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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智商六件事
2002年07月26日10:20:14 网易报道 raku
作品点评：与其说散文写的是自己“笨”，不如说写的是自己“安笨如素”的“自足”。而“笨人的自足”心态却给作者带来了许多即使“聪明”者也不一定能够享有的幸福。作品带有某种哲理成分，同时也昭示了一种以退为进的人生观。行文机锋四伏，足以发人深思。
评分： 5 分
就像聪明人谁不晓得自己的聪明？笨人也有笨人的自知之明。──实在没办法不自知之明，周围聪明小孩的存在每时每刻提醒大人，大人则每时每刻提醒我。
从小我狗屁不通，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笨。笨得风雨不透，笨得笨名远播。老师看我的眼神是嫌弃而怜悯的──既不能亲手除掉我，又不忍看我苟活世间。我妈则每每点刮着我的脑门，敲得嘣嘣响，疾言厉色：你脑子装得有屎嚒？怎么笨到你这儿就不走了？──也就是说笨到了极致。
我的笨连累了我妈，篡改了她工整的命运，成了她一生衰笔。于是她心虚得，逢人便例数我的种种笨处，为了好先堵住别人的嘴，往往人家还没看出什么我笨的端倪，她就不打自招，供得一五一十。别人看她那种自我批评的诚意，不好意思驳她的面子，也只好随着她，一群大人站在院当地，左手拿着右手腕，一起用恶心的目光打量我。
我爸通常表达的较含蓄，时常讲：笨鸟先飞，将勤补拙。潜台词还是我笨。
我只好心安理得，笨给他们看看。
每晚开饭前，我必先灌一筒鼻子眼泪。作业写不完，例必不能上饭桌，于是我对着个算术本子揉着笨头，哭得打噎。我爸只好放下筷子来搭救，循循启发。经一轮又一轮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好歹算出一题，原来3＋2＝5。这下松口气，以为终于被赦，可以去吃糖醋鱼，谁知后面还有缺德的题等着，1＋4＝几？我傻。
老爸那时还没成老爸，年轻气盛，脾气顶大，伸出铁掌打发我：你个笨，3＋2知道等于5，1＋4你就他妈不知道了！我爸绝望。
算术是一生最初的苍老。我单纯幼小的心灵怎么容得下那么多5？
我妈派我去买馍。一个馍6分钱，买6个是三毛六，给我五毛，找一毛四，馍筐太小装不下，拿馍兜去，钱攥手里怕扔了，放裤子右边口袋。千叮咛万交代。我出门了。但我妈设想及算计了种种可能，却唯独偏忽略了一种可能──馍卖完了，只剩烧饼。烧饼一毛一个，五毛根本不够买六个，再说没人令我买烧饼，我空手而回。我妈倒。
邻居的聪明女孩，佯病称腿疼脚疼，我便学雷锋做好事，每天背她过马路，上学放学风雨不改。直背到后来有天女孩从我背上跳下来，双脚结结实实地跺着地，拍手哈哈笑，而后去跟每个人讲我的蠢。
而我在方向上的痴呆，更其来有自。三岁时某星期天，院子里摸爬蹭破了手手，告爸爸，爸爸忙着没空理。我心里委屈，异想天开孤身上路，去找上班的妈妈。出得大院就迷了路，加上被东奔西跑的汽车吓破了胆，小鬼当街，低头面地嘤嘤哭泣，涕泪粘襟，那时还穿兜兜，涕泪粘兜兜。好心过路的农民哥哥上前问小朋友你家在哪里，（那时候的农民素质多高啊）我指着院墙里面自家所在的拐角楼，形容道：大楼一拐弯儿。。。农民哥哥晕。只好送我上派出所，请民警叔叔招呼我。留下我最初跷家履历。
我之笨，罄竹难书。
渐渐我，安笨若素，安守笨分。
笨孩子话少，虽不懂争取欢心，但也不擅花巧地闹人。我在饭桌上敛眉屏气，我在屋子里蹑手蹑脚，我尽量缩小我自己，不弄出动静，不惹人恶心。我家大衣柜和墙壁有个旮旯，刚够放张小凳，宛若一个小小的城，我坐在城里看好儿童，看365夜，看丁丁厉险记，有时发呆，跟夕晒躲迷藏，徒劳抵抗黄昏的黑影，不让它抓到我。
童年真乏味冗长。笨人的童年尤甚。
终于离开童年，离开半包围的城郭，去孤单成长──笨人和天才一样，面临寂寞的生涯。我一路行着，为很多聪明心折，也为很多自以为的聪明而固执地保留了笨。心甘情愿而执笨不悟。
昨天饭局里看闲贴，无意翻出抠脚那篇IQ测试。顺手做做。做完看结果，竟和常人无异，不禁胸中快慰，一桩心事落实。一直担心自己智商问题，认定是因为个笨字，多吃了不知多少苦楚。如今看来，虽轮不到天将降大任的荣耀，却也不是笨得格外透彻才摊到的一份额外的独食。
2000年夏天某夜，清华东门内，殿堂圆柱之侧，层层石阶前。凌晨3时天光未亮。
那个人如常骑破自行车，从北大赶来，搅起电脑前东倒西歪的我，两人陪着彼此，一起不睡。互相凑着各自手中所剩光阴，点点，也不过月余相聚的日子。竟不知道该怎么挥掷才好了，只在漫无边际的闲谈和对看之间，慢慢靠近前，细细展开一场两人都有份的错误，也不自知。
他徐徐道来，说：raku，我从小智商测验做了不计其数，结果都在125以上。于是16岁年纪就进大学，一直苦读到今天。你看这背后主楼，年年有清华博士生从此处跳下自杀，读书清苦而且寂寞。
我怜惜他少年天才，却怎么背地里苦不堪言。倒不如我这笨人，却懂得青春恣意处的逍遥。心里敬佩他平实，读理的人皆很清平，聪明不癫狂，不写脸上挂嘴上。
2001年夏天某夜。我独自立在异国便利店收银机旁，因为那个人的犹豫，懦弱和不肯担当，凉了半截心。
时间不为我留存，只为我冲洗。我除了竭力记住，没有法子证明过往。
我想到那个人，想到他那般优秀，不过也都不是我的，也终究要撒手，不知觉间，一下子竟流了满脸泪来。
无疑我是这么笨，一直都这么笨。所以我的愿望微小，我要嫁一个不用太聪明的男人，智商不用120的，相貌不用太好的，眼睛细长长的。
我只合做一个胡涂笨女人，可以肤浅虚荣的，可以自私小气的，可以撒娇使小性的，可以离幸福近一些，再近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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