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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云惊澜录(6)

2005年02月02日15:26:30网易文化 王晴川

  前面是一片黑压压的林子,向着众人伸展开一片繁密的枝叶来,快马加鞭转过一片林子,林后一处城堡有如一尊巨人沉睡在暗夜之中。

  驰到堡前,夏星寒忽然长啸一声,堡内就涌出了一片人马,向夏星寒叫:“堂主,得手了?”原来是夏星寒在此伏下的丐帮接应人马。夏星寒带着众人催马进堡,叫道:“关门,放箭!”丐帮弟子乱箭齐发,一阵密雨般的箭登时将众缇骑拦在了堡外。

  匆匆进得堡来,夏星寒引着众人进了一间轩敞的大厅,任笑云看见这堡内虽然已经很是破旧,大厅上也是残桌旧凳的废破不堪,但从院内那倒弃的石狮子和依旧高耸的石墙上面还能看出一些往日的显赫影子来。

  唤晴对沈炼石说:“这里是武林世家文家的'乱堡',虽然废弃多日,但堡深墙厚,金秋影一时还攻不进来!”沈炼石双眉一皱:“这里就是以秘道和埋伏闻名武林的乱堡?京师文家也是江湖上六大世家之一,怎么也衰败至此?”夏星寒接过话来:“文家精于奇门五行和机关制造,但半年前忽然为一群青衣蒙面人所灭,杀手是谁,却无人得知,此事也是近年江湖七大谜案之一,”叹了一口气,“可怜文家百十人几乎全被灭口,死里逃生的只有一人!”说着拍了拍手,就有个高大汉子应声走入了堂来。这汉子身材极高极壮,晃荡荡的半截铁塔也似,向夏星寒躬身施礼。夏星寒拍着他的肩说:“这文胜当初在文家只是一个下人,如今却算文家唯一的传人,力大无穷,是个使棍的好手,但文家赖以闻名的机巧之术他却全没学得!我见文胜这一个实心眼的人,亡命江湖好生可怜,就收他进了丐帮,这废弃的乱堡也就暂成了朱雀堂的一处堂口。”沈炼石问:“当初那些蒙面人说话是什么口音,是强攻还是偷袭?”文胜淳朴的脸上立时现出一抹悲愤已极的神色,愣了一愣,才说:“是、是偷袭,口音……很杂!”心急之下呼呼地喘起怒气来。

  沈炼石见他一脸的木讷憨厚之色,哪里有半点文家的世家风范,不由叹了一口气,知道这等老实兼性急的佣人实是不会有心机留意这些细节。

  外面喊杀声不绝于耳,金秋影的声音给他以深厚内力催逼,依然飘进了厅来:“沈先生,金某拍胸脯向你力保,若是你乖乖跟我回去,你杀人越狱之事也决不追究……”沈炼石心中不知怎地升出一团怒火,恨恨道:“待我身子复原,定跟陆九霄算这总帐!”唤晴才来得及问:“义父,你的内力回复了几成?”沈炼石黯然说:“还是和从前一样浑身提不起神来,你这解药八成是假的,从哪里弄来的?”唤晴道:“是我千辛万苦从武当梅道人那里讨来的,他说吃下去后应该隔些时候才见效应的……”沈炼石双眉一展:“武当医隐'梅邋遢',你竟然把我这老朋友请下了山?”唤晴点头:“听说梅邋遢与陆九霄有杀徒之仇,这一次他不但赐了软脉散的解药,更要亲自和陆九霄周旋一番。听说他此时正在四处寻找帮手,不多时就会赶来。”沈炼石脸上才又见了一丝笑意:“既然是梅邋遢给的药,便没有妨碍了!”当下与任笑云等人在屋内安歇,夏星寒却将那中箭身亡的丐帮弟子的尸身在后院掩埋了。十余名丐帮弟子的脸上全都抹了一层戚然和愤怒,文胜忽然拔出一根熟铜大棍,呵呵嘶吼着要待冲出堡去厮杀,给夏星寒急忙拦住了。

  这时堡外忽然没了缇骑的鼓噪叫骂声,有放哨的丐帮弟子来报说,缇骑正向乱堡四周散开,显是防众人从旁门逃走。

  众人都知道这地方不得久留,唤晴打开柜子,翻出一些衣服给众人换上了,随即让文胜当先领路,走入了厅下的一条秘道。

  里面黑沉沉的,只有前面文胜手中擎着的一支火把放出一些光来,秘道中就弥漫着一股松油的味道。夏星寒低声对沈炼石说:“据说文家为防江湖仇家而建此堡,地下的秘道四通八达,有一十七个逃生坑道,而且相互串联,若无文家的人带路,谁到了这里也要晕头转向。”任笑云果然觉得这秘道很长,而且曲折弯转,高低起伏,有时一条路竟然有三四个岔口。沈炼石都忍不住叹道:“乱堡之名,果然无虚,当初若不是骤然偷袭,谁能灭得了文家!”任笑云就松了一口气:“从这秘道逃生,金秋影便是三头六臂一时也追咱们不上了。”前面的文胜忽然踩灭了火把,众人眼前全是一黑,原来已经到了一处秘道的出口。

  从秘道内钻出来时,却见四野静悄悄的,天上一弯明月如钩,几点疏星错落,一阵如水的清风迎面拂来,任笑云这时才觉得这风这星这月这树竟然如此风姿万千。文胜忽然回首,愤然指着东南的方向,口中呵呵连声。众人才瞧见东南方向已经一片火光。

  “火——”文胜吼了一声:“金秋影那厮竟纵火焚了乱堡!”众人心头全是一痛,虽然相距很远,都觉得那大火哔哔巴巴的是着在每个人的心里,一片默然中只听见文胜的双拳攥得格格作响。

  夏星寒却叹了一口气,说:“这笔帐咱们迟早要算!咱们再行一里就到了十七里铺,那里的萧家客栈有咱们的人接应。”众人这时已经疲惫不堪,但要逃出锦衣卫的铺天大网只得一鼓作气地逃下去。

  好歹到了萧家客栈,进了丐帮弟子事先要好的几间大瓦房,众人才喘了一口气。

  喝了茶,擦了脸,任笑云惊惧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这时才不由不佩服夏星寒手段之高,先算定了今夜子时大狱内防范疏忽,就混入剑楼之内来大狱提人,再以自己为内应接出沈炼石,跟着兵分三路引开大部分追兵,然后乱堡逃生,就连客栈中都伏下了接应的人手。瞧不出这人长脸细目,干巴巴的象是个乡巴佬,做起事来却一环扣一环,简直比得上说书先生口中摇鹅毛大扇的诸葛亮了。

  这时残夜将明,屋内一灯如豆。打坐片刻之后,沈炼石的脸上才现出几分豪气。唤晴、任笑云和夏星寒便立在他的床前。

  “我的腹内正觉得有内力在一点一滴的积聚,想是梅邋遢的解药见了效应!”沈炼石说着脸上现出了一丝苦笑,“但要回复从前的威风还不知要什么时候!”唤晴和夏星寒这时才跪在了地上,说:“弟子无能,打听了多日,才由聚合堂何堂主那里知道您竟然被陆九霄囚住,让您老人家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起来吧,”沈炼石懒懒的一笑:“我今饱食高眠外,唯恨澄醪不满缸……这也怨不得你们,只怪我没有想到九霄这么早会对我下手!”夏星寒应声立起,唤晴却依然跪着不动。沈炼石笑了笑:“怎么了,乖女儿还不动劲,是不是还有什么难处,我听到笑阎罗说那曾公子又遇上麻烦了,你是为了这件事求我的吧?”唤晴的眼圈一红,说:“义父所料不差,一月之前,淳哥……他、他不听我的劝说,竟然出了东灵山的介然寺,在龙愁岭下给青蚨帮擒住了,就要押解来京,献给严嵩那老贼。这一月之间,大帅的旧人特别是聚合堂为救公子已经和青蚨帮见了几仗。青蚨帮不得不改道而行,听说这几日就要到京了。”沈炼石叹了一口气,亲手将唤晴搀了起来,说:“笑阎罗所言不虚,公子果然落在了青蚨帮手中,嘿嘿,郑凌风是我的'老朋友'了!他处心积虑的要除我,也是多年宿愿了。我熟悉这'老朋友'的为人,他这么巴解陆九霄必然没安什么好心!”任笑云听得他说到“老朋友”三字时总是意味深长,显是与郑凌风积怨已久了。

  沈炼石望向夏星寒:“能否探知青蚨帮何时押解曾淳来京?”夏星寒摇了摇头。

  屋中就是一静。众人全在沉思,只有任笑云心中想:“这公子曾淳也当真有福气,能有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人儿为他担惊受怕,嘿!可惜呀可惜,难得呀难得!”灯芯上的火焰忽然啪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望着那火焰虚弱的晃了几下,心也不禁跟着一颤。

  便在这时,忽听窗外有人哈哈大笑:“夏堂主,沈老怪,这事你们怎地不问我一问?”唤晴面色一变,猛然打开屋门窜将出去。

  门外竟有一道劲风扑面砸来,同时响起文胜那闷雷般的一喝:“有奸细!”唤晴只觉呼吸一迫,“风摆荷叶”尽力向旁一闪,才没让文胜这一棍误伤到自己。

  文胜的大棍砸到地上,打得土屑纷飞,那人却游鱼一般从唤晴身边滑了进来。陡然间刀光一闪,斜刺里却有夏星寒的一刀无声无息地挡在他的腿前。那人笑声不绝,凌空踢向夏星寒持刀的手腕,夏星寒单刀一颤,轻飘飘地横抹一刀。

  那人见了这刀,不禁收了笑声,脚一扬,破鞋子竟然脱脚飞出,向夏星寒飞来。夏星寒一愕,收刀错身,却还是给那鞋子砸在了胸前。那人却一阵风似的飘身翻了进来。

  唤晴和文胜这时才抢进屋来,各持兵刃守在了门口。

  夏星寒望着那人一身脏兮兮的道袍和一张略显滑稽的老脸,却不禁微微一笑。沈炼石哈哈大笑:“好老道,我徒儿输你这半招不是因你的功夫高,而是怕了你的臭鞋子!”唤晴也拍着胸口笑出了声来:“你这邋遢鬼老道,吓死我了!”那老道提了一下胖肚子,嘿嘿笑道:“论臭脚功夫,还是梅老道天下第一!”夏星寒却指着他那件油腻兮兮的道袍说:“梅道长,请看贵袍后摆。”老道摇头说:“看什么看,嘿嘿,这一刀'人闲桂花落',已经有了沈老怪的七分妖气,老道自然是躲不过的,好歹也让我踢了你一鞋子,咱们扯平了!”说着眯起眼来,摇头晃脑的说,“这一刀仿佛是大匠作画,信手泼墨,随笔挥洒,而为烟为石,为草为水,自得气象万千。嘿嘿,夏堂主,你十年后可跻身天下七大名刀之列!”夏星寒将一双不大的眼打着他,慢悠悠道:“我只问你,我比金秋影如何?”老道双目一张,嘿嘿了两声,连说:“不好说,不好说!”跟着却将头转向任笑云,凑过了身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口中啧啧赞道:“沈老怪,这是你新收的弟子吧?嘿嘿,适才只有他一个人处惊不乱,稳如泰山,这才是大高手大宗师的气魄!”任笑云给他身上的味道熏得皱眉连连。沈炼石说:“这位任笑云任小弟还不会武功,你莫要取笑他!”指着那老道对笑云说:“这就是武当医隐梅道长!”任笑云见这梅老道滑稽随和,每说一句话必先嘿嘿两声,好似什么都成竹在胸一般,只是这人身上气味可是有些难闻。他皱着眉头给梅邋遢施礼,梅邋遢却自怀中摸出一物,放在口中恶嚼,啧啧连声道:“嘿嘿,你咬我,我也咬你!”任笑云不知所云,忍不住问道:“道长说什么?”沈炼石却呵呵笑道:“他那话不是对你说的。你们猜猜他吃的是什么?”笑云见梅道人咯吱吱的嚼得甚是有味,道:“蜜饯果子!”梅道人怪眼一张:“那东西有什么嚼头?告诉你们也无妨,是臭虫!”说着又自怀中摸出一只,丢入口中大嚼,喃喃道:“这东西吃我,我就吃它!”众人听了,全忍俊不禁,又觉恶心不已。

  梅道人却对任笑云道:“小弟年纪轻轻,就有这份胆力,当真难得!” 任笑云差点没笑出声来,暗道:“狗屁处惊不乱,老子是吓傻了眼,根本就来不及乱,这才稳如泰山!”夏星寒却说:“梅邋遢,你说你知道曾淳何时来京?”梅邋遢得意洋洋:“不但知道他何时来京,还知道青蚨帮走哪条路,到哪里来!这一次是何堂主那里得来的讯息,千真万确!他看上老道我腿快心灵,这才差我巴巴的赶来。”

  任笑云摊在床上死死睡了一觉,再睁开眼时,却见外面夜色沉沉,这一觉竟然睡了整整一天,虽然恢复了一些气力,却觉四肢全是酸痛无比。他信步走出屋外,却见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立在深宵的院子里,正是唤晴。

  “可醒了,这一次你受累不少,还跟着担惊受怕的,”唤晴的声音微微颤抖,欣喜之情却溢于言表,“你熟睡中时不时大喊大叫的,好在梅道长说你只是有些惊累过度。”任笑云的脸一红,知道自己昨夜熟睡中只怕出了不少笑话,但他素来脸皮极厚,随即大咧咧地说:“我经过的风浪也着实不少,这点小小厮杀也不算得什么!你再这么见外,我可是要不高兴啦!”唤晴嗤的一笑,没有言语,只是向沈炼石的屋中望着,隔了片刻,才幽幽道:“这一日之间,梅道长给义父疗伤三次了,也不知效验如何?”任笑云问:“那个梅道长是什么来历,瞧上去好玩得紧?”唤晴说:“梅道长本来是武当派的宿蓍,以逍遥游的轻功和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闻名江湖,武功却并不如何出类拔萃,加上他为人邋邋遢遢,又性喜游戏江湖,才得了梅邋遢这个诨号。梅道长的大徒弟数年前为缇骑所杀,所以这一次也和咱们一起与陆九霄干上了。他说,聚合堂的何堂主已经打探来了消息,明日戌时青蚨帮就要押送淳哥路经十五里外的西山青田埔了!大战在即,义父的伤却迟迟不见好转。”任笑云凝眉问:“曾大帅已经给他们杀了,为什么他们还不放过他的儿子?”唤晴眉峰聚拢,眸子里射出一抹幽怨的光来,“小人呀,算来算去的全是为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玩意!大帅之死是因为首辅这权位之争,公子被缇骑追杀则全是因为那笔军饷了。”她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积的困闷和愁思一喟而尽:“当年大帅戍守河套,但军饷奇缺,手下兵将甚至没起冬衣。因大帅复套之议甚合人心,一群热血之士便倾力相助,太行山聚合堂的堂主何竞我更是费尽心机,筹谋了一份百万巨饷,要送至边关。那时大帅正在京师听候那昏君的复边的旨意,而押送军饷又必须是个有勇有谋的亲信之人,本来何堂主该当亲自押送的,但却因有另一件要事脱身不得,这押送军饷之事便全交由曾公子了。”任笑云忍不住说:“他是大帅的亲儿子,自然是这押送军饷的最好人选了。”唤晴说:“曾公子非但胸罗锦绣,还曾随着大帅在边关出生入死多年的,武功更是得自武当派掌门枭道人的真传!”任笑云听了,心里不知怎地就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却听唤晴又道:“何堂主还放心不下,命堂中风雷十八骑随行保护。”“哪知他们出太行山,刚行出一半路程时,便传来大帅蒙冤的消息,公子要火速赶往京师为大帅申辩。但这时已经闻得风声,有江湖上的黑道朋友要打这笔军饷的主意了。曾淳当机立断,连夜将军饷就地掩埋,便率风雷十八骑火速赶往京师。但赶到数十里外的无定河畔时又生了变故,竟遇上了一群蒙面人的袭杀。这些人显是为了军饷而来,悄然无声地便下了黑手。虽然他们武功高得出奇,但公子手下和风雷十八骑全是铁血硬汉,拼杀之中明知不敌,宁和对手同归于尽,也不要落入他们手中作降将逃兵。一场拼杀下来,风雷十八骑和公子手下数十军士全都殉难,只有公子在众人舍生忘死的掩护之下侥幸得脱了。从那时起,这军饷埋藏之地就只有公子一人得知了。严嵩和陆九霄贪婪成性,定然是盯上了这笔巨饷。这军饷不过百万之数,但不知是谁起的谣言,竟给说成了二千万两的巨财珍宝。怪不得江湖上的一众邪门歪道和朝廷里的厂卫重臣全红了眼——要知道这笔钱财来自民间,皇上全不知晓。陆九霄、严嵩之流以擒拿大帅逆党之名追索公子,若是顺藤摸瓜拿到军饷,尽可将这一大笔钱财私吞下来。”“本来义父已经将公子藏在京西二百里外的东灵山介然寺,那地方人迹罕至,隐秘得紧,但近日传出风声,大帅昔日手下的悍将陈莽荡因大帅死得不平,要在大帅的百日祭奠之日在大同之北的鸣凤山为大帅行祭奠大礼,届时还联络不少边关旧将联名为大帅上书鸣怨!公子得到这讯息便再也呆不住了,他对我说,陈三哥和一众旧将这么做是豁出了性命的,我这个当儿子的说什么也要到百日祭礼上在爹的牌位前磕几个响头。他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说自己是名帅之子,怎能一辈子做缩头乌龟,没的里辱没了祖宗名声,去鸣凤山的人必然都是昔日一同在边关出生入死的朋友,我到了那里也见一见这些好朋友!”任笑云听到这里心口和鼻子都发了酸,暗想:“这曾大帅也是好大的一个官了,怎么落得这么惨,大帅这样的忧国忧民却只能沉冤而死,公子这般的文韬武略却落得亡命天涯,这乱糟糟的年月呀!”只听唤晴接着说:“但公子隐姓埋名的这段日子里,不但陆九霄手下的锦衣卫在找他,阎公公的剑楼在找他,许多心怀不轨的江湖帮派也在找他,所以公子一露面就在龙愁岭下被江湖第一大帮青蚨帮抓住了。青蚨帮帮主郑凌风据说是我爹的宿敌,这一次抓住公子,正好借此讨好严嵩和陆九霄。”任笑云听得“郑凌风”这三个字不禁打了个冷战,说:“听说这郑凌风自己起了个大号叫什么'经天纬地',本事大得很,便是京师里街面上最无赖的泼皮提到郑凌风时都必恭必敬的。”唤晴点头说:“自郑凌风二十多年前接掌青蚨帮后,这个昔日的江南大帮崛起更速。如今的青蚨帮不仅杀人越货,坐地分赃,更贩私盐卖私茶,是个日进斗金亦商亦教的江湖第一大帮。那郑凌风非但长袖善舞,精于敛财,更是个武学上的不世奇才,他的焚天剑法是天下一绝。'江湖五绝,两剑三刀'这八个字你没听说过么?”任笑云笑嘻嘻地说:“江湖五绝,两剑三刀?这句话我的耳朵里都快磨出茧子来了,怎地不知,说得是天下五把神兵利器,两把刀三柄剑,最是锋利不过……”唤晴微微一笑:“明明不知道却偏要胡说一通,这句江湖传谚其实说的是当今江湖上的五位高人!两剑是指使剑的剑佛和剑帝,三刀是使刀的刀圣、刀神和刀魔! '刀圣'说的就是义父了,他老人家手中的那把披云刀据说是道家神器,以'观澜九势'的绝世刀法称雄。'刀神'指的是以'惊雷刀法'闻名天下的聚合堂主何竞我,义夫字秋岩,何堂主号西崖,二人又并称'秋岩观澜,西崖惊雷'两大神刀。那'刀魔'就是横行漠北的黑云城主耶律诚翼。'剑佛'是指创'指月禅'佛门剑法的少林方丈行空上人。'剑帝'么,便是这位青蚨帮主郑凌风了。”任笑云忽然想起一事,笑道:“东厂阎公公呢,他创了剑楼,不是称作剑神么?”唤晴哂笑道:“他那'剑神'是自封的,比郑凌风可还差着一层。那郑凌风行事霸道无比,他的剑名'掩日',已经霸道得很了,那剑法么,居然唤作'焚天剑法'.江湖中因他和行空上人的剑法之名均颇奇特,便称二人作'剑佛指月,剑帝焚天'.三年前,郑凌风因为行空上人的名头排在自己前面,竟然挑战少林,那一战中行空上人心存慈悲,未尽全力,竟然死在郑凌风剑下。”任笑云一哆嗦,说:“那郑凌风岂不就成了天下第一剑客了么?”唤晴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虚名,这样的人怎会让旁人的名字排在自己之上?”任笑云吐了一下舌头:“连皇帝老子都不成么?”唤晴摇头:“青蚨帮内向来是只知帮主,不识天子的!郑凌风素来眼内无人,这一次曲意迎奉陆九霄,只怕也是别有用心。”任笑云的心就一阵揪紧,就凭自己和唤晴几个人,却要和郑凌风、陆九霄这样手段通天的人为敌,这岂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么?

  “不错,”身后飘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郑凌风醉心名利,青蚨帮为了聚敛钱财向来无所不用其极。这两年更因为贩卖私盐私茶硬是和官府做对,陆九霄已经对他留上了意,郑凌风自觉羽翼未丰,这才不得不对锦衣卫曲意逢迎。”却是夏星寒缓步走了过来。

  唤晴回头问他:“义父怎样了?”夏星寒说:“决无大碍,但要回复功力,尚需时日!”三人心内都是一沉。唤晴低声道:“你劳累了多日,还不早早歇息?”任笑云忽然发现夏星寒正自以一种痴痴的目光看着唤晴,但这时唤晴转过眼来瞧他,他的眼神便即慌乱的逃开。只是低下头来,缓缓说:“你其实比我更累,我出来就是叫你早回去歇息的!”唤晴粲然一笑:“还是师兄宠我!”夏星寒瞧她一笑,脸上倒是一红,急忙转过身去。任笑云瞧得有趣,暗道:“原来这姓夏的果真对唤晴有意思,不过这人本事挺大,脸皮子却薄得紧,比起我老人家可是差得十万八千里了!”忽然一阵蹄声清晰无比的传了过来,那声音急迫无比,象一面鼓似的敲击在三人的心上。任笑云面色当先一变:“缇骑又来了?”唤晴凝眉说:“只有两骑马!”夏星寒却默然无语。

  转眼间两匹马已经冲到了院外,一个声音在外面叫道:“一花开五叶——青龙——”声音悠长无比,还有几分昂扬的调子,只是低沉沉的,仿佛不愿让更多的人听到,就显得有几分苍凉。夏星寒却双眉一展,也低声唱道:“青莲天下行——朱雀!外面是青龙堂的孙堂主么?”院子外人影一幌,跃进两个人来,任笑云瞧这两人鹑衣百结,均是丐帮弟子打扮,当先一人身形高瘦,微微有些驼背,年纪在四十上下,瞧他满头的大汗,显是奔驰了许多时候。夏星寒向那驼背汉子拱手道:“孙堂主,帮中遇到什么紧急要事么?”他知道丐帮弟子若无要事,向来严禁骑马坐轿的招摇过市,这孙堂主深夜中快马驰到,必是帮中遇到了万分紧急之事了。

  孙堂主哼了一声:“帮中没有遇上什么要事,倒是老弟你没的里给老哥我找来许多麻烦!”说着在怀中取出一幅短旗,扬手一抖,低声道:“本帮逍遥旗在此,朱雀堂主夏星寒听令!”夏星寒的眉头微微一皱,只得翻身跪倒。

  唤晴和任笑云对望一眼,知道这是丐帮帮内之事,外人听了看了都属不该,但此时紧急时候,二人都想知道这孙堂主大老远的跑来要对夏星寒说些什么,便只稍稍退开几步,远远地瞧着。

  孙堂主只斜眼瞅了二人一眼,便低头对夏星寒道:“夏星寒,方帮主有令,叫你不得与锦衣卫为敌,更不得勾结匪类,对抗官府!”夏星寒身子微微一震,抬起头来,问:“孙堂主,此话怎讲?”孙堂主嘿嘿的笑了一声:“夏堂主心里跟明镜似的,何必问我?你勾结逆匪,劫了朝廷的要犯沈炼石出逃,这事还赖得掉么?陆九霄派了人快马驰到本帮总舵兴师问罪,方老帮主冲我大发了一通火,老哥我为了传帮主之令,骑着快马跑了大半夜,累得快要吐血啦。”夏星寒这时候面色才变了一变,沉声说:“沈炼石是在下师尊,蒙冤入狱,决非逆匪,还请孙大哥回去后跟方老帮主说个明白!”孙堂主身后那人一步跨了过来,喝道:“夏星寒,你年纪轻轻的就坐上了朱雀堂堂主的位子,还不是凭着帮主的赏识,这时竟然敢抗老帮主之命?”夏星寒的声音更加低沉:“姓夏的当上堂主,凭的是真本事!”孙堂主喝道:“夏堂主不得无礼,这是本帮七大行律长老中的雷分天雷长老!”那雷长老在帮中行律执法,素来颐指气使,这时只道夏星寒年少得志,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不由怒道:“好,雷某就见识见识你的真本事。”孙堂主急忙拦住:“雷长老且慢动怒,夏星寒,你劫牢救师也就罢了,怎地还牵上本帮?更让我们老哥俩跟你一起趟这浑水!老帮主这道令下得再明白不过,叫你不要和锦衣卫为敌,不得对抗官府,只要你此时抽身就走,跟我们回去见帮主,帮主自会恕你无罪!”雷长老见夏星寒低头不语,沉声喝道:“夏星寒,你跟我们走是不走?”夏星寒缓缓摇头:“走不得!”雷长老更怒,单掌一翻,凌空拍向他背后的志堂穴,喝道:“本帮逍遥旗在此,抗命不遵的就是叛帮大罪!”这一掌势夹风雷,威猛无比,啪的一声便拍在了夏星寒背后要穴。任笑云忍不住啊的一声低叫。

  却见夏星寒的身子微微向下一伏,跟着顺势一弹,雷长老的身子登时如遭电击,腾腾腾的连退数步。这雷长老性如烈火,素来又瞧不起夏星寒这些年纪轻轻的晚辈,这时一掌之下明知自己和人家功夫相差甚远,但他素来作威作福惯了,大怒之下仍是疾扑上来,双腿连环,向夏星寒没头没脑的踢了过来。

  夏星寒跪在地上,双膝不动,只凭身子左躲右闪,雷分天迅疾无比的“连环十八腿”竟然踢不到他身上的要害部位。

  唤晴双眉一蹙,一阵疾风似的抢了过来,雷分天只觉眼前人影一幌,尚未瞧清来人使得是什么招数,双腿的“伏兔穴”上已给拍了两掌,他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没有栽倒在地。唤晴身子不停,纤掌翻飞,直向孙堂主攻了过来,使得正是沈炼石自创的得意掌法“落叶斩”,这路掌法以掌作刀,讲究“举掌疾风生,化刀千叶落”,轻灵飘逸中含着七分悍厉之气。

  孙堂主只觉眼前掌影纷乱,如千叶齐飞,当下只得以攻为守,大吼声中当胸一拳击出。他在这少林金刚伏魔拳上下过数十年的苦功的,一拳疾出,当真风起云涌一般。唤晴双掌一合,满天落叶忽然不见,孙堂主那迅猛强劲的一拳也忽然走空了,与此同时,他左手腕微微一麻,就在他一愣之间,唤晴已经飘到了数步之外,纤手里摇着那幅逍遥旗。

  逍遥旗是五色棉布缝就,以示丐帮弟子来自五湖四海,却能四海归心地聚在一处,这时给唤晴漫不经心的摇在手里,就显得有几分滑稽。唤晴说:“逍遥旗不在你们手里了,瞧你们还神气什么?师兄,你只管站起来就是!”孙堂主脖子上青筋怒起,要待扑上去硬夺,却知自身武功委实和这位刀圣弟子相差太远,只得脸红脖子粗的向夏星寒道:“夏堂主,你还要反出本帮不成?”夏星寒立起身来,沉声道:“逍遥旗还给二位,但帮主之令,恕难从命!”唤晴纤手一扬,喝道:“接着了!”,逍遥旗划出一道弧线,飞到孙堂主手中。孙、雷二人对望一眼,知道今日决计讨不了好去,只得收了令旗,悻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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