群中的龙种

  门就这么洞开着,无数道光贪婪地闯入空荡荡的屋子。不过它们却从来学不会拐弯,所以那条线划得笔直,切割开黑暗,却战胜不了黑暗。
  可在雁九零的眼里,那阵豁然开朗的感觉全是雁三三带来的。尽管还是被绑得喘不过气来,仍然舒服了许多。
  雁三三右手托着一支木盘,里面盛着两杯酒,徐徐走来。那条左袖刚轻快地飘摆起来,又被里面木纳的手臂无情地托住后劲,惨然停住。
  她靠在雁九零身旁坐下,将木盘搁在地上,扶起他的上身,两股本不相容的气息立刻稳下来调整到了同一步调。
  雁三三脸上带着平合的笑容,缓缓问道:“九零,闷在这间屋子里,让你想到了什么没有。”
  在那三个时辰里,雁九零或许把自己一生要想的事情都想了,但他没有回答。
  雁三三悠悠接口道:“九零,你是个命苦孩子,可上天还让你活在我们中间,三十三姐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雁九零痛,雁九零悔,雁九零恨,但在三十三姐面前他无法发作,只能任心底的话儿在心头起伏,翻江倒海。
  雁三三又道:“天意如此,你又何需这样?为什么不能放下一切,好好品尝活着的快乐呢?”
  这句话,像针一般刺透了雁九零鼓胀的胸膛,终于让他爆发起来厉声道:“快乐,像十四哥那样活着有谁能快乐得起来!”
  雁三三闭上眼睛,笑意却增加了数倍,她用怜爱地手抚着他的鬓间道:“九零,想说,就都说出来好了,说完了,才好跟着三十三姐一起上路。”
  这句话,又像泰山从天而降,压住了他来势如潮的千言万语。雁九零的嘴巴登时闭紧,牙齿都仿佛长在了一起,再不会断裂分开。

  光线笔直,两杯酒在地上闪闪发亮,如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可是瞳仁中映出的影子,倒似有千差万别。
  “怎么,你还是不甘心,不认命?”
  雁三三收起笑,正色说道:“九零,大雁门只有你一个人有名字,你可还记得叫什么?”
  雁九零不语,雁三三又道。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一向叫你雁九零?”
  “大雁门的弟子,从来是由江湖上捡来的孤儿们组成的,排到你这里,是第九十号,所以我们都叫你雁九零。”
  “尽管我们都知道了你的身世,还是叫你雁九零。”
  “就算你练成了无上神功,脱离了大雁门,无论到哪里,我们依然会叫你雁九零!”
  “你明白其中的道理吗?”
  一连七句,雁九零只是静静的听,闭口不语,但他的一头汗水,已滑在了雁三三的手背。

  “四年前,你偷偷找神抓铁捕周大仓比武,十九哥,五十三弟,七十一妹为救你而死,两年前,你在半路上暗中拜崆峒火云道人为师,致使兄弟们在途中就被截杀过半,十一个月前,你放了神刀门少当家列染风一马,害得十七姐身亡,十四哥重伤。每一条都是死罪,但三十三姐从没有罚过你,就因为你是武神独孤霸的儿子。但这一次,三十三姐一定要你反省,也因为你是武神独孤霸的儿子。独孤守成,这个名字应该属于你吗?”
  “三十三姐,你们既然知道我是独孤守成,为什么不放过我,让我去完成爹的心愿?”
  “你错了!”雁三三残忍地冷笑道:“你是你,独孤守成是独孤守成。你爹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将独孤家的成就传承下去,却不是你该背负的担子。现在的你,不单是大雁门的弟子,更是从独孤山庄附近捡来的孤儿。你凭什么来再造出一个武林神话?”
  雁九零还来不及接口,雁三三又笑道。
  “三十三姐知道,你接这宗任务是敬重冉家的为人,想行侠仗义。三十三姐也知道,你从来也没忘记有关你爹的每一个传闻。可三十三姐同样要你知道,你不是第二个独孤霸,也不需要成为第二个独孤霸。你首先是个在险恶江湖上侥幸生还的孩子,是个活着的人。”
  “三十三姐,让我这样活着,简直生不如死!”
  雁三三将手移开,指着盘中的酒笑道。
  “三十三姐何尝不懂你的心呢?可你看那两杯酒,一杯是三连镇最好的酒匠的杨云酿的,甘美爽口,另一杯是他儿子杨冲酿的,却滋味寻常。可两杯都是酒,都能买醉。你爹是人,你也是人,各有各的活法而已,根本无须为自己而羞耻,更何必自找个千斤重担来挑呢?”
  雁九零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这条铁打的道理。他感激雁三三,是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在保护他,他恨雁三三,是因为她永远带给他惨痛的现实,而除了这两样,还有一段朦胧如影的感情罩在两人中间。
  雁九零七岁时,雁三三十九岁。盛夏,他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张茅草垫子上睡觉,醒来时却发现躺在雁三三的闺房中,雁三三正在一旁用扇子为他驱赶蚊蝇。那时雁三三说:如果可以,三十三姐愿意守着你一辈子。
  雁九零十岁时,雁三三亲自将他带入大雁门。他终于见识到了大雁门掌门人的威风和气派,幻想着有一天也能够坐在那里发号施令。那时雁三三说:有三十三姐在,早晚你会坐在那个位子上面。
  雁九零十五岁时,完成了第一件刺杀任务。可正在那时,雁三三告知了他的身世。让他感到为父亲丢尽了脸而愤然出走。却被雁三三用迷香放倒绑了回来。那时雁三三说,等到你可以离去的时候,三十三姐自然会第一个来送你。
  但这些年来,雁三三最后这句话,雁九零仿佛听得都快成了谎言,或者,早已是个女人留住男人的借口了。

  “如果是你的家被人血洗,这份怨仇你可以放得下来吗?”
  雁三三含着几分惆怅笑道。
  “那是因为你的心里只有恨,没看到更美丽的风景。九零,你知道十四哥为什么宁可忍受一生变成废人的痛苦而不肯吃下忘忧散变成疯子呆子吗?”
  雁九零的眼睛猛然睁大,静静地听着。
  “那是因为,十四哥还想留下一点神志,去记忆他所钟爱的人!他的心里,一直还都装着十七姐的。记住,九零,活着,一切就要往开心的地方想,否则,就等于是死了。”
  雁三三的眼中,转出了泪。她想再说一次那句曾经让雁九零鼓起勇力的话,但是思虑良久,却换成了另外一句。
  “九零,这次任务着实凶险,我看你也不必去了!”
  说完,她突然放开雁九零,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两杯酒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弥漫了黑屋子。

  出发前,雁三三看着冉盼归,笑得出神。但冉盼归却觉得,那笑容背后布满了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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