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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蝶记(1、青虹座上飞)

2004年11月25日13:39:20网易社区 剑长啸

「引子」

  苍茫的天地之间,一峰如剑,傲然挺立,峰尖似已触到那轮高悬的圆月。月光映照之下,峰顶亮如白昼,数十丈方圆的平台罩在一层寒霜之中,空空荡荡,一片冷寂。

  惟见一人据石而眠,身形修长,一袭白衣,几与月光溶为一体。月光下见他眉目英挺,年约二十七八岁,胡子长及半寸,似已多日未理。

  明月缓缓西移,夜已过半。那人忽地醒来,起身四望,眼中似有茫然之意,一双斜斜的眉毛微微皱起,似乎在想着一件什么事情,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他摇了摇头,负手望着明月发呆,神色间已是十分的从容平和。山风凛冽,峰顶尤甚,远远望去,只见他白衣飘然,近月不盈尺。良久,他缓缓走向平台边缘,下面云气缭绕,深不见底。他走了一圈,见并无下峰之路,便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他身在半空,不时伸手在凸出的岩石上一拍,或抓住粗大的老藤一扯,以使下坠之势不至过疾。如此沿着峭壁左荡右荡、忽快忽慢的一路落下,不一时,已下得峰来。他目力极好,过那云气也自无碍,只是白衣为其所侵,却略略有些湿了。

  四周虽然山势连绵,但起伏颇缓,便偶有略高的峰头,比及此峰却直如小草之于大树。此峰独高于众矮之中,且又陡峭之极,十分突兀,固然大有天地之间唯我独尊之势,却又隐隐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孤独寂寞之意。

  他也不辨方向,径自向前而行,身形极快,便如一缕白云,在崇山峻岭之间倏出倏没。然而他意态悠然,却如花丛闲步。不知行了多少路程,山势渐低,天亮之时,已是到了山脚,遂飘然出山而去。

  第一回  「青虹座上飞」

  凉风瑟瑟,大桐树的瘦枝上一片黄叶飘然而下,在夜色中翻飞良久,被忽然而起的一股疾风一吹,啪的一声打在胡家庄威严高大的红木大门之上,坠入尘埃。门前四个“胡”字灯笼,在秋风中微微摇动,灯光照耀之下,两头大大的石狮子凛然端坐,衬着阴阴碧瓦、森森高墙,虽只是一庄之门,却极是富丽堂皇。又是一股疾风,只见那片落叶自地上翻飞而起,远远的飘走了。

  的的的,的的的,忽然响起的马蹄声,踏破了这一片寂静。

  一骑快马自东方黑暗中冲出,距大门尚有数丈,马上老者便已飞身而起,便如适才那片落叶一般,灰袍掠风在空中疾滑而过,落在大门之前。

  大门也于此时呀的一声打开,一位锦衣中年文士迎了出来。二人一照面,彼此抱一抱拳,点一点头,都是面色凝重,不发一言。灰袍老者疾步向庄内行去,待得身影消失不见,他那匹健马这才奔到,一名男仆接过,牵了进去。锦衣文士却立在门外,似乎尚有人要来,他于此相候。

  果然此后接连到了七八拨人,或一人独来,或数人同行,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竟有二三十人之多。这些人虽然来处各异,但皆是人著锦衣华服,马配金镫玉鞍,若非人人身手矫健敏捷,那便与一群富商无异,更有几乘轿子款款抬来,不知者,不免以为衙门里的官老爷到了。这些人见了那锦衣文士,都是面现恭敬之色,然而谁也不说话,都如那灰袍老者一般,只向他一抱拳,便匆匆进庄去了。

  几声梆子响过,已是三更天了,锦衣文士心道该来的也都齐了,正欲关门回庄,忽然马蹄急响,一骑自西首奔到。那马来的好快,听到蹄声之时少说也在数里之外,然而片刻之间眼前白光一闪,一匹雪白的健马便已站在大门之前,直是来如飘风。那白马说停便停,自疾奔而突至静止,地上沙石被马蹄铲的飞起数丈,它却稳稳当当的昂首而立,长长的马鬃飘扬风中,神骏非常。锦衣文士不由暗赞一声“好马!”,待看清马上之人相貌,却不由一怔,皱起眉头。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俊美少年,手提金丝马鞭,肩背金穗长剑,身上白衣衬着座下白马,说不出的飘逸潇洒,只是眉目之间大有傲气。他也不下马,大刺刺的说道:“少庄主亲自来迎,那也太客气了。”言毕再也不向锦衣文士看上一眼,策马便要进庄。锦衣文士冷哼一声,左手已抓住白马笼头,沉声道:“此处可不是你柳家庄!”这一抓力道甚大,白马一声长嘶,停步不动。

  白衣少年剑眉一扬,冷笑道:“你胡家庄是江湖第一庄,武林盟主的宫殿,江湖上人人都是知道的,少庄主就不必时时挂在嘴上显摆了吧。怎么,你胡家庄又新立了规矩,旁人进不得了么?然则三堡七世家这些人,却到哪里去了?”

  锦衣文士心下诧异:“今日之会可没邀请柳家庄,他们怎地知道了?柳苍宇自己不来,却派儿子来,胡柳两庄一向不和,柳寒烟此来有何图谋?”虽怒他出言无礼,但却不动声色,缓缓道:“诚心诚意来商议大事的客人,胡家庄自然以礼相待;倘有欲图不轨之辈,胡家庄定也叫他灰头土脸。柳兄请!”松开左手,放柳寒烟进庄。眼下大敌当前,不宜和柳家庄闹的太僵,并且他既是来赴会,虽是不请自来,那也不好阻拦。

  柳寒烟冷哼一声,策马进门,一人一骑向庄子深处行去,沿街但见高房华屋无数,有如皇宫,他看在眼里,不时嘿嘿冷笑。

  胡家庄名虽为庄,实则方圆占地数十里,其间街道纵横,直如一座小城,中部那座最宏伟的宅院,便是庄主也即武林盟主胡正的住处,进了第一道门,便是议事大厅,乃是盟主召见武林各帮各派首脑人物的所在。

  先来诸人早已坐在厅中等候,堂上“正大光明”牌匾之下的虎皮宝座空着,盟主的大驾却还未到。众人大多均是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除相见时彼此寒喧了几句之外,谁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喝茶。一个童儿手提水壶,在旁为众人添水,一壶茶水喝了又添,添了又喝,已不知添到第几遍。有几个沉不住气的本想说上几句,然而见了众人的模样,那几句话便堵在喉咙里了。

  忽听马蹄声响,守在厅门之外的童儿高声叫道:“柳家庄柳寒烟少庄主到了!”众人听了,尽皆惊诧。柳家庄与胡家庄共列二庄三堡七大世家之首,在江湖上威名赫赫,但二庄向来不和,互不来往,今日柳家庄的少庄主居然来到胡家庄,那可是怪事了。但众人随即想到,或许因为眼下事态非常,所以二庄暂且搁下旧事,倘若果真如此,那么柳寒烟此来于整个江湖皆有好处,众人想到这里,均感欣慰,待他将宝马交付童儿好生照看,然后昂然走进大厅之时,便有十几人起身抱拳道:“柳少庄主也来了,好极,好极!”

  不料柳寒烟双目向天,看也不看众人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背着双手,径自走到远离众人之处坐了下来。

  这一来人人皆怒。在场之人,不是一帮一派之主,便是帮派之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个个在江湖上威震一方,除了盟主大人,向来只有给别人脸色看,何曾看过别人的脸色?况且柳家庄名头虽大,少庄主柳寒烟毕竟是个小辈,如此傲慢,可谓无礼已极。涵养好一些的,不动声色的忍怒落坐,差一些的就不免紫涨了面皮,然而自恃身份,不便发作,坐是坐回去了,恼怒之意,见于颜色,心胸狭窄之辈,更是视作深仇大恨,若不是柳家庄名头太大,柳家少庄主不好惹,早有人上来刀剑招呼了。

  大厅里静了一阵,忽然一个尖细的声音阴阳怪气的说道:“嘿嘿,可怜呀,可怜!”众人不看便知乃是欧阳世家的老大欧阳惊天,接着又听他身旁另一人道:“嘿嘿,幸好啊,幸好!”语气腔调跟欧阳惊天一模一样,却是他的孪生弟弟欧阳动地。哥儿俩一模一样两张焦黄面皮,一模一样两把纵欲过度的瘦骨头。

  众人素知这哥儿俩惯会唱双簧,两句话头一开,那便必有下文。果然老大欧阳惊天问道:“二弟,你幸好什么?”老二欧阳动地也问道:“大哥,你可怜什么?”惊天装模作样的长叹一声,道:“唉呀二弟呀,大哥我处心积虑机关算尽阴谋耍尽,到头来,终究还是没能当上这武林盟主啊!”动地也长叹一声,道:“唉呀大哥呀!”惊天道:“我当不上武林盟主那也罢了,就我这点鸟能耐,也就配给盟主提鞋,本来没有当盟主的资格,可是……可是唉呀二弟呀!”动地道:“唉呀大哥呀!”惊天道:“可是这一来却害得你家侄子做不了少盟主啊!唉,他因此心中愤愤,突然失了人性,变得有如畜生一般,见了长辈不来行礼不说,居然还把鼻子翘到了天上去,你说大哥这当爹的,以后可还怎么做人哪?二弟呀,你说可怜不可怜?唉呀二弟呀……”动地道:“这个不孝的兔崽子呀,唉呀大哥呀!……”说到后来哥儿俩悲痛欲绝,差点儿鼻涕和眼泪齐飞,可就差了那么一点儿,什么也没飞出来。

  众人初时听他说到盟主,同时一惊,心说这欧阳惊天胆大包天满嘴喷粪,怎么开玩笑开到盟主头上来了?后来又听他说什么“你家侄子”,那自是说他自己的儿子了,然而虽说这欧阳兄弟你是红无常我是绿判官,哥儿俩一对大色鬼,每个人的妻妾也不太多,十七八房而已,但二人在这群妻妾身上忙活来忙活去,直忙到年近半百,妯娌加起来三十几个肚皮,却是没见一个有动静,这欧阳惊天又哪里来的儿子了?再听到后来,那便恍然大悟,柳苍宇跟胡正争武林盟主而不得,这事儿江湖上人人皆知,欧阳惊天这番话,却是恨柳寒烟无礼,有意损他们父子来着。

  这哥儿俩嗓音有如叫春之猫,已是引人发笑,况又做出种种滑稽之态,座中一个二十二三岁的美貌女子忍耐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忽地惊觉,急忙按住嘴巴,一双偷偷望向柳寒烟的大眼睛,犹自弯弯的挂着一层笑意,却见柳寒烟一张俊脸气的煞白,正自怒视欧阳兄弟,似乎并未听到这一声笑,她心下稍安,一回头,忽然看见父亲严厉的眼神,吃了一惊,不敢再笑。这女子名叫贺瑶,乃是三堡之一金枪堡堡主贺重元之女,此次随父亲赴会,同行的还有大师兄莫东良。

  其实场上人人想笑,只是一来要保持武林前辈的风范,二来不敢明月张胆的得罪柳家庄,只好一边强忍笑意拉出一脸的严肃,一边肚子里大叫痛快,同时却也暗暗替欧阳兄弟担忧。两个欧阳世家也不在柳家庄的话下,那也不必多说,但欧阳兄弟素来颇得盟主赏识,宠爱有加,有胡家庄为欧阳世家撑腰,柳家庄想与之为难那也不太容易,正因如此,哥儿俩才有胆子当面讥刺柳家庄,只是眼下若是撕破了脸皮说动手就动手,欧阳兄弟不论拍马溜须还是恶骂阴损都天下无敌的嘴上功夫,恐怕就派不上用场了,到那时柳家惊鸿剑法使将起来,哥儿俩身上中剑,齐声惨叫,不免响的惊天动地。

  柳寒烟忽地一声站起身来,历声道:“欧阳家的两个无耻鼠辈,河南杨柳镇赵员外家的惨案,是谁干的!?”

  欧阳兄弟脸色大变。欧阳动地跳起来尖声叫道:“你…你干么问我们?我们怎…怎么知道?你……你干么不去问柳苍宇?!”

  赵员外一家二十七口于去年五月一夜之间尽数被杀,杀人者手段残忍已极,上至八十老翁,下至三岁幼童,全不放过,赵家小姐所遇之惨更是令人发指,她被人杀死在闺房之中,下身斩的稀烂,塞入木棍,胸前亦用刀子割去。此事震惊整个武林,人人均想,赵员外不是武林中人,是谁跟他有这等深仇大恨?到底惹了什么人物,致此灭门之灾?

  此时厅中众人忽听柳寒烟向欧阳兄弟问起此事,又见了他二人的神情,心头都是一惊:“难道竟是他二人干的么?”贺瑶昔日初闻此事之时吐的翻肠倒胃,此时虽然未吐,脸色也已惨白,她本来觉得欧阳兄弟二人模样滑稽,人也有趣,而此刻望向他们的目光,却是三分鄙夷之外,更有七分恐怖。有几人却是早已知道,猜测柳寒烟想必欲借此事兴师问罪,以报欧阳兄弟适才恶骂之仇,当下默然不语,静观其变。

  柳寒烟冷冷说道:“是啊,我干么不问别人,只问你们?”欧阳动地被他如电的目光一射,额头不由冒出汗来,强自镇定道:“哼,你问我们,我们……我们虽然有心,却也没有破此惨案的能耐。不过盟主处理完大事之后,他老人家一出手,定能弄个明白。”

  柳寒烟目露鄙夷之色,忽然神色古怪,向欧阳动地腰间瞟了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是啊,你欧阳家无论什么事情做不到,总有盟主大人替你们出头,打人有盟主帮忙,被人打有盟主保护,嘿嘿,你欧阳家可在武林中尊宠无比啊,只可惜有一件事,盟主老人家却是帮不了你家的忙。”他顿了一顿,不待正自猜测他这一番言语的用意而满脸困惑的欧阳兄弟说话,便接着说道:“欧阳家自你兄弟这里断子绝孙,这个忙盟主老人家可帮不了。”

  此言一出,登时有几人齐声喝道:“胡说八道,竟敢对盟主不敬!” 欧阳兄弟更是怒吼:“放你娘的狗臭屁!”

  众人剑拔弩张,柳寒烟却是侧目而视,微微冷笑,缓缓说道:“欧阳动地,就算你欧阳家侥天之幸居然不断子绝孙,那也只能靠你家老大了,你嘛,嘿嘿……”欧阳动地一张脸突地涨的通红,张口结舌,道:“你……你……”柳寒烟口头上的仇也报的够了,脸上一寒,历声道:“欧阳动地,你逼奸赵家小姐不得,反被她一脚踢得废了,你一气之下,兄弟二人杀了她们全家,是也不是!”众人中不知内情的虽已猜到了七七八八,但绝未想到还有欧阳动地挨踢这一节,不由又觉恶心又觉好笑。贺瑶更是通红了一张俏脸。

  欧阳惊天面色木然,目中隐隐露出凶狠之色,欧阳动地却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饶是他脸皮厚若城墙,也羞的无地自容,实在想不通柳寒烟怎么知道的这样明白,只是一连串的大骂:“放你娘的狗屁,放你娘的狗屁……”

  柳寒烟冷冷的目光扫了一圈,道:“在座人人自命侠义,怎么没人杀了这两个恶棍?嘿嘿,说什么主持武林公道,还是小爷我来代劳吧!”忽然哧的一声,人人眼前一花,大厅里闪过一条青虹,同时欧阳动地啊的一声大叫,身子后飞撞在墙上,他靠墙站稳,双目之中露出惊恐之极的神色来。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柳寒烟傲然站在欧阳动地先前所立之处,右手长剑平平指出,剑身寒气森森,却夹在另一人的两根手指之间。那人长眉方脸,双目含威,文士装扮,正是胡家庄少主胡刚。

  原来柳寒烟最后一个“吧”字出口,便突地一剑刺向欧阳动地。他不屑与众人为伍,是以独自坐在东首距门不远的墙角处,距西首靠近盟主宝座的欧阳动地的座位约有两丈,然而他一剑刺出,剑招未老,剑尖便已距欧阳动地的咽喉不足两寸。欧阳动地乃是欧阳世家的首脑人物,与欧阳惊天兄弟二人威霸河南,武功大是不弱,反应自也灵敏之极,然而却被这一剑吓的呆了,忘了躲闪,眼见那剑冷嗖嗖的便要穿透自己的喉咙,不由张口狂叫,恰在这时,胡刚飞步赶上,左手疾伸,食中二指夹住柳寒烟长剑,救了他一命,他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要闪,身子急向后跃,这一跃力道既足,姿式更奇,身法高明之极,只听彭的一声,欧阳动地一张瘦皮挂在大厅西墙之上,慢慢滑下。

  这一剑实在快极。大厅之中虽然人人皆是一流高手,但柳寒烟身子如何在瞬息之间一掠两丈,仍是有一大半人没能看清,那柄金穗长剑一直斜背在他的左肩,至于他何时拔出,更只寥寥两三个人看到而已。众人早知柳家庄惊鸿剑法乃武林中快剑之最,至于如何快法,毕竟不是人人见过的,今日一见,果然快的可畏可怖。有几人便想:“柳家庄少主已是如此厉害,果然是不好惹的。盟主自然要拥戴,柳家庄却也不能得罪,否则这一剑向我刺来,又未必有胡少主恰好相救,那便糟糕之极。”

  柳胡二人都是由极速移动而突转静止,柳寒烟的白衣与胡刚的锦袍,犹自无风自动。胡刚朗声道:“好一招‘鸿飞冥冥’!”心下暗自佩服,这柳寒烟年纪虽轻,人又轻狂,但功夫却着实了得。虽然夹到了这一剑,他却知并非自己快过了柳寒烟,那是因为他恰好从侧门进来,距欧阳动地比柳寒烟近的多,他目光如电,看准剑招来势,抢先出手,倒似柳寒烟自己把剑送到他的二指之间。柳寒烟也是暗赞:“胡家‘穿云指’,毕竟不凡。”道:“怎么,少庄主要指点在下的剑法?”胡刚放开指间长剑,沉声道:“不敢。‘冤家宜解不宜结’,柳兄与欧阳兄弟之间若有什么恩怨,我瞧不如就揭过去吧,眼下大事临头,江湖上人人自危,大伙儿应当同心协力才是。”

  柳寒烟冷然道:“凭他欧阳世家,怎配跟我有什么恩怨?这二人恶事做绝,难道任由他们逍遥自在?那么这自命侠义的正义盟,留之何用?”欧阳兄弟在胡刚面前不敢造次,况又怕了柳寒烟的快剑,眼睛一翻,肚里大骂不绝,嘴上一声不吭。

  胡刚道:“事有轻重缓急,赵员外一案,终有水落石出之日,眼下却是无暇顾及。柳兄,你与欧阳兄弟都是鄙庄的贵客,看在兄弟的薄面上,双方就此罢手如何?”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柳世兄,苍宇兄安好?今日武林大会,不宜多生枝节,望你听胡世兄一言,就此收手,共议大事。”这人五十来岁年纪,粗眉大眼,身材魁梧,形貌极是威猛,正是那第一个赶到胡家庄的灰袍老者,今日庄上所有来客,便只他穿一身粗布,他一直面无表情的坐在东首北端的角落里,柳寒烟进来之时,他也不曾抬起头来。柳寒烟认得他是山东风雷堡堡主罗定雄,见他问到父亲,抱拳答礼道:“家父安好,多劳挂记。”扫了欧阳兄弟一眼,“我要杀这二人,谅他们也逃不了,那也不必急在一时。”言毕向胡刚一拱手,不复多言,径自回座,落坐之时,眉角微挑,瞄了贺瑶一眼。此时厅上许多人的目光尽皆聚在他身上,贺瑶也正好看过来,二人目光相接,贺瑶但觉对方一双眼睛冷冰冰的,不自禁的心头一寒,急忙转过头去,望了父亲一眼,心道那一声笑他毕竟记在心里了。

  贺重光的一双眼睛,此时却正望向胡刚,他见盟主此时仍不露面,揣测今日之会,大约是由胡刚主持。这位少庄主为人深沉内敛,可不是一位简单人物,下一任武林盟主的大位,多半还是攥在他胡家庄的手上。

  坐在贺瑶身边的莫东良一直在注视她的神情,此时轻声道:“师妹。”贺瑶压低嗓音在他耳边道:“大师兄,我这可得罪了柳家庄了。”莫东良的颈项被她一缕秀发蹭的痒痒的,不禁心头狂跳,师妹一向冷冷的不爱理自己,何曾有过今日这等亲密情状?强自平稳了呼吸,也压低了嗓音道:“咱们金枪堡可不是欧阳世家那么好欺负的,怕他何来?”

  欧阳动地悄悄回到自己座上,和欧阳惊天对视一眼,口中犹自嘟囔:“嘿嘿,幸好啊,幸好。”众人见了他灰溜溜的模样,甚觉好笑,有几人更在猜测,不知是他是幸好柳寒烟这一剑之未中,还是幸好赵家小姐那一脚之中?赵小姐那只玉足又白又嫩,踹在那个地方,想必销魂的很,得此刻骨铭心的温柔滋味,那真是幸何如之。

  胡刚见这场乱子已经平息,便拾阶登上盟主座椅之下的平台,向立在座椅左边的小僮道:“你去禀报盟主,就说各派同盟都到齐了。”那小僮躬身应道:“是!”走出与平台一侧的边门,向后院去了。胡刚面向众人一抱拳,朗声道:“众位前辈、武林同道,久等了。众位应邀连夜赶来,足见我正义盟全体同盟同荣辱共存亡之心。敌人虽然凶悍,但我等如此齐心协力,未始不能再如三年前一般,将这班邪魔外道逐出中原。”

  听胡刚说到三年之前那一场正邪之战,厅中众人个个脸上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情来,似乎十分兴奋,又似乎十分恐惧,但都只是一闪即逝,纷纷说道:“少庄主说的是!”许多人心下却是暗暗担忧:“这一次,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胡刚道:“凡事必谋定而动,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到底如何动手,大伙儿共同商量一个万全之策,否则不免重蹈三年前之覆辙,虽然胜了,却是胜的十分艰苦。”有些人心中便道:“岂止胜的十分艰苦而已?那一战正义盟伤亡之重,为结盟近百年来从所未遇。”忆及当时血肉横飞惨叫连连的情状,不寒而栗。

  一个满脸戾气的削瘦中年书生道:“盟主与少庄主想必已有高见,说出来大伙儿听命就是。”众人认得乃是南宫世家的南宫佑,有几人便随声附和。

  欧阳惊天站起来高声说道:“南宫兄说的是极!大伙儿有盟主率领,当然天下无敌百战百胜,用得着什么好商量?这一次定要把那些魔崽子们杀绝杀光了,自此天下太平,江湖上人人安居乐业。这不世之奇功,千古以来也只盟主和少主才有本事建立!”欧阳动地站起来接道:“那是当然!其实就便盟主他老人家不出马,少主也能马到成功。你不见少主适才使了一招绝世武学么?这才只是‘穿云指’中的一招,也不用使全,只要使上个三招四招,便可夹尽天下所有邪魔外道的宝剑,夹破天下所有狂妄无知之辈的狗胆。”这番话既捧了胡刚以报恩,又损了柳寒烟以报仇,一下拍出,两种妙用,欧阳家的马屁功夫,果非别家能及,众人虽然领教得多了,仍不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柳寒烟手捏茶碗,嘴角一挑,微微冷笑。胡刚皱起眉头,默然不语。

  忽然适才那小僮奔进来,站回原位,高呼:“盟主驾到!”众人除柳寒烟兀自端坐之外,齐齐庄容站起,齐齐高唱:“恭迎盟主!”唱腔最优美洪亮的,不用说自然是欧阳兄弟。

  一名老者缓步迈入。只见他身穿黄袍,头戴金冠,龙须飘飘,虎目闪闪,鹰鼻赫赫,豹眉尖尖,不怒自威,气度非凡,正是武林盟主胡正。他稳步走到虎皮座椅之前,坐定如山,这才向众人点了点头,缓缓道:“都坐下吧。”

  众人落座,胡刚也在父亲侧旁的座位上坐下。

  胡正高坐台上,目光下视,在大厅里一片人头上缓缓掠过。众人纷纷眼皮下垂,惟有柳寒烟一双寒星般的眼睛,迎着他望将过来。胡正眼中似有似无的一闪,道:“嗯,都来了,很好。大伙儿接着说吧。”

  欧阳惊天站起来刚要说话,却被胡刚瞪了一眼,嘴巴张了一张,脸上讪讪的坐了回去。

  一名虬髯大汉躬身道:“启禀盟主,我暗器世家偏居辽东,不若其他同盟时时得到正义盟保护,是以常被那批魔崽子骚扰。上月便被四个硬手闯入山庄,抢了不少财物去。他们……”说道这里面现惊怖之色,“他们凶残已极,有如野兽!有一人被我等围住,未能逃出,他眼睛中了我一支钢镖,又被家叔砍下一条臂膀,犹自挣扎乱打,庄上弟子被他连杀了几个,家叔胸口竟也中了他一掌,说来惭愧,我等十几人围住他斗了一个多时辰,他才喷血而死。我等看时,他一条舌头已自己嚼的粉碎。”

  众人听他说的罗嗦,俱感不耐。南宫佑道:“刘兄,这三年来,除了胡家庄他们不敢走近之外,在座哪一派不曾被他们骚扰?盟主召大伙儿前来,正是为各派着想,一起商量应对之策,可不是听刘兄讲故事的。”

  那暗器世家的虬髯大汉刘大龙脸上一红,道:“南宫兄提醒得是,兄弟糊涂了。敌暗我明,兄弟实是被缠的不堪忍受了,只盼真刀真枪干他娘的,一鼓气灭了魔教——”说到这里,突然打住,脸上神色古怪。众人听了魔教二字,个个脸上变色。

  金枪堡主贺重元道:“三年之前那什么教便给盟主率领大伙儿灭了,世上已没了这一教,刘掌门不记得了么?”

  众人一齐望向刘大龙,只见他脸上已是冒出汗来,嗫嚅道:“盟主,我……我……”众人目光又都转向胡正,偷眼看他神色。

  胡正眉头微皱,隔了半晌,轻叹一声,道:“近日魔教教主重现江湖,在座各位也都知道了,教主未死,魔教也就算是还在。刘掌门说的不错,咱们要灭了魔教。什么叫灭?斩草除根便是,上一回留下许多活口,所以不算。”

  原来当日正义盟虽然打败了魔教,盟主的胞弟胡英,却也死在魔教教主龙在天的手上,胡正望着亲生兄弟鲜血淋淋的尸体,怒发如狂,便下了‘谁也不许再提魔教二字’的禁令。三年来各派吃够了魔教余孽的苦头,然而这二字却是谁也不敢提起。众人战战兢兢了三年,今日听盟主撤了禁令,如何不喜?刘大龙更是身子也酸软了,叫道:“是,是,斩草除根,斩草除根,这一回,咱们定然要斩草除根!”众人心道:“那么容易?岂不闻‘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忧烦之意,人人难解。

  贺重元躬身道:“启禀盟主。魔教余孽这一年来虽然猖狂,但群蛇无首,互不相助,一盘散沙而已,毕竟不足为患。那龙在天三年前败于盟主之手,重伤垂死,被广寒宫带回大苍山,这三年来,正义盟各派只道他已死了,想不到却忽然现身。如此一来,魔教余孽这盘散沙有器可盛,只怕便要聚成一股恶势力,那才委实堪忧。”各派自龙在天现身以来,人人心头也正是一直盘旋着“委实堪忧”这四字,如今听得纷纷点头。

  风雷堡主罗定雄叹道:“唉,这龙在天居然未死!广寒宫向来不问江湖事,不知为何却在三年前插手正邪之战,否则龙在天固然活不了,魔教也必全军覆没,又何来这三年之乱?”众人均想:“广寒宫向来行事神秘,谁能猜得到他们的用意了?宫中武学深不可测,哪个又有胆子向他们问上一句了?”

  胡刚眼望父亲,胡正微一点头,胡刚目光转向众人,沉声道:“自胡家庄与各派同时收到凤凰堡郑堡主飞鸽传书,得知龙在天于凤凰堡附近现身的讯息之后,立即派人沿途盯住,这两日收到禀报,龙在天离凤凰堡过岩城,正是一路向胡家庄而来。他欲不利于胡家庄与整个江湖的险恶之心自不必说,但他孤身前来,到底意欲何为,却着实教人想不通。郑堡主,在座只有你和火器世家的钟烈掌门亲眼见到他,而你又是第一个见到,便请将当时情状告知大伙儿如何?”说到最后一句,眼睛望着坐在大厅东首的一名女子。

  那女子年约三十许,容貌颇美,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顾盼间大有媚态,正是凤凰堡主郑千红。她全身下上穿的花花绿绿,倒真是名副其实。只见她袅袅婷婷的站起身来,道:“那一日堡中分散在外的眼线向我禀报,说是在堡北十里处一片树林里,见到一人躺在一块大石头上睡觉,相貌极似魔教教主,他心中害怕,不敢多看,交待同伴远远监视那人,切切不可走近,自己便急忙赶回来报信。我吃了一惊,此事非同小可,便亲自赶去。那人竟然还在,只是坐了起来,我藏在一棵大树上透过树叶远远看去,赫然正是魔教教主龙在天,不怕大伙儿笑话,我当时心中惊骇已极,差一点便转身逃跑。”众人心下均道:“那龙在天魔鬼一般,江湖上听了他名字便已心寒,何况你亲眼见到。”没有一个人对她心生耻笑之意。南宫佑道:“凤凰堡轻功天下第一,就便龙在天发觉有人,郑堡主若是要逃,想必他也追你不上。”众人正听的入神,有几人便叫嚷:“南宫佑你别打岔,郑堡主快请接着说。”

  郑千红喃喃道:“天下第一?”叹了一口气,续道:“我当时也是这样想法,所以大着胆子留了下来,只见他呆呆的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正寻思接下来该当如何,他却忽然转过头来,向我藏身的大树望了一眼。”众人一颗心一下提到嗓子眼里,齐齐望着她脸。

  郑千红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隔了半晌,方才续道:“我当他转头之时,心头狂跳,实是害怕已极,当他望过来,我看着他的眼睛,却又突然不害怕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似乎……似乎没有什么敌意。”厅中有十几人异口同声道:“没有敌意?”显是无人相信。

  郑千红脸上也是一团困惑,点头道:“正是。”其实她当时非但不觉有敌意,竟然感觉那双眼睛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春风扑面而来,不自禁的生出一种亲切之感,只是这话却无论如何不能出口了。

  罗重元沉吟道:“这魔头与我正义盟仇深似海,岂能没有敌意?那必是有什么阴谋。郑堡主,后来便如何?”

  郑千红点点头道:“那也说的是。后来,那龙在天向我藏身之处望了一眼之后,又坐了一阵,后来便走了。” 众人均知龙在天向来行事诡异之极,这一次他见了仇人居然不理会,不知又要耍什么骇人的手段,人人不自禁的生出一股寒意。

  郑千红续道:“我心中奇怪,便壮着胆子远远的跟着,他一路向西,却是赶往岩城方向。他走的极其缓慢,我自半夜跟到天色将明,也只行了十几里路,后来到得一处,他忽然停步,转身向我说道:”你为什么总跟着我?你认识我么?‘他这两句话问得我愣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却笑了一笑,道:“我要走了。’我眼前忽然一花,他人已在数十丈之外。”说到这里,郑千红面色转为凝重:“众位同道,我凤凰堡说是轻功天下第一,虽是大家抬举,但决也不算太差就是。但那天我见了龙在天的轻功,却是面如死灰。众位不曾亲眼见到,自然不能体会那是怎样一种快法,我只能告诉大家,我郑千红的轻功就算再高两倍,那也决计追他不上。我先前还自负轻功高明,就算他要暴起伤人,也能全身而退,所以才敢跟了他半夜之久。嘿嘿,想不到……”

  众人默然不语。郑千红的轻功在座无人能比,那是千真万确,龙在天竟然高过了她,看来这三年来功力大进。不知他其它功力是否也一样,还是只有轻功如此?无论如何,这事总已糟糕之极,三年前龙在天横空出世,弄的江湖大乱,如今看来,旧事是要重演了。

  胡刚向父亲看了一眼,见他眼望大厅上空,面上毫无表情,便向火器世家的钟烈道:“钟掌门,你在岩城见到龙在天的情状,却又如何?”

  钟烈起身道:“启禀盟主、少庄主。我自接到郑堡主飞鸽传书,心下着实担忧,那一日幕容兄来访,我便与他到‘天香楼’中谈论此事。我二人正在喝酒的当儿,忽然窗子里飞进一个人来,我与幕容兄同时站起,还未说话,那人却径自在桌前坐下,向我二人点了点头,指着桌上酒菜道:”可以吃么?‘我和幕容兄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之意。这跳窗进来之人,便是龙在天。“

  我见他看着我二人,似乎正在等着回答,便道:“你吃。‘话一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便在这一瞬之间,我的嗓音竟已变得干涩之极,不似人声。”钟烈为何嗓子突然之间变得干涩,众人不问也知。

  钟烈续道:“他目光在我二人脸上转了一下,道:”多谢。‘便吃喝起来。我二人不敢稍动,看着他吃完,他又转头看了我二人一眼,道:“你们害怕?’见我二人不作声,他笑了一笑,重又自窗口飞出。他进来之时我二人不曾细看,这时留了心,却见他身子一出窗口便在空中拐了个弯向上飞起,我二人也跟着跳出,却不会向上拐弯,而是落在了街头,只见一条人影在楼顶上倏忽远去,顷刻不见。”

  大厅上一时寂静无声,听了龙在天的奇怪行径,人人都是心中不安,实是猜不透他到底有什么恶毒的图谋。罗定雄问道:“你说他跳出窗子之后,向上拐了一个弯?”钟烈道:“正是。”胡刚也问道:“没在窗棂之上借力?手中没拿绳索飞爪之类的物事?”钟烈道:“没借力,手上也什么都没拿。”胡刚与罗定雄对视一眼,均是心下惊骇,能在空中转折的轻功,那还是平生头一回听说。

  南宫佑沉吟道:“这三年来龙在天不但未死反而功力大进,不知是否和广寒宫有什么关联。”胡刚道:“即便有,他要为害武林,咱们也顾不得了。广寒宫虽然神秘,但总算还是讲道理的,且数十年来也没怎么插手武林中事,想来不至与正义盟为敌。”说道这里,望着众人,目中杀气隐现,嗓音转沉:“龙在天倘若不死,魔教死灰复燃,江湖上必将又掀腥风血雨。眼下第一件大事,便是怎生除去此人,各位同盟有何高见,不妨说来。”

  大厅上一片寂静,人人均知此言非虚,若能将之除去,那自是上上大吉,只是他既孤身前来,显是有恃无恐,众人望着胡刚与胡正,心知他胡家庄召集各派,必是已经筹划停当,他人莫说没有什么良策,便有时,若不合盟主之意,那也白搭。胡刚见无人言语,便道:“盟主之意,是先下手为强。龙在天一路向胡家庄而来,他若有阴谋,必是要等赶到庄上之后,方能实施,倘若咱们出其不意的于半途中将之截住,不论他的阴谋怎样恶毒,也教它胎死腹中。本来魔教余孽虽然四分五裂,但力量着实不小,倘龙在天身边带上一批硬手,咱们原也不好办,偏生这厮狂妄之极,居然孤身前来,那自是咱们正义盟的良机――这几日频频收到回报,龙在天行经一带并无魔教余孽的踪影,他确然是孤身一人。”

  欧阳惊天自被胡刚瞪了一眼,一直不敢开口,望着自己景仰无比的盟主大人高坐在上,却满肚皮马屁不得宣泄,早已憋得很了,此时再也忍耐不住,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可怜呀,可怜!盟主之高明,实在是高山仰止五体投地荣曜秋菊华茂春松深不可测惊为天人!龙在天这一回大祸临头,一命呜呼,嘿嘿,可怜呀,可怜!”欧阳动地立即也高声道:“幸好啊,幸好!龙在天有呼风唤雨通天彻地之能,神通之广大,嘿嘿岂是人之能够的抵敌?除非神仙方可勉强将他拿下。他一只魔手伸将出来,轻轻便把整个江湖翻个底朝天,咱们二庄三堡七大世家可就糟了大糕倒了大霉――万幸天降福星江湖上出了个胡正,挽狂澜之既倒救万众于水火,妙计安天下打的龙在天屁乱尿流。嘿嘿,幸好啊,幸好!盟主之功,空前绝后!”功力之高,显然远胜乃兄。

  众人听得耳朵奇痒,奈何盟主之前不敢伸手去掏上一下,只得庄容忍住。胡正仍是面上木木的,胡刚又只有皱眉而已,这个除他和柳寒烟之外无人敢干,而柳寒烟只当欧阳兄弟放了一连串奇臭无比的大屁,连眉头也懒得皱上一皱,何况他一直在思索龙在天之事,欧阳兄弟的话,没几句入耳。

  南宫佑说道:“启禀盟主、少庄主。龙在天这魔头向来奸滑已极,他这些怪异的行动,却也可能故意引我等前去会他,他却另派一批魔崽子暗地来烧庄。这虽是在下胡乱猜测,但却不可不妨。”贺重元点头道:“不错,南宫掌门所虑极是,这个叫做‘调虎离山’。”众人均也点头。

  胡刚道:“盟主早已料到这一着,他若果真如此,咱们正可以将计就计:庄子下面及四周都埋下火药,再远远的伏下大批人手……”南宫佑叫道:“妙!倘若敌人中计,那便来多少杀多少,说不定竟可以就此灭了魔教。”

  至此大势已定,接下来众人便筹划何处何时如何拦截龙在天等诸般细节,柳寒烟远远的坐着,并不参与。过了半晌,众人仍自围着胡刚贺重元罗定雄等议论纷纷,忽听胡正道:“大伙儿静一静。”大厅里立刻鸦雀无声,人人眼望胡正,只听他道:“我有一件重要的物事,要给大伙儿看看。刚儿,你和罗堡主,到大厅门外右侧花坛里,把一封书信取来。旁人坐好了,等着。”胡刚心中奇怪,父亲何时在花坛里放了一封书信,我怎么不知道?那是封什么书信?谁写给谁的?写着什么?一边不动声色的思索,一边和罗定雄一前一后向厅门走去。

  胡正望着二人背影,待二人走到厅门下将出未出之际,忽然自座椅上飞身而起,两手成爪,如一头大鹰,呼地向台下一人扑去。那人出其不意,大吃一惊,瞬息之间胡正两只手爪一攻头顶一攻左肩已然堪堪抓到。这一下快速已极,虽不见得快过了柳寒烟适才那一剑,但力道笼罩敌人身前身后一丈方圆之地,威力却是远远胜过了。那人无可遁逃,大喝一声,双掌齐出,击向敌人胸口。胡正变招奇速,双爪一晃,也以双掌迎着敌人双掌拍出。四掌接实,那人又是一声大喝,身子向后便倒,身后一声惨呼,一人被他连桌带椅的撞倒在地滑出老远,喷血而死,他倒下之后亦是一口鲜血喷出,但身子在地上一沾即起,只一晃便到了厅门之旁。

  胡刚这才明白父亲用意,左手二指急吐,直取双眼,右手便去拿他手腕。那人头向右偏避过二指,右手一翻,反拿对方手腕。胡刚中指一曲一伸,弹向对方掌中劳宫穴,不料那人一招反拿却是虚招,脚下滑动,身子向左前旋转,要拼着肩上受罗定雄一掌,便借机自胡刚右侧冲出门去。这人武功竟然高强之极,他身子一旋转,既可摆脱胡刚的纠缠,又能将罗定雄的掌力卸去大半,正是一式二用的妙招。但胡刚岂能容他得呈?右腿向右后曲出,足尖内扣,勾他右腿,待他收腿上跃,便化勾成踹顺势向后迈出一步,双手“穿云指”连连攻出,仍是挡在他面前,那边罗定雄双掌夹击,他失了这一纵即逝的良机,想在这两天高手面前闯出去那是千难万难,一个空心跟头,翻回厅中。

  大厅中奇变陡生,那人被胡正击伤后扑向厅门,又被胡刚罗定雄逼回大厅,都只一瞬间之事,众人看得眼花缭乱,不明所以,直到此时方才看清那人相貌,只见他三十上下年纪,瘦瘦的一张白净面皮,中等身材,一袭青衣。众人吃了一惊,认得乃是辽东暗器世家刘大龙之弟刘大虎,盟主对他忽施辣手固然令人不解,而他武功之高更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他重伤之后与胡刚罗定雄动手,招式精奇,出手如风,虽被逼回,但显然不落下风,此等功力,可比乃兄刘大龙高得多了,只怕两个刘大龙也远远不及。刘大龙更是张大了嘴合不拢来,既不明白暗器世家哪里得罪了盟主大人,亦不明白兄弟的武功怎么突然之间变得如此高法。刘大虎嘴角边噙着一块血迹,他也不抹去,只是圆睁了双目,瞪视胡正。胡正将他击倒之后,连地也不曾落,便借势翻回宝座,此时亦在望着他,缓缓说道:“秋帮主,久违了。”

  众人闻言又是一惊,这人明明是刘大虎,怎么盟主……难道这人竟是丐帮帮主秋振衣所扮?只听他长笑一声,伸手在脸上一揭,揭下一层皮来,露出一张五十来岁清癯的脸孔,众人虽经胡正叫破,仍是忍不住啊了一声。那人赫然便是秋振衣!

  刘大龙叫道:“我兄弟刘大虎呢?”秋振衣嘿嘿一笑,将手中那张人皮向他一丢,道:“这个便是。”刘大龙伸手接过,展开一看,依稀便是兄弟的模样,不禁又悲又怒,嘶声道:“你……你……”秋振衣不去理他,望着胡正道:“看出我的武功家数那个不难,然则我之前并未出手,你何以却知道是我?老叫化这一回性命难保,要死个明白。”胡正冷冷道:“你变得了面皮,却变不了双眼。”秋振衣叹道:“毕竟瞒你不过。”双眉一轩:“你不问我为何来此?”胡正道:“正要请教。”秋振衣嘿嘿笑道:“老叫化平生最爱看戏,今日恰巧听说此处就有,那便顺道过来瞧瞧。嗯,一个老丑,带着一群小丑,嘿嘿好不精彩!”众人大怒,齐声喝骂,欧阳兄弟骂得最响:“臭要饭的,死到临——”头字尚未出口,啪啪啪啪,四连响又清又脆,哥儿俩脸上火辣辣的,一人中了两记耳光。

  秋振衣倏去倏回,仍是站在大厅正中,似乎连看也不曾看他二人,但他身影这么一动,贺重元、郑千红、南宫佑、刘大龙、钟烈等数人便纷纷挡在各处门窗之前,防他逃走。这人乔装潜入大会,必是龙在天所派,倘若被他逃出报讯,大伙儿这场会就算白费事了。贺重元道:“丐帮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名门正派,想不到自甘堕落,竟也投靠魔教。”言下颇为惋惜。秋振衣道:“呸!名门正派?什么叫做名门正派?我瞧江湖上除了你正义盟同盟之外,全是邪魔外道。嘿嘿,老叫化手下这帮穷哥们,既不会巧取豪夺,又没有旁的生财之道,可交不起每月的什么”同盟费“。再说咱们丐帮弟子穷是穷的,骨头可不软,就算交得起,那也是决计不交,咱们学不来那些拍马溜须点头哈腰的丑态,不合‘武林皇帝’之意,只好做个邪魔外道了。你正义盟要铲除异己,那便放马来吧,嘿嘿,丐帮敌你们不过,全体战死而已。”胡刚一直与罗定雄守在厅门之旁,此时说道:“秋帮主何出此言?正义盟与丐帮虽然不大来往,却也无怨无仇,哪里有什么‘铲除’之意?倘若此后大家是敌非友,那也是你秋帮主找上门来为难,我‘正义盟’无可奈何。”秋振衣道:“你‘正义盟’岂能容忍不肯归顺之人?若不是受魔教余部牵制,我丐帮又不是好相与的,只怕你‘正义盟’大军,早就开将过来了。”胡刚摇头道:“猜测之言,安可为信?你投靠魔教,倘‘正义盟’为魔教所败,于你有何好处?到那时,江湖上只怕便没了丐帮这一号。望秋帮主三思。”秋振衣道:“魔教虽然作恶多端,但是光明磊落,好过你‘正义盟’恃强凌弱、假仁假义。咱们先联起手来,推翻了你们这”武林朝廷“,为江湖上的小帮小派,出一口恶气再说。以后的事,谁又管得了那么多?只可惜老叫化棋差一招,低估了你这武林皇帝的厉害。”说到后来,眼望胡正,忽地发出一声刺耳之极的尖啸。

  忽然贺瑶一声尖叫,一下跳到桌子上,花容失色,指着地下叫道:“蛇,蛇!”只见一条彩色小蛇,在她适才所坐之处一掠而过。莫东良拔剑劈出,那蛇中剑落地,两段蛇身犹自扭曲不已。紧跟着旁人也惊呼起来。不知何时,厅中出现了数十条小蛇,一条条全都色彩斑斓,身子极细,长不及尺,三角脑袋吐出尖尖的信子在地上窜来窜去,向众人乱扑乱咬。众人武功高强,自不会被它们咬到,但那些蛇游走飞快,又是剧毒之物,措不及防之下,不免人人惊出一身冷汗,纷纷闪身相避,或以兵器砍杀。

  大厅里正乱成一团的当儿,忽然胡正胡刚罗定雄贺重元四人齐声大喝:“往哪里逃!”原来秋振衣无声无息地向平台旁边的侧门扑去。他刚才一边口中说话分散众人注意力,一边将身上带的几十条小蛇放出。那些蛇自他怀中的袋子里爬出,然后沿着他的身子一路向下,再自他的裤管中爬出,无声无息地分布在大厅各处。众人一来被他话声所引,二来全力防他逃跑。武功强如胡正,竟也没能发觉。他后来一声尖啸,正是下令那些蛇发动攻击。他见胡刚罗定雄虽有毒蛇相扰,然而二人指弹掌劈,丝毫不乱,顷刻落了一地蛇尸,厅门仍是守的死死的,便扑向右侧边门武功较弱的南宫估钟烈二人,人未至便已双掌齐出分袭二人。

  南钟二人见他来势威猛之极,赶忙一个手挥铁扇,一个晃动双拳,奋力抵挡。心道若叫他逃了出去,盟主怪罪下来,那可担当不起。双方乍一相接,二人立觉对方掌沉力大,眼见抵挡不住,幸好守在左侧边门的贺重元已纵身赶来相援。贺重元知道此人厉害,身在空中便伸手在腰间掏出一物,顺手一抖,崩嗡的一声响,那物挺的笔直,前端金光闪闪,直刺秋振衣后心,赫然是一条长枪。

这长枪枪杆硬中有软软中有硬,乃是金枪堡世代相传的宝贝。贺重元在这条枪上穷毕生之力,端得厉害之极。秋振衣听得身后一物袭来,劲风大不寻常,他志在逃走,不敢纠缠,嘴里一声尖啸,同时身子向右急滑,避过这一击。贺重元一枪不中,二枪便出,忽见地下似乎有物一闪,急看时却是数条小蛇正冲向自己右腿,那自是秋振衣适才一声尖啸招来的,他不及追敌急忙收枪下刺,叮叮几响皆中蛇头。秋振衣已趁机双手在身前墙上一撑,身子倒纵而出,在空中一个翻转,向左侧边门扑去。

  胡正稳坐宝座之上,冷眼注视厅中情状,有蛇袭来,便给他随手伸指弹死,这时他见秋振衣身子横飞要从自己头顶掠过,伸掌便击他头顶,掌至半途,秋振衣颈项里忽然掉下一团东西来,那团东西花花绿绿的在空中乱扭,显然是蛇。那堆蛇给胡正凌厉的掌风一摧,四散乱飞,有几条更被反击回去打在秋振衣脸上,然而却有一条竟然不畏掌风,哧声刺下。

  胡正看得分明,乃是一枚小小的蛇椎,出自秋振衣的口中,他怕椎上有毒,不敢用手去接,袍袖一挥,将之拂开。秋振衣却已落在左侧边门,攻向守在彼处的郑千红。与郑千红同守此门的贺重元已经被他引开,胡正亦被他用计阻得一阻,郑千红轻功虽好武功相较其他二堡堡主却是弱了一筹,此时身单力孤,胡刚罗定雄两个硬手远在正门不及赶来援手,余人皆不足道,那正是他闯出大厅的绝好良机。一出大厅,胡正功力虽比他高的多,却也不可能再次将他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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