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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 震
2001年04月19日15:23:55 陈均
我从她的眼睛里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欲望。
那欲望掩藏的很深,象辽远的黑夜里一盏闪烁的灯火,象春天里一片柳叶跌落在池塘里荡起的一轮涟漪,它飘渺不定,稍纵即逝,但我的的确确捕捉到了它,这让我兴奋不已。
因为那是我等待已久的。
在昏暗的有些柔腻的灯光里,我注意到她的手局促地交织在一起,象两条交尾的蛇,空气里充盈着抽象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味,我甚至听见空气在悄悄地流动,有一只苍蝇在漫无目的地飞。
她努力把头转向另一侧,低下去。我分明听到她的呼吸失去了均匀的节奏,仿佛有无数的波涛在她的胸中汹涌,我不知道她究竟在想着什么,但依照我的逻辑,在她的脑海里,应该一场灰色的梦境正漫无边际地展开着。
我的心里会意地笑了,我知道,她已经在我的掌握之中了,我聪明,所以我知道怎样动用感性逻辑和理性逻辑,准确地判断出那微妙的瞬间,那足已使我作出下一步行动。这,也是技巧,娴熟的使我都感到罪恶和吃惊。
于是,我缓慢而坚决地伸出手,在触到她手掌的那一刻,我便没有再过多犹豫,迅速地,敏捷地把她的手满满地装进了我的手掌。我握住的是一条冰凉的泥鳅,一块粘湿的泥巴,一杈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枯树枝。
她不很坚决或者说根本就是徒劳地试图挣脱我的掌握,她让我想起了一只正在旷野里被追赶惊慌失措的小鹿。我轻而易举地就击败了她的努力。我把头缓缓凑到她的耳朵边上,她忽然纹丝不动了,慌乱地盯着我,那眼神迷乱和窒息。
我已经能感受到她脖子里的肌肤散发出的柔软的气息,我闭上眼睛,我想我的嘴角一定挂着一线卑鄙的笑纹,我的声音象擦着的火柴,在与空气的摩擦中嘶嘶作响,我一字一句地,说:这一刻,我渴望很久了,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我的话一定象一股充满迷惑的麻醉剂充盈在她的脑中,她的肩膀、胳膊一阵轻微的颤抖,用只有我才能察觉的速度倾倒在我的肩膀上。第一绺发丝拂上我脸颊的时候,我真的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晕眩,接着,我的嘴唇触到了她的额头。她的手象一块冰,而她的额却象一块烧红的炭。
我终于可以在如此近的距离观察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团雾,雾里有一个扭曲的我,我的表情竟是那样的狰狞,我赶紧把头躲向她的脑后,她把我的头轻轻扳过,让我直视她,她用难以遏止的热情看着我,这热情传到她的手上,她的手便象一道绳索把我的腰束缚住了,渐渐箍紧了。
我听到她的声音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我很害怕。
不怕……我说。
地震就是在那一刻发生的。
起初,我以为是我脑海里的幻觉,因为过度的陶醉容易让人飘飘然。
先是感觉地在微微晃动,猛然,屋子剧烈抖动起来,窗玻璃砰然爆裂,电灯忽明忽暗。她尖叫者从我的怀里挣脱,强烈的恐怖让我敏捷如猿猴,我记起在某一本书上曾经说过,地震时要躲避在坚固的物体旁边,那样物体倒塌下来会搭在上面形成一个个空间,人躲在那里会有生还的希望。
我拉住她飞快地窜到离的最近的立柜旁边,蹲下,紧紧依偎在一起,我这才发现她光着上身。
我们都感觉到对方在瑟瑟发抖,她嘴角抽搐,眼睛里充满泪水和恐惧。
到处都是隆隆巨响,我感觉象坐在一架发疯的机器上。我探头向窗外望去,城市的上空弥漫着一层诡秘的红云,还有青色的闪电在云间闪烁,明灭间,我看见大楼对面那座宋朝的宝塔轰然倒塌。灯亮了最后一次,一切都变得漆黑。我抱紧了她,我听到她在我的耳边神经质地呓语:我不想死,我害怕。我想安慰她,但我已经害怕地说不出话来。
头顶上不断有什么大块东西掉在地上,我的鼻子里马上充满尘土的气味。耳朵里只有一种隆隆的响声,沉闷雄浑悲壮,摄人心魄,让人恐惧地想哭出声来。忽然,我感觉旁边的柜子在颤动,仿佛要倾覆,我用背死死倚靠着它,几乎要把力气用完,它才算不动了,而一切都归于平静。
这一切都在很短的瞬间发生,但我却觉得过了很久。看来地震过去了。
她还在我的怀中。我判断不出现在的境况,但有一点能肯定,我们还活着。我捏捏她的肩膀,她轻轻动了一下儿,象个孩子般抽泣着。这里是一楼,如果整个楼都塌掉,那我们肯定已经被埋在了废墟中。
我们还活着。我说。在黑暗中我的声音很怪异,好象那不是我的声音。
我的话让她哭出了声。
不要哭……
一个陌生地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一下子跳起来,却重重撞在硬物上,眼前直冒金星。
那是个男人虚弱无力的声音,但那肯定不是我。
那是……
阿金,你在那里吗?她在黑暗中挺起身体,用惊慌地口吻问。
是你吗,阿金?她伸手乱摸,却摸到了我的腿。
是我……那个声音更象是吐出了一口长气,孕育着无限地痛苦,那痛苦来自肉体的某个部位。
我靠在立柜上,一动不敢动。
因为阿金是她的丈夫。
我们的眼睛已经慢慢适应了黑暗,能隐约辨的清楚人的轮廓,又渐渐看得清人的脸。我终于看到我们所在的这个空间,还不如说是一个坟墓。一块巨大的水泥顶板脱下来以后,一端砸在床上,一端搭在立柜的顶部,我们就躲在立柜和水泥板搭成的三角空隙里。
我们顺着声音四处寻找那受伤的喘息声。
在凌乱中,我看到一个脑袋,然后又看到半个身体从床下探出来,如果不是他在微微蠕动,我一定会以为那是一块砖头或者什么东西。显然,地震发生之前,他正躲在床下,而那块水泥板落下来的时候刚好把床砸穿,也把他压在了床下。
那么,之前我们干的好事……我感到难堪。
阿金……
她匍匐着爬到阿金身边,摸着他的脸嘤嘤地哭个不停。
不要哭。我听得出受伤的人内心的伤要甚于肉体上的。
你快过来帮忙!她带着哭腔对我喊道。她拼命想把压住他的水泥板移开,但那是徒劳的。
我犹豫着挪蹭过去。那伤者的嘴角冒出一片潮湿的黏液,一定是血了,我想。
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便低头去搬那不可能搬动的水泥。她摇晃着我的肩膀,青色的乳房早黑暗中晃动,她声嘶力竭地对我叫着:你快把他弄出来……!
不用了。伤者的口吻平静而祥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不用了,我不责怪你,是我把你推到别人的怀抱里的,我只顾自己,我太自私了,每次你做好了饭等我,我都让你失望,我对你漠不关心,连你的生日也记不得……你是个理性的人,如果不是我太让你失望,你也不会这样做。我为了自己的那一点事情,却把人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丢了,人总是失去了以后才懂得珍惜,这是悲剧……晚上我一直躲在床底下,本来我想冲出去把你们杀死,但当你躺在别人怀里的时候我却明白了这是为什么……况且,地震已经为我们找好了最后的归宿,我不怪你……
伤者说完了这一段话,好象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任务,他试图把手伸出去攥住妻子的手,但最终,那手沉重地滑落下去,我想,他死了。
她坐在丈夫的尸体旁边,仿佛我不存在,她就那么用一个姿势坐着,象一尊雕像。我凑过去,拍拍她裸露的肩膀,她象触电一样哆嗦了一下儿,仇恨的眼眸注视着我,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你别再碰我。她呲着牙对我咆哮。
你……我吃惊地望着她。
她恶狠狠盯着我:你勾引了我,我想杀了你!
真安静,这里很热,我有点喘不过气来,热让我迷惑,让我瞌睡。
我勾引了她,是的,是我勾引了她,我在她男人的眼皮下把一个本分的女人变成了一个荡妇。
我被一点响动惊醒,她站在我跟前,手里拿着一块砖。
我没有躲避,也来不及多避就听到了我头颅的破碎声。
这就是地狱吗?奇怪,我竟然一点也没有将要死去的感觉,这个地震形成的空间竟如子宫般温暖舒适。
本文相关内容: 『专题:女性阅读之乳房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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