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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门票(38)

2005年02月01日10:43:29网易文化 第六根手指

  那个夏天没有作业。我几乎每天都和赵小天待在一起。我们象家人那样自然而然地每天吃过早饭之后就一起出去,直到吃完晚饭才回来。赵小天每隔一两天就陪我到小庙去看望奶奶。奶奶穿着灰色的袍子,每次见到我和赵小天的时候,奶奶总是会给我们斟上一杯庙里供奉菩萨的粗茶。茶的颜色很深,看着就知道很苦,可赵小天却总是一口气就把它们都倒入喉咙。奶奶说,这茶是菩萨给的,喝完之后菩萨会保佑我们平安。我看得出来,奶奶是喜欢赵小天的。

  爸爸死了。我终于可以接受这个事实。这已经是好几个月后的事情了。他住的屋子还是依然很干净,我早已帮他换上了夏天的竹席,竹席上有着成年的汗渍。我每天都进去打扫爸爸的房间,可我知道他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暑假的最后一天,我把家里烧香用的炉子搬了出来。炉子是奶奶没出家前找人定做的,每到初一十五奶奶就会把炉子搬出来烧香供菩萨。奶奶出家之后,这炉子就再也没用过了。它身上蒙着一层灰,红色的油漆失去了原有的明亮,变得朦胧而斑驳了起来。

  我站在炉子前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咬咬牙走到爸爸的房间,把木柜子里爸爸原来穿的衣服一股脑地全抓出来,看也不看地抱在怀里,径直走到炉子前,松开手把衣服往炉子里一扔,然后拿起早就准备好放在地上的火柴。那是一盒双喜牌的火柴,大红的底色下黄色喜字很是耀眼。我抽出几根火柴,扑哧扑哧地点燃之后,把那朵朵美丽的火花丢进塞满衣服的炉子。

  纤维与火花在空气中开始了第一次亲密接触,香炉里不时传来丝丝的声音。我别过头,重重地放下红色的盖子,把那赤裸裸的声音硬生生地压在疼痛的炉子里。

  太阳睁着发红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这即将被毁灭的一切。我的腿忽然有些发软。我慢慢地走到里屋,把自己往床上一扔,象一条奄奄一息的鱼一般翻白着眼看着天花板,大口地喘着气。

  等待是一件很难熬的事情。我在等那些残留着爸爸味道的衣服烧成灰,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慢慢烧成灰。等着等着我竟然就这样睡着了。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赵小天的脸在我眼前慢慢地放大。

  赵小天来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坐在我身边,一手撑着床板,一手摸着那刮得发青的下巴。他的脸在我鼻子上空不到一尺的地方,我绷紧了身体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我的心跳乱七八糟,我不知道赵小天看了我多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叫醒我而是在我睡着的时候这样看着我。不管赵小天和我再要好,他毕竟不是我哥,他是一个男人,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年轻男人。我的手掌贴着被身体躺得发热的席子,心里竟然有些紧张。

  我们就这样奇怪地对视着,谁也没有收回视线的打算。对门的狗忽然一阵狂叫,赵小天扑哧一声笑了。我的身体也随着笑声和狗叫声慢慢放松了。

  “你在紧张什么?”赵小天拍拍我汗湿的额头,笑着看着我。

  “那你来的时候不叫醒我,你在看什么?”我翻了个身坐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些不服气地反问赵小天。

  赵小天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地跳下床说:“算了,没什么。今天是暑假最后一天了,你要去哪里玩?”

  赵小天的话提醒了我。那些衣服该化成灰了吧。我看了看阳光下那沉默的炉子,我想我该找个盒子把那些灰装起来。我在屋子里找了很久,终于在橱子的第三个抽屉里找到一个方形的铁皮盒,铁皮盒上画着一个生锈的外国女人。这盒子是我在家里能找到的最大的盒子,它原来是装饼干的,是我上小学的时候爸爸去上海出差带回来给我的。饼干吃完后,我见这盒子很漂亮,就把它留下来装一些喜欢的贴纸。

  盒子的边生锈了,我费力好大的力气才把它打开。各种姿势的花仙子、阿童木卷着边干瘪地躺在盒子里。赵小天说,没想到你这么大了还留着这些东西。我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些卷得不成样子的贴纸倒出来,放在一个塑料袋子里,再把袋子放进最底层抽屉。

  我抱着盒子往院子里走,赵小天不明所以地跟在我身后。我走到炉子前停下,掀开炉盖,些许支离破碎的灰烬在阳光下自由自在地起舞。与其被戴上枷锁束之高阁,或许它们更愿意象现在这般,用破碎得无法缝补的身体来换取灵魂的自由。我的鼻子忽然一阵发酸,赵小天站在我身边,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问。

  赵小天默默地帮我把炉子里的灰倒入那个曾装过我童年但现在已经生锈的盒子。黑色的灰烬在我们还来不及盖上盒子的时候争相逃逸。我抓不住也不想抓住那些逃走的孩子,他们能逃走那是因为他们本不该属于那盒子。

  赵小天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把盒子盖紧用胶布封好。做完这一切之后,我抬头盯着赵小天的眼睛,看着赵小天眼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浅浅,好了吗?我们今天要去哪里?”赵小天轻声地问我。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抱着铁盒子对赵小天说:“赵小天,我想找个安静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把这些埋了。”

  “这是……”赵小天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爸爸的衣服,还有他用的一些东西。”我沉默了几秒钟,缓慢而清晰地吐出这些字眼。

  “我知道了。”赵小天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想你和叔叔应该都会喜欢那里的。”

  “嗯。”我点了点头,手上的铁盒慢慢地变得沉重了起来。

  “准备好了吗?”赵小天站在我身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问。

  我看了看他的肩,他很高大,似乎比原来还高了一截,我站在他身边只到他肩膀上一点。我和赵小天这一年来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在我没留神的时候,赵小天已经越来越像个男人了。他的脸庞坚毅而瘦削,眼神从容而坚定,似乎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可以吓倒他难倒他的事情。这一刻,我忽然很庆幸站在我身边的这个人是赵小天。在爸爸走后,我从未象现在这样安心。

  “等我一下,帮我抱着这盒子,我还要去拿一样东西。”我对赵小天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把盒子小心地放在赵小天手上,转身走入我的屋子。

  打开倒数第一个抽屉的时候,我的手指微微发抖。身子已经开始僵硬发冷,光天化日之下似乎有双枯瘦用力的手正一点点地扼紧我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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