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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文身:有感哈金《等待》

2003年01月13日11:00:07 网易文化 雪呆子

  一本叫《雕刻的身体》的有关文身的书,封面是一张女子后背的彩色文身图案——由四个对称圆圈排列组成的世界版图,左圆圈包括美洲,右圆圈是欧亚大陆和非洲,上圆圈是北冰洋及周边版块,下圆圈为太平洋岛国。四个圆圈外有蓝天、云朵、天使、安琪儿、太阳、海洋、美人鱼、魔鬼、妖怪、绿树、小岛、白天和黑夜,象征日月星辰、千奇百怪、人间万象、天堂地狱、宗教神灵和人间万物……一幅刺青,把人类发展的社会历史文化思想宗教风情习俗表现得淋漓尽致。蕴义不说,单纯从视觉角度,洁白浑圆光滑的后背,附上由绿蓝橙黑褐多种颜色刺成的画,我承认当时一看心灵一激荡。绝美!

  文身总与朋克、时尚、叛逆联系一起。同时又警示着力量勇气和危险。社会变革和艺术变革使文身超越仅为社会底层边缘群体爱好的阶段而成为中产阶级在文化艺术上的追求。“文身群体”成了一个特定的称呼,一种社会地位和文化品位的象征。

  美丽的外延下有美丽的内涵。每个人都如此希望,有时甚至是不可理喻的苛求或是奢望。美丽文身后背下,我却失望地看到了瑕疵——在这儿,人们随心所欲,男人们和女人们当众脱下衣服,他们展示的不仅是文身图案,还有乳头上的刺身、带状的比基尼。他们相互在对方几乎全裸的身体上抹油,带着照相机的成群男人在会场里追随那些漂亮的女人……这又是一个商业活动,人们来这么不仅仅是为了交换意见和与别的文身师交流,他们是为了兜售他们的商品(文身仪、文身针、模具、乳胶手套、墨汁)……

  当然不是绝对。

  可惜的是,这种感觉,与我看完哈金《等待》如出一辙。

  等待哈金的《等待》,好久了。大约是一年半前,《书城》改版后全新亮相的那一期,登了哈金获美国“国家图书奖”和“美国笔会/福克纳小说奖”的消息和哈金访谈录,还浓缩了《等待》的故事情节。访谈录里描写的场景一直让我记忆犹新:哈金住在波士顿郊外一个偏远的地方,过着与世隔绝的闭塞的生活。那天到了约访的宾馆大堂时,中年沧桑的他掏出从家里带去的两瓶矿泉水,一瓶想递给记者,一瓶留给自己喝……

  这位生于辽宁、服过役、读了硕士又赴美博士并成功留教波士顿大学的作家,一路颇不平坦。为了生计,他不得不拼命著作(如果每年没有新作品,他的教职将受到威胁)。《等待》算不算作为留任的生存手段之一?

  看了哈金的访谈后,我开始穿梭各个书店找《等待》,都空手而归。朋友说,没译出来呢。

  一年多来,《等待》与哈金,存放到心里容易感动的地方。因了烈日下尘土飞扬中拘谨着表情的哈金和手里的矿泉水。我一直在等待,那个长达18年的爱情故事,抑或是哈金本人的自传?

  2002年底,《等待》中文版上市。新年元旦那天,我用一个下午完成了近两年来不曾停止的等待。翻完最后一页的那一刹那,我不得不承认,等待的过程是美的,它如小说里18年的爱情马拉松,一旦到达终点,人,除了虚脱、幻灭,再有就是生不如死的感觉。我从等待的期望高处坠落到了地面。给朋友发短信息说,如果在中国,它也许连出版的要求都达不到。

  一袭美丽的文身,皮肤深处的故事经不起任何推敲。正如《雕刻的身体》封面的后背图案,里边的纵情声色和乱性场面让人无法直视。

  这里列举一些我在阅读中感觉的疑点:

  开篇第一页的序,“每年夏天,孔林都回到鹅庄同妻子淑玉离婚。他们一起跑了好多趟吴家镇法院,但是当法官问淑玉是否愿意离婚时,她总是在最后关头改了主意。年复一年,他们到吴家镇去离婚,每次都拿着同一张结婚证回来。”孔林的离婚一开始就上升到法院程序而不是婚姻登记处?如果没有起诉没有律师又何来法院驳回?二十年来,只要淑玉一句平静的不愿意,法院便让他们共同拿着结婚证回来?我不懂法律程序,但这种字面上的表述有点非中国特色。

  “从第二年夏天结婚之后,二十年来,他从不让她到部队医院去探亲,后来,他们惟一的女儿出生了,他开始睡在另一间屋里,他同她分房已经十七年了。每年回乡探亲,他都睡在自己的屋里,他不爱她,也不讨厌她,待她像个表亲。”一个受过大学高等教育的军医,与一个乡下小脚老相上不了台面的女人奉父母之命结为夫妻,长达二十年相安无事,没有性,也没有爱,这种非人的生活方式值不值得生疑?

  “探亲前,孔林对在医院的女朋友吴曼娜保证,这次他一定要让淑玉在同意离婚后不再反悔……他们安静地吃着。孔林什么也不想说,他的心麻木了。走出法院的时候,他想恨他的小舅子,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调动起强烈的感情了。”孔林对吴曼娜的许诺又一次落空。他已“没有力气调动起强烈的感情”了,奇怪的是,以这种懦弱的性格,他与吴曼娜竟然能在军部医院里公开相恋十八年?每一年回家探亲离婚的失败等于对吴曼娜一次又一次背叛,且不管是主观还是客观的原因,但竟能得到吴曼娜一次又一次的理解和自己心灵的平静?哈金在叙述时竟没有激烈的情感冲突和危机,相反,一切来得那么自然,就像手底下揉捏的面团,要方便成方要圆便是圆。

  十八年了,吴曼娜从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变成了四十几岁的老姑娘,就因为大家公认的他们的恋爱关系,使得她没有别的恋爱机会,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退守着这么一个有着家庭负担拖着孩子又离不了婚的中年男人孔林?据哈金的笔下,吴曼娜还是个烈脾气有主见的人,后升为护士长,长相不错,喜好文学。不致于连见识也与小脚老太淑玉一般?也许一开始她与孔林之间有喜欢,有爱,但随着时间流淌生命消逝爱情也将随之褪色,是什么力量能让一分感情相守十八年而最终走到归宿?如果这分爱能经受十八年的考验,那结婚之后的剑拔驽张便是作者的无稽之谈。这本身是种悖论,非此即彼。

  吴曼娜被孔林的朋友杨庚强奸,因了孔林不经意的一句话“吴曼娜还是个处女”。事后,杨庚不受任何追究还飞黄腾达。而孔林在得知后也手足无措,既告不了杨庚也安慰不了女友,他只能恨自己。这是刻划孔林性格的重要一笔,也是哈金刻意制造的吴曼娜嫁不出去的重要伏笔。在军队,纪律、强奸、友情、还有恋人,这些关系再一次被哈金有些想当然地拼凑到一起,籍着当过几年兵的经历。但我还是有些怀疑,要让吴曼娜死等孔林,也不要编出这么蹩脚的一幕。

  孔林的人物形象从头至尾就是一杯温吞水。他会和吴曼娜一圈又一圈地绕着操场散步,却不敢越雷池一步,美其名曰答应过政治部主任不破坏军部纪律。试想,一个有过性经历的壮年男子,没有任何生理上的毛病,自身还是个军医,懂得生理常识和健康知识,却为了一条莫须有的纪律而控制住情感的激荡和身体的本能反应拒绝送到面前的“错误”。这种做法长达十多年!多么不近常理的编造和猜想。哈金再怎么压抑自己,也不能让故事发展到非人性的地步。

  “他用一只胳膊搂住淑女,另一只手摸她的脸问,淑玉呵是你吗?是,是俺,你的老婆淑玉。淑玉,你会等着我吗?我很快就会回到你这儿来。咱们还是一家,对不,曼娜活不过一两年了……”如果说前边那些漏洞还可以容忍的话,到这结尾的对话,却是死活看不下去了。孔林再怎么喝醉再怎么被双胞胎折腾得心力交瘁,也不会忘了长达二十几年对小脚老太淑玉的不堪忍受而摇身一变成了信誓旦旦的浪子回头……吴曼娜再怎么把十八年的等待化为汲取爱的过分的能量,也不该成为孔林逃脱负担的借口。

  明白无误,《等待》不是哈金基于生活经历的自传性小说,而是他的谋生手段。他想通过一个忧伤的爱情故事,告诉读者——时间影响并改变了爱情。但,他太小心翼翼,以致于笨拙、破绽百出。

  同样是爱情故事,《廊桥遗梦》展现的是心灵的相通瞬间化为爱的永恒;《等待》则显示长久的期盼刹那间化为虚无。这种虚无除了让我看到一张美丽文身外,没有其他。《等待》获得两个奖项,也许哈金本人也始料未及。

  书的背后印了很多溢美书评,我想,要么是我没看懂,要么,老外容易受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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