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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补记·郭靖之死(31)

2005年02月23日10:34:28网易文化 刀尖上行走的猪

  火猴儿吱吱叫了几声,呲牙咧嘴做了个鬼脸。嵬灵儿扑哧一笑,道:“好猴儿,你竟然敢笑话我。”脸上泪痕未干,梨花带雨,明艳异常。那猴儿亦是兴奋,翻了几个跟斗,转身朝林中走去。见嵬灵儿不动,又跳将回来。嵬灵儿笑道:“好猴儿,你是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吗?”见火猴跃上枝头,不敢怠慢,将郭破虏抱入怀中,使出轻功,跟了上去。那猴儿于枝叶间吊荡前行,速度快捷异常。嵬灵儿手中抱了人,竟追之不上。好在那火猴一见嵬灵儿慢下来,便蹲在枝头等待。过不多时,忽闻得水声激荡,哗哗乱响,转出林来,眼前为之一亮。
  
  嵬灵儿抬头看时,半空一条瀑布淅沥而下,注入深潭之中。瀑流如玉,被岩石扯成大小几络,飞花碎雪般水珠乱溅。那水潭不大,瀑流注将下来,却是不满不溢,甚是离奇。潭边绿草如菌,杂花生树,美丽异常。嵬灵儿一时呆住,哪想到这谷底深处,竟有如此美妙所在。看那猴儿时,已钻入瀑布之中。她得猴儿指点,用蛇血蛇胆助郭破虏疗伤,只觉这小小灵物神通广大,神秘莫测,这时想也不想,便跟着闯进了瀑布之中。那瀑布虽然不大,但她这般强冲过来,半边身子也立时湿了。嵬灵儿定下身子望时,立足之处竟是一个大石洞,走进洞中,那火猴儿挂在石梁之上,正打秋千。洞里面甚是高阔,干净整洁,也不知哪里采进来的光线,洞中之物清楚明亮,历历在目。正是个容身的好所在,想来是火猴平日的住处。她心下甚喜,寻了块平整大石,将郭破虏放下。正准备调息一番出去觅食。忽觉心中一荡,丹田一股热气沿督脉运行,迅速散及全身,忍不住呻吟出声。她大吃一惊,心想:“我这是怎么啦?”猛然省起:“是那蛇血。”看郭破虏时,依然昏迷不醒,但不知何时全身直冒热气,脸上肌肉扭动,鼻孔不住的一张一缩。皮肤鲜红胜血,炫然欲滴。喉结上下滚动,竟是至阳亢奋极点之状。
  
  那金蛇,本是《抱朴子@内编》中所载的金灵子,“禹穴四灵”之一。蛇本阴毒之物,但这金灵子却是亢阳之体。其血胆非但能解百毒,对练武之人来说,更能令功力倍增,实是梦寐以求的宝物。嵬灵儿以蛇血解郭破虏身中阴寒掌毒,是误打误撞正合适。只是蛇性本淫,金灵子尤甚。这蛇血蛇胆固能解百毒增进功力,但同时亦是天下最强烈的春药。若要服用,需取同是“禹穴四灵”之一的银灵子血胆相混,阴阳调和,方能功效倍增,无副作用。但此中道理,嵬灵儿又如何知道?她只觉得自己身上越来越热,双颊似火。想要运功调息,竟是不能。迷迷糊糊间,想到:“这蛇血竟如此厉害。我才喝了一点点,就如此难受。郭公子岂不是更加难受。倘若不加解救,只恐会爆体而亡。”她虽然仍是冰清玉洁的姑娘,但年纪却并不小了,早已知男女之事,想着解救之法,不免心跳加速。怔怔半晌,又想:“他到现都没认出我是谁,一定是不记得我了。我,我若这么和他做了夫妻。他醒了会怎么说啊?会不会怪我太轻浮?”她心下患得患失,全身发软,脚下一个趋列,摔倒在郭破虏身上,闻着强烈的男子气息,一时之间心头鹿撞,纷乱如麻。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郭破虏只觉全身冰寒入骨,宛如置身冰窖,所有的知觉都麻木。正觉难受间,一股热流自口而入,慢慢温暖全身,手足从冰凉中解脱出来。但越来越热,身上似乎有了奇异的变化,而体内真气翻腾,似要爆炸一般。那热气从丹田中不断散发出来,如汤如沸,煎烤着每一处神经。他此时神智受到刺激,一时清醒,一时昏迷。模模糊糊间,似乎有人凑近跟前,竹眉星目,嘴角含笑,似是冯芊芊,他想要叫她,但声音在喉间滚来滚去,就是发不出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风吹来,甚是清凉,又有什么靠近身体,他本能地伸手紧紧抱住,只觉触手光滑柔软,丹田的热气似乎找到了渲泻方向。一时之间,全身轻飘飘地,便如腾云驾雾,上天遨游,又似乎回到幼时,躺在母亲怀中,说不出的温暖舒适。这种舒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竟是生平从未有过之快感。他忍不住全身颤栗。突然之间,一道炽流流遍手足,令他如遭电击,四万八千毛孔一齐张开。“啊”的一声大叫,晕了过去。
  
  火猴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叫吓了一跳,嗖地一声,抱住一株垂藤。
  
  洞中光线慢慢暗淡,又渐渐亮了。郭破虏从沉睡中醒过来,听得耳边吱吱声响,一只毛绒绒的手在脸上摸来摸去,痒痒的甚是难受。他打了个喷嚏,缓缓睁开眼睛。却见一张火红怪脸,正凑过来。不由大惊失色,双手一撑,翻身跃起。身在半空,只觉身体空荡荡的,只穿了一条内裤。体内真气鼓荡,似是无穷无尽,而身子竟不受控制,直往上窜。眼见就要碰到洞顶钟乳石。他慌忙提气丹田,存想玉枕之间,半空中一个转折,轻飘飘地落将在地。这洞顶高处三丈有余,他轻轻一跃,就已碰到额头,这份功力竟是远胜平时。他受敌一掌,又自高谷堕落,按理说应该早已重伤不支。但此刻郭破虏只觉精神大旺,尤胜平时。全身更无半点不适。丹田之中真气蓬蓬勃勃,周身流转,绵绵不息,平日里不易走到关脉穴道,无不畅通无阻。竟似一夜之间,平空增长了数十年功力。一时之间,又惊又喜,心想:“这是什么地方,朱大哥和嵬姑娘呢?”
  郭破虏抬头打量四周,只见自己是在一处山洞之中。那山洞甚是宽广整洁。洞外水声喧腾。洞口隐在瀑布之下。适才那红脸怪物,是一只小小的火猴儿,此时早已跑出洞去。身旁青石之上,整整齐齐折叠着他冼净的衣服。他取过衣服穿上,突然发现左肩之上,有两排弯弯的齿痕。齿印甚是小巧,显见是女子所咬。郭破虏一时怔住。他只记得自己被那道人打伤,与朱大恨嵬灵儿一同掉下悬崖,重伤晕倒,人事不知。何以到了这山洞之中,又何以伤势得以痊愈,脑中却尽是一片茫然。此时用心思索,隐约记得自己落地昏迷,似乎又冷又痛,有人喂自己喝了什么东西,后来又热得难受,再后来……忽听得脚步声响,洞口已多了一个长发黑衣的女子,亭亭玉立,肩上蹲着一只火猴,正是嵬灵儿。见他望来,笑容绽放,显见甚是高兴,道: “郭公子,你醒了。”郭破虏心头亦是一喜,叫道:“嵬姑娘!”但随即想起肩头齿痕,后面的话就接不上来。嵬灵儿突然之间韵生娇靥,满面通红,转过脸去。一时之间,两人默默对立,各想心事,谁也不说话。

  火猴儿吱吱叫了两声,从嵬灵儿肩头溜下地来。郭破虏望着嵬灵儿,正色道:“嵬姑娘,在下有一事相询。”嵬灵儿脸上红韵更浓,半晌,点点头道:“你问吧。”顿了顿,又道:“我的名字叫做嵬灵儿,你不必那么客气,就叫我灵儿好了。”她话语轻柔,令郭破虏微觉踌蹰,仍道:“姑娘是蒙古人,眼下蒙古大军侵宋,你我各为其主,誓难两立。但姑娘屡次不惜性命,相救在下。教在下好生感激。只是……”
  嵬灵儿脸上红韵渐退,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你说什么。郭公子,我可不是蒙古人,我是党项人。是不是救了你,那也难说得紧。就算是,那也是你先救了我的。”郭破虏一怔,想道:“原来如此。只是你师父是蒙古国师,你为蒙古人做事,是不是党项人又有什么区别。我几时又救过你了?”嵬原是西夏国姓。党项在唐时建立王朝,以镇西北有功,被唐朝皇帝赐姓为李,北宋年间李元昊称帝,建西夏国,不愿用汉人所赐的姓,便改姓为嵬。一二二七年西夏为蒙元所灭。不过郭破虏对历史所知有限,自不明白此中关节。嵬灵儿道:“不过,我师父百苦大师却是蒙古的国师。师父是汉人,但被他家人都被汉人的大官杀掉了。所以他投靠大汗,想要报仇。我听师父说,襄阳围了五年,一直攻打不下。大汗很生气,让师父率众弟子与八思巴帝师一起来襄阳。师父说,襄阳之所以打不下来,是因为有郭靖大侠。但这次蒙古大军有了极厉害的内应,不出半个月,襄阳一定会落入蒙古人的手中。”郭破虏呆了呆,叫道:“内应?”嵬灵儿摇摇头,道:“你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是谁。”郭破虏心头大震,突然想起山谷之上,嵬灵儿的师父百苦道人似是约了人见面。心想:“是了。蒙古人久攻襄阳不下,所以要摆下擂台,诱爹爹和母亲出城。那内应便可趁机大开城门迎敌。他们忌惮爹爹和母亲厉害,倘他们留在城中,那内应便不敢轻举妄动。”
  想及此处,更不敢迟疑,拱手道:“灵儿姑娘。在下需立即赶回襄阳城中。不知姑娘见过朱大侠没有。”嵬灵儿摇了摇头,道:“朱大侠受伤太重,已经……我将他葬在谷中。但这山谷四面都是绝壁,这两天我四处寻找,可怎么也找不着出谷的途径。你要赶回襄阳,却麻烦了些。”郭破虏一呆,问道:“这两天?”嵬灵儿抿嘴一笑,道:“是啊。你昏迷了两天一夜,我还以为你不会醒来了。还好老天爷保佑。”话音未落,身边劲风一闪,郭破虏已奔出洞去。火猴儿被他身形一带,转了个圈儿,吱吱几声,溜到了嵬灵儿的肩上。嵬灵儿咬了咬牙,跟了出来。
  山谷甚大,方圆数里,四面环山,而谷中尽是古木参天。郭破虏围着山谷转了一圈,所见都是俏壁千仞,滑无立足之地,绝不可攀。果如嵬灵儿所言,竟是与世隔绝之所。郭破虏心情渐渐沮丧,忽见前面有一堆新土,坟前立着一块木碑,碑上用利器刻着 “江南大侠朱大恨之墓”九字。他跪下磕了几个头,思及当日太湖论交,三醉楼头共饮,心下甚是难过。心想:“听那道人言语,朱大哥与赵大哥组织了义军前来援救襄阳。不知怎么落了单,碰到了百苦道人。百苦道人想要朱大哥说出义军的情报,如果我不冒然出手,或许竟不至于要他性命。我胡乱逞强,竟是害了朱大哥一命……”悲痛交加,砰的一拳击在身旁一棵高三丈有余的松树上。他含愤出手,力道竟大得出奇。只听得喀嚓声响,那松树立时断了,上半截平平飞出,撞在旁边树上,轰隆落地。地上只留下半人高的一截树干。郭破虏大吃一惊,他自醒来后便知自己功力有所长进,却也万料不到竟精如进斯。但觉丹田中内力奔腾,隐隐有急走之意。他心知功力新增,此时自己情绪不稳,带动真气。当下不敢怠慢,盘膝而坐,静静调息。

  郭破虏的武功是父亲所教,自幼练习全真派内功,根基扎得极深。当下默念“思定则情忘,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阳盛则阴消”,魂不内荡,神不外游,片刻之间,已进入空明澄澈之境。只觉体内多了一股炽热气流,活活泼泼,实非平时所有。这热气在全身经脉中流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渐似洪水奔腾,大风咆哮。郭破虏心无旁骛,依着缓吐深纳之法,将这股真气一点点纳入丹田,与本身真气相融合。
  嵬灵儿寻来此处,见郭破虏静坐在地,头顶白气氤氲,知他练功到了紧要关头,不敢打扰,自带了火猴儿走进林中觅食。这山谷虽然不通外界,但林中野果禽兽尽多。不过半时,便逮了一头獐子,回到洞中,洗剥干净。
  突然之间,郭破虏眼前似见一片光明,四肢百骸,处处是气。而灵台清明澄澈,仿佛天地之间风动云卷,叶落草长,兽走禽飞俱在感应之中。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睁开眼来,只觉神清气爽,内力运转,无不如意。他知道自己这番调息,内力修为突飞猛进,已臻入神坐照之化境。本来要达到这境界,便是聪明智慧之士,得明师指点,也需数十年勤修苦练之功。郭破虏资质普通,但胜在自幼修习玄门正宗,根基扎得极厚。此时得金灵子蛇胆之助,竟于半日之间一蹴而至。练武之人有这等奇遇,实是天大之喜。但郭破虏身处绝谷,心忧襄阳,只高兴得片刻,便觉萧然。林中已经暗下来了,他这一番调息,竟已过了四五个时辰。
  郭破虏站起身,正准备往林外走去,忽闻得一阵烤肉的香味,肚中立时咕咕直叫。有人笑道:“你昏迷了两天一夜,什么都没吃,可饿得狠了。”正是嵬灵儿,她手中拿着半边烤好的獐子肉,递到郭破虏手中,道:“给你。”郭破虏嘿嘿一笑,接了过来。两人回到洞中。嵬灵儿已生了一堆火,将另外半边獐子也烤在火上。见郭破虏手撕口咬,吃得甚是狼狈,抿嘴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剑,从獐腿上割下一块肉来,细细咀嚼。她烤野味的本领甚好,郭破虏又饿得狠了,一会儿便吃完了半边獐肉。只觉满颊生香,意犹未尽。但腹中饱胀,那是再也吃不下去了。嵬灵儿丢了几根枯木到火堆中,将烤好的獐肉一条条割好放在石头上。那只火猴儿不知从哪里钻了进来,挨在嵬灵儿身边,甚是亲热。
  嵬灵儿逗了会火猴,又玩弄着手中的匕首。郭破虏望了一眼,觉得那匕首甚是熟悉,但心中筹划着怎么出去,也没多想。洞中的光线慢慢暗下来,嵬灵儿突道:“郭哥哥,你还是不记得我吗?”郭破虏一怔,嵬灵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的道:“‘小哥哥,你的匕首真锋利。’‘那当然,这是我爹爹送给我的。’‘你有爹爹真好,我都没有见过我爹爹长什么样子。’‘小灵妹妹你别伤心。嗯,你喜欢我把匕首送给你吧。你有匕首防身,以后再也不用怕那些恶人了。’”她声音轻柔,,蕴含深情,语气转换间,便似有一对少年男女在跟前对话。郭破虏却听得大震,猛然记起一件十多前的事来,失声叫道:“你是小灵?”接过嵬灵儿递过来的短剑,那短剑清寒若冰,剑刃锋利已极。乌木剑柄上刻着两个字,正是“郭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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